第218章 动手
而这份看似严厉实则隐含回护的叮嘱,也让他这个老仆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不再多言,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谨而决然:
“王爷苦心,小的铭感五内!”
“小的谢王爷恩典!”
水溶看着水安眼中那份了然和决心,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微微颔首:
“去吧,早去早回。”
“是!”
水安再次躬身,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便沿着来时的回廊快步离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比来时更快了几分,深青色的袍角在行走间带起细微的风声,很快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与庭院深处。
水溶独立原地,目送水安的身影消失。
初冬的风裹挟着寒意拂过他的面庞,吹动他玄色锦袍的衣袂。
庭院寂静,唯有风声低徊。
沉水香的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些,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与挥之不去的疑虑。
水溶在原地又伫立片刻,方才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书房门,重新踏入那片沉香的领地,将满庭的风声与初冬的萧索,以及那丝悬而未决的不安,一同关在了门外。
腊月里的清晨,呵气成霜。
水安辞别北静王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凛冽的寒气刀子般刮过脸颊。
他几乎是扑进停在石狮子旁的青围暖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府门前肃杀的寒意与那无处不在的威压感,却隔不断心底那份火烧火燎的焦灼。
“快!去十里铺!越快越好!”
水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着车辕上裹着厚棉袄的老车夫催促。
车夫老王应了一声,长鞭在空中甩出个脆响。
驾车的两匹骏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迈开蹄子。
车轮碾过王府门前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咯噔声。
二十名王府精挑的护卫,个个剽悍,披着皮甲,腰挎长刀,沉默地翻身上马,铁蹄踏碎清晨薄冰,拱卫着马车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水安背靠车厢,厚实的锦缎软垫也驱不散他脊梁骨里渗出的寒意。
马车辚辚,碾过清晨空旷的京城街道。
出了高大的城门楼洞,视野骤然开阔,却也显得更加荒凉。
官道两旁是无垠的萧瑟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灰雪,枯黄的草梗倔强地刺破积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坚硬而冷漠的轮廓。
道路从平坦的石板路变成了夯实的黄土大道,连日严寒,冻得路面硬邦邦,车轮滚过,发出沉闷而单调的隆隆声。
路旁稀疏的树木,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冰冷的天空,像一只只绝望伸向苍穹的枯爪。
旷野的风毫无遮拦地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打着旋儿,发出低沉的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车夫老王是个老手,经验丰富得像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
他佝偻着背,缩在厚厚的棉袄里,浑浊却异常警惕的眼睛半眯着,穿透前方弥漫的薄薄雪雾,紧盯着蜿蜒向前的道路。
两匹骏马喷着粗壮的白烟,蹄子踏在冻土上,节奏分明。
护卫们的马蹄声在马车前后左右规律地响着,是这死寂冬日荒野里唯一的、令人心安的交响。
车厢里的水安,被这单调的声响催得心神略略松弛,焦灼感在赶路的节奏中似乎也淡去了一分。
他微微阖上眼,试图在颠簸中捕捉一丝母亲灶头柴火的气息。
就在这时——
“吁——!”
车夫老王猛地一声断喝,几乎破音!
同时双臂灌注全身力气狠狠向后勒紧缰绳!
那两匹埋头赶路的骏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痛苦而惊恐的嘶鸣!
沉重的车厢借着前冲之势狠狠一顿,巨大的惯性将毫无防备的水安猛地向前掼去!
“砰!”
水安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对面坚硬的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剧痛伴随着眩晕感瞬间炸开。
他狼狈地稳住身体,一股邪火“噌”地直冲顶门。
“老王!你作死吗!”
水安捂着剧痛的额头,一掀厚厚的车帘,冲着前面怒吼,声音因惊怒而尖锐。
“怎么回事?!想摔死我?!”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像无数冰针扎在脸上。
车夫老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道路前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管家……您、您看……路!路断了!”
水安强忍着头晕目眩和怒火,顺着老王颤抖的手指望去。
心脏,骤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狠狠一捏!
前方约莫五丈开外,官道中央,一棵枯树如同狰狞的黑色骸骨,赫然横亘在路心!
那树干粗壮虬结,枝桠断裂处露出惨白的茬口,显然是被人为砍断后拖拽至此。
它像一道突兀的黑色闸门,死死截断了前行的道路。
枯树周围的薄雪被践踏得一片狼藉,露出下面冻得发黑的泥土。
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像毒蛇般猛地缠上水安的心脏,瞬间攫紧!
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不对!快!掉头!原路返回!快!”
水安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他猛地缩回车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得肋骨生疼。
太巧了!这绝不是意外!这荒郊野外,怎么会凭空出现一棵砍倒的巨树拦在官道中央?!
车外的护卫们也早已警觉,训练有素的他们不用等水安下令,领头的护卫已经厉声呼喝:
“有诈!护住马车!后队变前队,撤!”
护卫们反应极快,纷纷勒转马头,刀已半出鞘,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道路两旁枯草丛生的坡地和稀疏的树林,瞬间将马车护在中央,准备向来路退去。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就在护卫们马头刚刚调转,阵型出现一丝不可避免混乱的刹那——
“咻咻咻咻——!”
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密集到不可思议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冬日清晨死一般的寂静!
那声音尖锐、冰冷、密集得如同无数毒蜂同时振翅,又像是地狱裂开缝隙时喷吐出的死亡之音!
声音来自道路两旁的枯草坡地和稀疏的矮树林!快!太快了!
水安在车厢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外面瞬间爆发出令人血液凝固的混乱与惨嚎!
“噗嗤!”“噗嗤!”“噗嗤!”“呃啊——!”“噗——!”
那是锋锐金属撕裂血肉、穿透皮甲、钉入骨骼的沉闷声响!
是人体被巨大动能撞击倒地的沉重闷响!是战马中箭后凄厉绝望的悲嘶!是护卫们猝然受袭、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就被打断的恐怖戛然!
惨烈的死亡交响在瞬间达到最高潮!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无形的浪潮,猛地灌满了水安的鼻腔,几乎让他窒息!
猩红温热的液体,如同泼墨般“噗”地一声,溅满了车厢侧面的小窗,糊住了锦帘的缝隙,浓稠的血液顺着锦帘边缘缓缓流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车厢地板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箭矢穿透车夫老王身体时发出的撕裂声,以及老王那声短促到极点的“嗬”气声,接着便是沉重的身体从车辕上滚落砸在地上闷响。
水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成了冰块!
他瘫坐在车厢角落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咯咯咯咯”的轻响。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绝望,让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外面,方才还剽悍精干的二十名护卫和车夫老王,已然成了地狱绘卷。
他们连同坐骑,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被那从暗处倾泻而出的、恐怖绝伦的箭雨彻底覆盖!
强劲的弩箭贯穿了皮甲,撕裂了血肉,洞穿了头颅,射穿了马腹!人仰马翻,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的创口中狂涌而出,染红了冻土,染红了积雪,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一片带着死亡气息的淡红色血雾!
残肢断臂、碎裂的内脏和破碎的皮甲散落一地。
有的护卫连刀都没能完全拔出,就被数支弩箭钉死在地上,眼睛兀自圆睁着,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茫然。
有的战马被射断了腿,悲鸣着翻滚,将身上的骑士甩飞,又被后续的箭矢钉穿。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内脏破裂的腥臊味和粪便失禁的恶臭。
刚才还充满肃杀马蹄声的官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屠场,只剩下濒死的呻吟、战马无力的哀鸣和箭矢破空后的余音在死寂中回荡。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比刚才的箭啸更让人心胆俱裂。
水安蜷缩在溅满鲜血的车厢角落,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衫,牙齿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仿佛随时会冲破喉咙。
……全完了……母亲……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嘶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一道雪亮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自车帘外闪电般刺入,由上至下,猛地一划!
厚实的锦缎车帘连同内里衬的棉帘,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向两边撕裂开来!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汹涌灌入这小小的、曾经温暖的囚笼。
水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骤然收缩!
刺目的冬日晨光从撕裂的车帘外照射进来,晃得他眼前一花。
随即,外面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画卷,毫无遮拦地、血淋淋地撞入他的眼帘!
方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已化作一片狼藉的尸山血海!
二十余具穿着王府护卫服色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倒伏在冰冷的冻土和染血的积雪上,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
猩红的血液在低温中尚未完全凝固,依旧在缓缓流淌、汇聚,形成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色污渍,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折断的箭杆密密麻麻地插在尸体上、泥土里、翻倒的车辕上,如同为这片死亡之地插上的邪恶旗帜。
几匹尚未死透的战马在血泊中痛苦地抽搐着,发出微弱而绝望的悲鸣。
车夫老王的尸体就歪倒在车辕旁,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喉咙,将他那张写满惊愕的老脸死死钉在冰冷的车板上,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人间炼狱的正中央,如同墓碑般沉默矗立着的,是三十余个黑衣蒙面人!
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分布在马车周围,冰冷的目光透过黑色面巾上仅露出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水安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漠视一切的杀意与执行命令的冰冷。
他们手中紧握的,正是方才制造了这场屠杀的凶器——制式精良的军用劲弩!
弩机闪烁着乌沉沉、令人心寒的金属光泽,弩槽里已然重新装填完毕,冰冷的箭簇在晨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微芒,无声地指向中央的马车,也指向水安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矗立在距离马车门最近的位置。
他手中没有端弩,只握着一柄狭长如秋水般的长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一滴粘稠的鲜血正沿着锋利的剑刃缓缓滑落,“嗒”地一声,滴落在脚下污秽的血泥之中。
他露在面巾外的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冰冷地锁定着车厢里面无人色的水安。
“下车。”
为首的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铁,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冻土上。
“自己下来,跟我们走。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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