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四王应对之策
压力再次聚焦到水溶身上。
他迎着三双或愤怒、或冰冷、或忧虑的目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随即被更深的沉静覆盖。
水溶没有急于辩解,反而缓缓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送至唇边,却并未啜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早已不存在的浮沫,动作从容得仿佛在品鉴香茗。
“金王兄的担忧,本王深知。”
水溶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洞悉时局的笃定。
“然,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水溶抬眼,目光锐利如针,扫过三位郡王:
“其一,翠微山农庄的产权早已通过数道暗线与我北静王府切割干净。”
“所有地契、账目、人员往来,皆无直接指向本王府邸的铁证。”
“凌不疑纵使起获了军械,那也不过是一堆刮去了印记的死物,他抓不到一个活口死士,更找不到任何能钉死北静王府的文书信物!”
“陛下即便心知肚明,没有如山铁证,他又岂会轻易对一位世袭罔替的郡王、开国元勋之后动雷霆之怒?”
水溶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金铉眉头紧锁,穆莳眼中精光微闪,霍焱则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水溶对皇帝心思的揣摩。
水溶继续道:
“其二,诸位王兄莫要忘了,凌不疑追查军械案非止一日,其矛头直指京营深处,更隐隐指向本王。”
“然陛下对此案是何态度?一个字——‘稳’!”
“陛下全副心思皆在收缴京营兵权、巩固皇权之上!对这等可能掀起滔天巨浪、动摇朝局的陈年旧案,陛下只求一个‘捂’字,能盖则盖!”
“凌不疑此番捅破天,擅动重兵,其行径已然触犯天威,形同谋逆!”
“陛下首要处置的,必是凌不疑这柄失控的‘疯刀’!而非立刻掀起一场针对勋贵的腥风血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帝王心术的自信:
“幽州初定,国库空虚,朝廷正是休养生息之时。”
“陛下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是权柄的平稳过渡。”
“此时大动干戈,深挖军械案,掀起朝堂震荡,非但无益于收权,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此非陛下所愿!”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沉水香无声地盘旋。
水溶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金铉的怒火稍敛,穆莳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彻底停下。
霍焱眼中则流露出赞赏之色。
“贤弟深谋远虑,看得透彻。”
霍焱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陛下心思,确如贤弟所料。”
“然,凌不疑虽疯,却已将那批军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朝廷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陛下对此案毫无交代,岂非寒了边军将士之心,亦有损朝廷威严?此案……终究不能无声无息地揭过。”
水溶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霍王兄所言极是,所以,本王才说,要做两手准备。”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一,弃卒保车。”
“军械案既已爆出,朝廷必需要一个体面的‘交代’。”
“我们便给陛下这个‘交代’!从京营那些依附于我等、却又非核心骨干的故旧勋贵子弟中,挑选几个足够份量、且手脚确实不太干净的,推出去做替死鬼。”
“罪名便是他们勾结地方,倒卖军械,中饱私囊!至于那农庄,可说是他们暗中经营的黑窝点。”
“证据链,要做得看似天衣无缝。”
“如此,陛下有了台阶下,朝野有了‘真凶’伏法,面子上过得去,怒火有了宣泄口,此事便可大事化小。”
金铉皱眉:
“推几个出去顶罪?那岂不是自断臂膀?况且,他们肯认?”
水溶眼中寒光一闪:
“由不得他们不认!他们的前程富贵,乃至身家性命,皆系于我等一念之间。”
“能保其家族不灭,已是恩典,牺牲他们,保全大局,值得!”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上位者的冷酷。
穆莳阴冷的声音响起:
“此计可行,但需做得干净利落,确保他们不敢攀咬,亦要防着陛下顺藤摸瓜。”
水溶颔首:
“自然,具体人选与操作,本王会命心腹亲自督办,确保万无一失。”
霍焱沉吟道:
“那其二呢?”
水溶的目光变得愈发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其二,便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陛下虽大概率不欲深究,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陛下被凌不疑的‘疯劲’触动,或者被梁国公贾珏等人撺掇,决意借此案彻底清算勋贵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西海!西海边军,六万之众,如同铁桶,自成一体,那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我们必须与西海保持最紧密的联系,令其时刻处于最高戒备状态!一旦察觉镐京风向不对,陛下有深挖军械案、彻底清算勋贵的迹象……”
水溶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西海边军,务必要立刻‘动’起来!在边境制造摩擦,挑起事端,甚至不惜主动‘招惹’一些西海番邦部落,让边境局势骤然紧张!”
“要让陛下和朝廷上下都看到,西海不稳,则边关危殆!让陛下投鼠忌器,明白若在此时对吾等勋贵赶尽杀绝,必将引发西海动荡,动摇国本!此乃——”
“养寇自重!”
霍焱眼中精光爆射,脱口而出,脸上竟露出一丝带着残酷意味的笑意。
“贤弟果然思虑周全!此计甚妙!只要西海这枚砝码足够重,陛下便不得不掂量掂量,是追查陈年旧案重要,还是稳住边陲重镇、避免烽烟再起重要!”
金铉和穆莳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也终于松动了些许。
金铉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利弊的深沉;穆莳捻着佛珠,缓缓点头,显然也认可了这条后路。
“水溶贤弟此策,确为眼下唯一可行之法。”
穆莳阴鸷的声音响起,他放下佛珠,目光直视水溶。
“不过,此次祸事,终究是北静王府惹出的纰漏。”
“翠微山农庄暴露,死士尽丧,军械被缴,不仅令我等同担风险,更折损了巨大实力。”
“此等损失,不能只由大家共担,而北静王府却置身事外吧?”
金铉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穆王兄所言甚是!水溶,这次是你王府出的岔子,连累我等担惊受怕,更可能影响未来西海布局。”
“作为补偿,未来五年,你北静王府在西海各项产业的分成收益,需降低一半!”
“这部分,由我东平、西宁、南安三家均分!”
水溶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指尖在玉扳指上用力划过。
削减一半西海分成,这无异于从他心口剜肉!
西海的分成,是支撑北静王府庞大开销和暗中势力的重要命脉。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过多波澜,只是沉默片刻,目光在金铉和穆莳那不容商榷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霍焱身上。
霍焱虽未直接表态,但眼神闪烁,显然也默认了这补偿要求。
书房内的空气再次凝滞。
烛火在水溶深邃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挤出一丝平静的苦笑,干脆利落地点头:
“好,此次确是本王王府之失,连累诸位王兄。”
“五年内,西海分成减半,分予三位王兄,本王……没有异议。”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让金铉和穆莳微微一怔,准备好的后续逼迫之词卡在了喉咙里。
“水溶贤弟果然深明大义!”
霍焱立刻笑着打圆场,缓解因水溶干脆答应而带来的短暂尴尬。
“如此,吾等四家便算达成一致,弃卒保车,稳住镐京;未雨绸缪,固守西海。”
“同心协力,定能渡过此劫!”
金铉和穆莳对视一眼,虽对水溶如此痛快应允补偿有些意外,但目的已达到,便也顺势缓和了脸色。
“既如此,便按水溶贤弟所言行事吧。”
金铉沉声道。
“务必尽快将那替死鬼之事办妥,以安圣心。”
“本王即刻安排。”
水溶郑重应下。
穆莳起身,玄色锦袍拂过铺着玄狐皮的圈椅:
“事不宜迟,各自行动。”
“西海那边,本王会亲自传讯,令其枕戈待旦。”
霍焱也随之起身:
“好!吾等分头行事,互通消息,贤弟,”
他看向水溶,语重心长。
“镐京这边,尤其是那梁国公贾珏和英国公的动向,还须贤弟多加留意。”
“王兄放心。”
水溶亦起身相送。
沉重的书房门被推开,初冬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吹散了沉水香的浓郁。
霍焱、金铉、穆莳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带着随从,在王府管事的引领下,身影匆匆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寒雾之中。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水溶独立于书房门口,并未立刻回转。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庭院中草木的萧瑟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玄色锦袍的衣袂。
他目送着三位郡王离去的方向,脸上那强装的平静与苦涩瞬间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五年西海分成减半……”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代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损失,更是对他威望的打击,对王府未来布局的钳制。
水溶缓缓抬手,为霍焱掀开锦帘时残留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
他霍然转身,将那扇象征着短暂结盟的沉重书房门紧紧关上,也将满庭的风声与初冬的萧索,以及那三位郡王离去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
水溶缓缓踱回紫檀木太师椅前,却并未坐下。
他负手而立,背对着摇曳的烛光,身影被拉长,投射在悬挂的北疆舆图上,如同一尊蛰伏于阴影中的雕像。
书房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如同他此刻紧绷的心弦。
水安失踪的阴影,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着他的神经。
那个跟随他父亲多年的老管家,知晓王府太多见不得光的秘辛……他究竟是死是活?
若活着,落在谁的手里?
翠微山农庄的暴露,与水安的失踪,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致命的联系?
“凌不疑……贾珏……”
水溶薄唇微动,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名字,眼底深处,寒芒如冰锥凝聚,带着刻骨的忌惮与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狠厉。
他精心构建的堡垒,被凌不疑这柄“疯刀”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而贾珏那深不可测的身影,始终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侧,让他寝食难安。
窗棂外,天色已由墨黑转为一种压抑的深蓝,黎明将至,却驱不散这王府深处的沉沉阴霾。
水溶知道,这场由翠微山农庄掀起的风暴,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只是更大动荡的序幕。
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午后的阳光透过英国公府书房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内,紫铜狻猊香炉吐着淡雅的沉水香,与几案上两盏清茶的袅袅热气交织,氤氲出一室安宁。然而,这份安宁之下,却沉淀着昨夜惊涛骇浪后的余悸。
英国公张辅之端坐于主位的紫檀太师椅上,他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色汝窑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香茗,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年轻女婿——梁国公贾珏身上。
贾珏一身墨青锦缎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脸上神情平静,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是昨夜奔波与权谋留下的印记。
“唉……”
英国公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昨夜之事,当真是……惊险万分。”
他花白的寿眉微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慨。
“凌不疑那小子,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假传圣旨,私自调兵三千,这,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https://www.xdlngdian.cc/ddk41519976/6673365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