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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宫门冲突


  沈皇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凤袍的衣料,指节泛白:
  “更要命的是,一旦此事因文修君那个疯子而大白于天下,必然会引来无数心怀叵测之人的目光!”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蜂拥而至!太子的这份重情至深、易为情所困、甚至可能因此冲动行事的性情……便会成为他们攻击、构陷东宫最大的弱点!”
  “会被无限放大,被拿来做尽文章!到了那时,局面……将彻底失控!”
  锦书听完沈皇后这番深入骨髓的剖析,脸上也露出了深切的忧虑和无力感,只能跟着叹了口气:
  “娘娘考虑得深远,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只是……只是再这么任由文修君逼迫下去,毫无进展,奴婢只怕……只怕她早晚都会按捺不住,真将那塌天大祸捅出来啊!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沈皇后沉默着,仿佛一座疲惫的石雕。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鎏金香炉里笔直上升的青烟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过了许久,久到锦书几乎以为皇后娘娘不会再开口时,沈皇后才用极其低沉、带着一丝渺茫希冀的声音缓缓说道:
  “如今……但愿楼太傅那边……能尽快有所突破吧。”
  “若是他能成功找到文修君藏匿那些巫蛊之案人证、物证的确凿地点……”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期盼。
  “只要能找到,只要能除去这个祸根……这盘死棋也就活了。”
  话音落下,立政殿内再无半点声响。
  沉重的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这座象征着母仪天下的殿堂。
  沈皇后靠在凤榻上,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浓重的阴霾。
  锦书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一般的寂静。
  转过天来上午,梁国府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贾珏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目光沉静。
  楼犇则恭敬地立于案前不远处。
  “公爷,”
  楼犇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昨日收到东宫线报,一切已按计划推进,文修君昨日入宫与沈皇后大闹一场,言辞激烈,几近撕破脸面。”
  “沈皇后焦头烂额,已急召楼太傅今日入宫商议。”
  “东宫那边,太子被严密看管,情绪低沉。”
  “眼下万事俱备,只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只差小越侯那边,把这巫蛊之案的真相捅出去了。”
  贾珏微微点头,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落在楼犇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此事务必小心谨慎。”
  “接下来你要持续关注小越侯的动向,一丝一毫也不能放松。”
  “他心中怨毒已深,急欲报复东宫,但火候未到,绝不能让他贸然行事,打乱我们的步调。”
  “要严格按照我们的预期计划来走,安插在小越侯府里的钉子,该用的时候不要迟疑。”
  “要对小越侯的行动适当引导,具体的分寸,你自己好生把握。”
  楼犇立刻肃然,躬身应诺:
  “公爷放心,此事学生亲自盯着。”
  “小越侯府中的暗线,学生已再三交代,令其务必谨慎,只接收指令,非必要绝不主动联络。学生定会好好操控局面,绝不会让小越侯贸然行事,坏了公爷全盘大计。”
  两人就小越侯与东宫之事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贾珏话锋一转,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西海那边,昨日闹出的动静不小。”
  “荣国府彻底被北静郡王扫地出门,四王与朝廷的矛盾也彻底摆上了台面。”
  “此事,你如何看?”
  楼犇闻言,略一思考,脸上便浮现出洞悉世情的了然神色,开口道:
  “依学生浅见,这分明是荣国府想着吃里扒外,妄图出卖四王向陛下邀功献媚。”
  “可惜,他们行事不密,或是太过愚蠢,被四王将计就计,反而成了四王彻底摊牌的引子。”
  “荣国府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耗尽了。”
  “学生在此,恭喜公爷彻底除去此心腹大患了。”
  贾珏听了,只是淡然一笑,那笑意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荣国府?心腹大患?”
  他轻轻摇头,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他们从来都不会被我放在眼里,一群冢中枯骨,苟延残喘罢了,何足挂齿。”
  贾珏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投向窗外沉沉的天空:
  “我在意的,是西海接下来的风云变幻。”
  “从四王如今的反应来看,他们已无退路,撕破脸皮、兵戈相向只在旦夕之间。”
  “你觉得,在这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之中,我梁国公府,该扮演什么角色?如何自处?”
  楼犇神情一凛,知道这是贾珏在考校他更深层的谋划。
  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眉头微蹙,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最终看向贾珏,字斟句酌道:
  “公爷,学生斗胆直言。”
  “四王之中,尤以北静郡王水溶与公爷仇深似海,绝无调和余地。”
  “按常理正道而言,公爷自当与陛下同仇敌忾,站在朝廷一方,共伐叛逆。”
  楼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古语有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若四王手中西海兵权被陛下轻易收缴,西海逐步稳定……那么,陛下最后一把火,恐怕就要烧到静塞军头上去了。”
  楼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醒。
  “静塞军经北疆血战,又被公爷大力整顿,如今兵强马壮,威震天下。”
  “其整体实力,早已远超四王掌控的西海边军。更因英国公与公爷您的翁婿至亲关系,静塞军集团俨然已成一体,铁板一块。”
  “如此局面,即便公爷忠心可昭日月,陛下心中,又岂能不生出深深忌惮?”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贾珏的神色,继续道:
  “是以,公爷如今面临的,是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把握那个微妙的‘度’。”
  “既不能像四王那般公然与陛下针锋相对,授人以柄;也不能束手束脚,最终落得兵权尽失,任人宰割。”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火候掌控……学生愚钝,不敢妄断,只能靠公爷您个人的深谋远虑与圣心默察了。”
  “但有一点学生可以笃定,留着四王为公爷吸引火力,肯定是要四王衰败后公爷直面皇帝锋芒要好得多。”
  贾珏听完楼犇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激赏之色。
  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慨:
  “楼犇啊楼犇,你真有盖世之才。”
  “对天下大势,朝堂格局,真可谓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你所言之事,句句切中要害,深得我心。”
  贾珏站起身,走到楼犇面前,目光中带着期许:
  “待此番东宫事了,太子之事尘埃落定,你便安心去考一个功名。”
  “以你的才学,蟾宫折桂并非难事。”
  “届时,本公定会全力扶持,为你铺就青云之路。”
  楼犇闻言,心头一热,眼中难掩激动与感佩。他立刻整肃衣冠,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郑重与承诺:
  “学生……拜谢公爷知遇提携之恩!公爷以国士待我,我楼犇必当以国士报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书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悠长。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随着他们的谋划,在镐京与西海之间悄然酝酿。
  傍晚,皇宫宫门处,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
  河东梁氏少族长梁尚正欲离开宫中。
  他面色阴沉,步履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屈辱。
  就在梁尚即将迈出宫门之际,只见太子身着杏黄常服,神情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其中更燃烧着滔天的怒火,正快步向宫门方向走来。
  梁尚脚步一顿,尽管内心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耻辱和愤恨,多年浸淫的礼法规矩还是让他下意识地躬身,准备向储君行礼。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弯下腰,太子已疾步冲到他近前,二话不说,扬起手臂,“啪”地一声脆响,狠狠一记耳光便重重扇在了梁尚的脸上!
  这一耳光极其响亮,打得梁尚猝不及防,脸颊火辣辣地疼,头也偏向一侧。
  他捂着脸,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屈辱,却强行压下几乎要爆发的怒火,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
  “殿下!臣……臣不知何处触怒天颜,殿下为何如此殴打臣下?”
  太子却仿佛被他的质问彻底点燃,胸中积压的悲愤与暴怒如同火山喷发。
  他怒目圆睁,抬脚又是一记猛踹,狠狠踢在梁尚的腰腹之间!
  梁尚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为何?!”
  太子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恨意,指着他厉声斥骂。
  “你也有脸问?!曲泠君那么好一个女子!温婉贤淑,才情卓绝!竟……竟被你梁尚这暴虐无道之徒活活打死!她何其无辜?!”
  “你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有脸出入宫墙?简直无耻之尤!”
  被妻子咬成“一只耳”的痛楚和太子给自己戴绿帽的耻辱尚未消散,此刻又被太子当众掌掴脚踢。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一个大活人。
  无尽的屈辱感如同毒火瞬间焚尽了梁尚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再掩饰,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冷笑,目光直刺太子:
  “呵!太子殿下还真是清闲得很啊!如此关心臣下之妻的生死!”
  梁尚语气陡然变得尖酸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早知殿下对臣妻如此‘情深意重’,我梁尚当初就该识趣一些,主动将她收拾干净,恭恭敬敬地送到太子殿下的榻上!也省得殿下您还要费心与我那妻子私下往来,这般辛苦!”
  “住口!你……你竟敢信口雌黄,污蔑孤的清白!”
  太子勃然大怒,脸色瞬间由愤怒涨得通红,厉声反驳。
  “孤与泠君……清清白白,发乎情,止乎礼!自她嫁入你梁家之日起,孤与她便再未私下见过一面!孤可以对天发誓!”
  梁尚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嗤笑一声,毫不退缩地迎着太子愤怒的目光:
  “清白?不见面?哈哈哈!”
  “太子殿下,我梁尚这个被戴了绿帽子、做了活王八的人,都敢认下这顶帽子!”
  “您堂堂一国储君,难道竟是敢做不敢当的懦夫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至极的控诉:
  “你东宫的人,隔三差五就大摇大摆地到我梁家府上!给曲泠君那个贱人送上各式各样的‘心意’!从贴身的汗巾子、绣着龙纹的香囊,到名贵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这难道不是你太子殿下的手笔?!不是你东宫的印记?!”
  梁尚越说越激动,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快意:
  “曲泠君死了,那是她活该!是报应!我只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些让这个玷污我河东梁氏百年门楣的贱人去死!”
  太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摇头:
  “不……不可能!孤从未……从未派人给她送过任何东西!从未!”
  “从未?”
  梁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冷笑。
  “太子殿下,我梁尚就算再卑贱,再无能,也不至于拿自己头上这顶绿油油的帽子,来凭空诬陷您这位尊贵的储君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恨意,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冰冷和决绝:
  “您的身份尊贵无比,可以随意辱我,打我,今日便是当众杀了我,河东梁氏上下,也绝不敢、也无力奈何您分毫!但是——”
  梁尚猛地抬手,指向宫门外那片象征天下舆情的虚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太子殿下,这朝野上下,悠悠众口,自有公论!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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