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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盛家的艰难决策


  贾珏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深意。
  “然则,盛大人身在朝中,对眼下局势,多少也应有所耳闻。”
  “太子殿下离世,储君之位空悬,三皇子殿下如今呼声极高。”
  “眼下,三皇子尚未正式入主东宫,本公的面子,越氏一族自会权衡,尚会给。但……”
  贾珏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洞悉世事的审慎。
  “若三皇子来日真能入主东宫,成为储君。”
  “越氏一族作为其母族,地位必然水涨船高,实力亦将迅速膨胀。”
  “越丰此人,本就是镐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再加上他是小越侯的嫡长子,纵然纨绔,在越氏一族天生地位显赫。”
  “若真等到越氏一族实力雄厚,他依旧对马球会之事怀恨在心,执意要寻盛家的麻烦……”
  贾珏的目光变得幽深,直视盛竑。
  “本公那时再想阻拦,一个不小心,便极可能牵动朝野,演变成派系倾轧、甚至关乎储位稳固的大风波。”
  “本公乃边军统帅,职责在于镇守国门,护国安民,并不想过多涉入朝堂政争。”
  “这一点利害关系,望盛大人能够体谅。”
  盛竑听完这番话,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汗。
  他听明白了贾珏话中的深意。
  “治标”之法,虽能解盛家一时之困,却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一旦三皇子入主东宫,越家权势滔天,越丰再行报复,盛家将面临灭顶之灾。
  而以盛家和梁国府这点关系,想让贾珏为了盛家和越氏一族死磕,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沉默片刻,眼中带着挣扎与最后一丝希冀看向贾珏:
  “公爷深谋远虑,下官叹服。然则……不知这‘治本’之法,又当如何施行?”
  盛竑声音艰涩,显然内心正经历激烈斗争。
  贾珏神色平静,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从容地啜饮一口,放下茶盏时,目光淡然扫过盛竑:
  “盛大人,常言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
  “盛大人是明白人,当知世间事,欲得其一,则必有所舍。”
  “想保全一些,注定要割舍另一些。”
  贾珏的话语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逻辑。
  听到“割舍”二字,盛竑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能高中进士,且在宦海浮沉多年,盛竑不是愚蠢之辈,盛家与越氏这场滔天祸事的源头,不正是自己的女儿盛墨兰在梁国府马球会上与越丰那场当众撕打嘛。
  这段时间他对盛墨兰的轻狂愚蠢已是失望透顶,怒其不争,但那终究是他盛竑的亲生骨肉,更是他最宠爱的妾室林噙霜的心尖子。
  若为化解死仇,要将女儿交出去抵偿……那无异于亲手将女儿推入火坑,任越丰揉捏,结局恐怕生不如死!
  巨大的不忍与父女之情攫住了他,他眼中不由流露出哀求之色,看向贾珏,声音带着颤抖:
  “公爷乃国之干城,朝廷柱石……下官斗胆,恳请公爷……能否开恩,赐我盛家一个两全之策,既保全盛家满门,也……也免小女遭此劫难。”
  盛竑这番话,已是他情急之下的不智之言。
  贾珏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盛竑一眼,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并未动怒,只是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盛大人乃两榜进士出身,满腹经纶,学贯古今,想来对圣贤典籍必是烂熟于心。”
  “不知盛大人对于《孟子·告子上》一篇,作何感想,其中精义,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盛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孟子·告子上》……其中那句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这段话瞬间如同重锤砸在贾珏心上!
  梁国公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世间安得双全法。
  保全盛家满门前程与保全盛墨兰,只能择其一!
  他盛竑方才的哀求,是痴心妄想,更是得寸进尺!
  坐在盛竑一旁的盛长柏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他深知父亲是被对林栖阁那对母女的偏爱一时蒙蔽了心智,竟在梁国公面前失了分寸,说出这等不知进退的话来。
  盛长柏赶忙不着痕迹地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父亲,清醒些!
  国公爷肯出手已是天大的恩典,岂能再贪求更多,再纠缠下去,恐生嫌隙!
  这一拉,如同醍醐灌顶。
  盛竑浑身一颤,瞬间从对林噙霜母女的不舍中惊醒过来。
  冷汗涔涔而下,心中涌起强烈的后怕与自责:糊涂!真是老糊涂了!为了一个闯下弥天大祸的庶女,竟险些在梁国公面前失仪、贪求无度,这岂不是要将整个盛家的前途命运都置于险地。
  一个不小心,自己险些成了盛家的罪人!
  盛竑猛地站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带着惶恐与悔意:
  “下官……下官方才出言无状,冒昧失仪,实属不该!恳请公爷恕罪!”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盛家与越氏之事,根源在我盛家教女无方!一切……一切全凭公爷决断!下官及盛家上下,绝无半分异议!此事劳烦公爷费心周全,盛家感激涕零,永世不忘公爷大恩!”
  贾珏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盛大人言重了,本公不过念在仲怀情面,代为穿针引线,居中转圜一二罢了。”
  “如何取舍抉择,终究是你盛家自己的家事,自然也需要你自己来决断。”
  “本公,不会越俎代庖。”
  贾珏再次将选择的权柄,明确地交还到盛竑手中。
  盛竑此刻心意已决,再无半分犹疑。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声音清晰:
  “下官已深思熟虑,落子无悔!盛家愿行‘治本’之法,恳请公爷代我盛家与越氏一族交涉,化干戈为玉帛,一劳永逸,免去盛家后顾之忧!”
  “此乃盛家上下一致之愿,绝无反悔!”
  为了盛家百年基业与满门安危,盛墨兰……必须舍弃。
  盛竑对妾室和女儿的宠爱,在家族延续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贾珏深邃的目光在盛竑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审视,缓缓道:
  “盛大人可要考虑周详了,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眼下三皇子一党虽气势如虹,呼声震天,但这东宫储位最终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倘若……倘若日后登临储位者并非三殿下,越氏一族风光不再,盛大人今日之抉择,说不得会心生悔意。”
  “本公建议,盛大人不如再回府中,与家人细细商议几日,权衡利弊,深思熟虑后再行最终决断。”
  “此事,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三刻。”
  贾珏再次给了盛竑一个看似退一步的台阶,实则也是最后的考验——看盛家是否真能“落子无悔”,不生怨怼。
  盛竑毫不犹豫地再次拱手,语气斩钉截铁,神色肃然:
  “公爷好意,下官心领!然下官心意已决,落子无悔!”
  “既已做出抉择,便绝不会因日后局势变迁而心生悔意,更不会对公爷今日援手之恩有丝毫怨怼不满!”
  “我盛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深知忠义廉耻,绝非那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请公爷明察,但请放心!”
  盛竑心里清楚,梁国公这是担心日后有变,自己因为今日抉择交出女儿记在心中,会怨恨梁国公这个中间人。
  因此盛竑也是直截了当,把盛家的心思心意全都展现出来,让贾珏彻底放心。
  听到这里,贾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可察的满意神色,微微颔首:
  “好吧,盛大人既已思虑周全,心意决绝,那剩下的事情,本公就代劳了。”
  贾珏随即转向一旁的顾廷烨,吩咐道:
  “仲怀,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小越侯府,代盛家拜访小越侯,将盛家之意婉转传达。”
  “务必以和为贵,将此事……和和气气、体体面面地解决掉。”
  他强调了“和气”二字,点明了处理方式。
  顾廷烨立刻躬身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公爷放心,末将定当妥善处置,必不负公爷所托,亦不负长柏兄之谊!”
  顾廷烨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既要保证好友盛长柏家族存续,也要保证不让自己和公爷卷入是非之中。
  眼看此行目的达成,且梁国公已明确接下此事,盛竑父子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虽仍带着对盛墨兰命运的沉重,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贾珏的无限感激。
  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感恩戴德的客气话,便识趣地起身,恭恭敬敬地告辞离开了梁国府。
  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贾珏与顾廷烨二人。
  炉火静静燃烧,茶香袅袅。
  贾珏看向顾廷烨,语气轻松了些许:
  “盛家之事,总算有了结果。”
  “你心头这块大石,也该能彻底放下了吧?”
  顾廷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点了点头:“是,公爷。末将心中这块石头,总算能平安落地了。”
  他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补充道。
  “说起来,那盛家五姑娘盛墨兰,看着柔弱可怜,实则内藏奸狡,心比天高。”
  “其行事做派,与末将当年那外室朱曼娘,实乃一丘之貉,皆是贪慕虚荣、不择手段之辈。”
  “如今她落入越丰手中……呵,恶人自有恶人磨。以越丰那睚眦必报、骄横跋扈的性子,她往后的日子,怕是有的罪受了。”
  顾廷烨对盛墨兰显然毫无好感,甚至带着厌恶。
  随即,他收敛神色,再次郑重向贾珏躬身:
  “此番盛家之事,多亏公爷肯担着干系,仗义出手。”
  “末将代长柏,也代盛家,再谢公爷大恩!”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
  贾珏温和一笑,摆了摆手: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既然心头没了挂碍,待你去了幽州,便当心无旁骛,替我好好经营北疆军务。”
  “若办事不力,出了纰漏,我可饶不了你。”
  这番话听着像是告诫,语气中却透着信任与亲近。
  顾廷烨闻言,胸中豪气顿生,朗声笑道:
  “公爷尽管放一百个心!末将此去,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爷信重!若丢了公爷的脸面,末将自己提头来见!”
  其笑声爽朗,充满了即将奔赴疆场的锐气与自信。
  此时天近黄昏,故而贾珏留顾廷烨在府中用了一顿便饭。
  席间,两人不再提盛家与越氏之事,只聊了些幽州军务与京中趣闻。
  饭后,顾廷烨也起身告辞,离开了梁国府。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夜色笼罩下的梁国府,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宁静。
  深夜,京郊荣国府众人暂居的破败农庄内,油灯昏暗。
  贾政枯坐在一张条凳上,愁眉紧锁,可谓是一筹莫展。
  几缕灰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抬眼看向一旁。
  他的大哥贾赦,竟还端着一个粗陶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姿态是难得的悠闲。
  屋内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气息。
  贾政心中憋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焦虑: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
  “母亲……母亲的灵柩已经停灵数日了!府里如今……连置办像样棺椁、发送母亲入土为安的钱都拿不出来!”
  “你是长子,是承袭爵位的大老爷,这担子……总不能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吧,这像什么话!”
  贾赦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将碗底最后一点茶沫吸溜进嘴里,这才把粗陶碗往旁边坑洼不平的小几上随手一搁,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赖的惫懒神情,语气更是事不关己的轻飘:
  “呵,老二,你这话说的,不是我不管,实在是我管不了啊!我要是有银子,之前能让孙绍祖那混账东西堵在院子里,当众拳打脚踢,打得跟个破麻袋似的,老脸都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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