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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调和矛盾


  这番近乎嘶吼的控诉,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让小秦氏彻底撕下了温顺的伪装,露出了底层挣扎求生的困兽姿态。
  北静郡王水溶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眼中寒光四射,声音冷得能冻僵血液:
  “秦氏!你这是在跟本王讨价还价?!你好大的胆子!真当本王不敢动你不成?!”
  面对这雷霆之怒,小秦氏没有像往常一般战战兢兢,反倒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思。
  她挺直了腰背,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透着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麻木和决绝。
  小秦氏硬着头皮道:
  “王爷,蝼蚁尚且贪生,若非逼不得已,妾身也不愿这样。”
  “但王爷非要强人所难,逼妾身去做那根本做不到、做了也是死路一条的事……那妾身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王爷要杀要剐,或是将那把柄公之于众,悉听尊便吧。”
  说完,小秦氏竟真的垂下眼帘,一副引颈就戮、听天由命的姿态,彻底做起了“滚刀肉”。
  水溶被她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噎得胸口发闷。
  他死死盯着小秦氏低垂的头颅,眼中怒火翻腾,杀意几度涌现,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水溶手里确实握着小秦氏致命的把柄,但正如小秦氏所说,此刻把她逼死,除了出一口恶气,对他水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损人不利己的蠢事,他北静郡王不屑为之。
  更何况,小秦氏在宁远侯府的身份,暂时还有点用处。
  小秦氏这番撒泼打滚般的抗拒,彻底宣告了他原先利用她强夺蓉姐儿、激化宁远侯府与梁国公府矛盾的计划彻底破产。
  水溶心中暗恨,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看来,此路不通了,必须另辟蹊径。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沉算计,只是那深处依旧残留着冰冷的余烬。
  水溶盯着小秦氏看了半晌,直看得小秦氏头皮发麻,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罢了。”
  水溶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冷淡。
  “本王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既然此事你办不成,本王也不愿再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看到小秦氏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蓉姐儿之事,就此作罢。”
  小秦氏闻言,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然而,水溶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本王这里另有一件紧要之事,需你去办。”
  小秦氏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水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警惕:
  “王爷……不知是何事?”
  “该……该不会又是如同之前那般,让妾身去招惹梁国公府那等……无比棘手之事吧?”
  水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与风险。
  “放心,”
  水溶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却又暗含警告。
  “此事,一定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比起强夺蓉姐儿,要容易得多,也稳妥得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本王只需你……如此这般……”
  水溶快速而清晰地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小秦氏耳中。
  小秦氏凝神听着,脸上的紧张和担忧逐渐被一种混合着诧异和思索的神情取代。
  听完水溶的交代,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新的任务。
  最终,小秦氏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认命的复杂神色,对着北静郡王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恢复了恭顺:
  “妾身……明白了,王爷放心,此事……妾身定当尽力去办。”
  水溶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小秦氏不敢再多言,再次行礼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这间让她倍感压力的书房。
  王府的长史早已候在门外,沉默地引着她,沿着来时寂静幽深的长廊,快步走向侧门。
  很快,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再次融入浓重的夜色,如同鬼魅般驶离了北静王府。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又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只留下王府门前两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转过天来下午,梁国府正堂内,沉水香细烟袅袅,盘旋于雕梁画栋之间。
  宁远侯顾廷煜由小厮搀扶着踏入厅门,蜡黄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恭谨,对着端坐主位的贾珏深深一揖,姿态近乎卑微,枯瘦的手指捏着袍角微微发颤,气息带着久病的短促:
  “下官……拜见公爷,昨日公爷当头棒喝,点破下官讳疾忌医之愚,更令下官……醍醐灌顶。此等提点之恩,下官铭感五内。”
  贾珏一身玄色锦袍,身姿如松,目光沉静如水,掠过顾廷煜衰败的容颜,微微颔首,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宁远侯不必多礼,坐。”
  他声音平淡,却自有威仪。
  小厮无声奉上热茶。顾廷煜在客座边缘虚坐,裹紧皮裘,仿佛仍不胜寒意,裹紧了皮裘,蜡黄的脸上苦涩更浓:
  “谢公爷赐座。”
  顾廷煜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泛白,缓了口气才开口,声音沙哑:
  “公爷昨日所言,句句……皆是实情。”
  “下官已延请太医院王院判仔细诊视过,下官的寿数……确如公爷所断,不过一年半载之期了。”
  他深陷的眼窝蒙上一层灰败,抬眼看着贾珏,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
  “下官与二郎,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如今下官行将就木,过往那些……那些仇怨,哪里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呢。”
  “二郎他生性倔强,便是家父的话,他也不大听。”
  “但他对公爷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还望公爷能居中说和,化解我顾家的矛盾,下官感激不尽。”
  顾廷煜的语气中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和解的祈求。
  贾珏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冰裂纹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
  他轻啜一口,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如电直射顾廷煜:
  “宁远侯府旧事,本公亦有所耳闻。”
  贾珏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剖开尘封的疮疤。
  “当年,你顾家因府库空虚,捉襟见肘,动了不该动、也动不得的银子,若非太上皇念在顾家祖上功勋,网开一面,允你们限期补足亏空,今日哪还有什么宁远侯府。”
  “你顾家早已是倾覆之祸、阖族蒙难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带着洞穿世情的锐利,直视顾廷煜骤然收缩的瞳孔:
  “仲怀之母,出身扬州富商白家,你祖父当年,正是看中白家泼天财富能贴补侯府亏空,才不惜令你父亲与你母亲和离,迎娶白氏过门。”
  “此事追根究底,从头至尾,皆是你宁远侯府,亏欠了你母亲大秦氏,更亏待了无辜的白氏母子!”
  贾珏的声音清晰而残酷,不留丝毫情面:
  “说得难听些,若非白氏携带那笔丰厚嫁妆及时填补了天大的窟窿,顾家早已灰飞烟灭。”
  “今日,你又何来这宁远侯府的尊荣,又哪里轮得到你顾廷煜在此袭爵承荫。”
  他顿了顿,目光审视着顾廷煜剧变的脸色,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心中若恨你祖父凉薄,恨你父亲无情,当年大可随你母亲一同离开顾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本公倒敬你是条铁骨铮铮、恩怨分明的汉子!”
  “可你,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继母白氏嫁妆带来的锦衣玉食、侯府尊荣,一边却对他们母子刻骨憎恨,念念不忘……这般行径,是何道理。”
  “岂不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便骂娘。”
  顾廷煜被这一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刺得面皮紫涨,胸口如同被巨石反复碾压,闷痛难当。
  他蜡黄的脸上青白交错,嘴唇翕动着,几次想开口辩驳,却终究在贾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颓然放弃。
  顾廷煜喉头滚动,咽下所有的不甘与羞愤,只余下深重的喘息。
  虽然他心里依然觉得当年就是白家趋炎附势才害了自己母亲,但他也不敢和贾珏争论什么。
  他命不久矣,妻女未来全系于此,此刻万万不敢、也不能触怒眼前这位手握他命脉的贵人。
  “公爷……公爷训诫的是。”
  顾廷煜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带着苦涩的沙哑。
  “下官……下官当年年幼无知,又……又受了继母秦氏日复一日的挑唆,总以为……总以为家母郁郁而终,皆是因白氏入门之故……如今想来,愚不可及,羞愧无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浑浊的双眼,望向贾珏,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决绝:
  “公爷明鉴,当年若无继母白氏倾力相救,顾家早已不存,她是阖府上下的恩人!”
  “下官……下官愿将继母白氏当年救顾家于水火、补亏空、存宗祠之大功大德,详详细细,载入顾氏宗谱,昭告后世子孙!”
  “并立即择吉日,将继母白氏灵柩迁入顾家祖茔正穴,享世代香火供奉!”
  顾廷煜顿了顿,喘息更急,却努力稳住气息,继续道:
  “另外,先父临终之前,其实已深悔当年之事。”
  “他曾留下一封亲笔手书,言明对继母白氏心怀愧疚……并……并亲自清点了府中当年白氏所遗产业,除却日常用度及填补亏空之数,尚有剩余,连同历年收益,折合现银……二十五万两。”
  他枯瘦的手在袖中攥紧。
  “下官已命心腹将这笔银钱单独封存,账目清晰,随时……随时可以移交给二郎。”
  说完最重要的补偿,顾廷煜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带着最后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下官……下官还有一不情之请,望公爷转圜。”
  他挣扎着想站起行礼,却被贾珏一个手势制止。
  “下官膝下……唯有一女娴姐儿,无有子嗣承袭爵位。”
  “下官希望能让二郎……兼祧长、二两房!”
  顾廷煜声音急促,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如此,我长房香火有继,后继有人。”
  “至于这宁远侯府的爵位……下官不日便拟折上奏,恳请陛下,待下官……待下官身故之后,将此爵,留予仲怀安排!”
  “仲怀将来膝下若有两子,可分别承袭定襄侯、宁远侯爵位,他对顾家其余人心里有什么怨恨,等他执掌顾家大权,随他怎么处置便是。”
  说到这里,顾廷煜眼中满是急切与恳求:
  “下官如此处心积虑……别无他求,只求二弟看在血脉相连、兄弟情义份上,日后……日后能照拂我妻邵氏与幼女娴姐儿,保她们余生安稳,衣食无忧……下官……下官便死而无憾,于愿足矣!”
  最后的字句,顾廷煜已经是无比卑微。
  贾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油尽灯枯的宁远侯,看着他撕开所有伪装与执念,将最脆弱也最真实的诉求袒露出来。
  良久,贾珏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肯定意味的弧度。
  “宁远侯,”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少了几分先前的锋锐,多了几分认可。
  “你能想得如此透彻,放下过往执念,为身后妻女计深远,这份心意,本公看到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本公自然也愿意成人之美,说合你们兄弟。”
  “此事对你们弟兄二人都是一桩心病,早说破,早解脱,你也可以安心与家人度过最后的时光,不为自己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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