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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杀机显现


  “帝王心术,自古如此。”
  贾珏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低下头,看着康平郡主忧心忡忡的眉眼,拇指指腹轻柔地抚过她微蹙的眉心,仿佛要熨平那里的褶皱。
  “夫人只管放心便是,些许微风,还掀不起什么大浪。”
  “为夫心中自有丘壑,这天,塌不下来。”
  “为了你,为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贾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倒下。你只需记住,纵有朝一日天塌地陷,打沉了这镐京城池,咱们夫妻,也绝不会是那遭殃之人。”
  贾珏的话语沉稳如山,眼神深邃而坚定,里面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能容纳一切惊涛骇浪。
  康平郡主凝视着这双眼眸,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那份源自本能的、根植于无数次并肩而立的信任重新占据了上风,将那些惊惶与愤懑缓缓压了下去。
  “夫君有如此把握,妾身便安心了。”
  “其实……妾身并无多少奢望。国公夫人的尊荣,府中的富贵,皆是身外之物。”
  “能得夫君如此相待,能守着咱们这个家,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日子,看着孩儿承欢膝下……妾身便觉此生,已是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最深沉的情意。
  贾珏的心头被一种温热的暖流包裹。
  “夫人所求,亦是我心之所向。”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这平安和美,定会护得周全。”
  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粉白的墙壁上,拉长,重叠,静谧而温馨。
  苏合香的清芬在空气中氤氲流淌。
  康平郡主在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白日里操持纳妾事宜的疲惫、乍闻喜讯的激动、忧心朝局的忐忑,都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下一片安宁的倦意。
  她浓密的睫毛渐渐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
  贾珏感受到怀中人儿彻底放松下来的身体和逐渐绵长的呼吸,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然后轻轻挥手,无声地拂灭了榻边小几上最后一盏跳跃的烛火。
  寝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鲛绡纱帐,朦胧地洒落进来,为锦衾绣榻镀上一层静谧的银辉。
  贾珏拥着怀中的温香软玉,与夫人一同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夜的温柔,悄然覆盖了梁国公府的飞檐斗拱,也覆盖了这一室属于他们的、无声胜有声的温情脉脉。
  转过天来,午后的两仪殿,殿内弥漫着沉水香特有的清冽气息,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天圣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之后,手中正拿着一份展开的奏折。
  他深邃的目光在字句间缓缓移动,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最终,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在他略显疲惫的嘴角漾开。
  侍立在御阶之下,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敏锐地捕捉到了帝王脸上这丝异样的神情。
  他微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好奇,轻声问道:
  “陛下……可是有什么喜事?奴婢瞧着您神色甚好。”
  夏守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沉静。
  天圣帝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奏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夏守忠,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玩味和淡淡的满意。
  “喜事?”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
  “倒也算一件喜事……咱们这位梁国公。”
  天圣帝扬了扬手中的奏折。
  “倒也算是个识趣的人。”
  夏守忠立刻会意,目光扫过奏折,脸上适时地堆起笑容:
  “哦?梁国公又立新功了?还是又给陛下分忧解劳了?”
  “新功未立,解劳也算不上。”
  天圣帝将那奏章随意地搁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向后靠入宽大的御座深处,目光投向殿顶蟠龙藻井的繁复彩绘,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他不过是得了五万引盐引的好处,就主动开始配合朕对静塞军的安排罢了。”
  天圣帝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梁国公上奏说,其妻康平郡主身怀有孕,他心甚喜悦,想留在镐京,等夫人平安分娩后再动身前往北疆静塞军赴任。”
  夏守忠闻言,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由衷的赞叹,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与欣慰:
  “原来如此!梁国公果然深明大义,懂得体察圣心!看来他并不眷恋手中兵权,只愿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如此纯臣之心,着实难得!陛下慧眼识人,有此良将,又可高枕无忧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天圣帝的反应。
  “高枕无忧?”
  天圣帝唇边的笑意倏然收拢,眼神骤然转冷,如同寒潭深水,他缓缓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穿透力极强的审视。
  “守忠啊,你想得太简单了。事情,哪有这般容易?”
  夏守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腰弯得更低了些:
  “奴婢愚钝,请陛下训示。”
  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奏折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贾珏此人,从敢死营的微末百夫长,一路搏杀至今日的梁国公、骠骑大将军、静塞军大元帅,手握北疆重兵,更将京营整饬一新……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边军小卒了。”
  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
  “再往下……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天圣帝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要穿透殿宇的阻隔,望向遥远的北疆。
  “就算他贾珏本人愿意放手兵权,愿意做个富贵闲人,他麾下那些心腹将领呢。”
  “顾廷烨、王烈、刘老八、按陈那颜……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哪一个不是他一手提拔、恩同再造。”
  “他们早已被打上了贾珏的烙印,与贾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天圣帝的语气加重,带着帝王特有的、对权力格局的深刻洞察与冷酷预判。
  “一旦贾珏失了兵权,这些人失去了主心骨,失去了在北疆呼风唤雨的根基,他们能甘心被边缘化嘛,能甘心看着自己浴血搏杀换来的功勋地位付诸东流嘛。”
  “万一……万一最后这些骄兵悍将,一起推举拥戴贾珏,行那……谋逆之事呢?”
  夏守忠听得心头剧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的衣背。
  他深知天圣帝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一个手握重兵、威望卓著的主帅,其麾下庞大势力的惯性,有时确实会裹挟着主帅本人滑向不可测的深渊。
  他=夏守忠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朕在一日,”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在陈述一个铁律。
  “这些人慑于天威,自然不敢擅动,只能俯首帖耳。”
  “贾珏就算有通天之能,也翻不出朕的掌心。”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转,变得低沉而充满忧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可一旦……一旦朕不在了呢?”
  天圣帝的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带着对未来的深深隐忧:
  “就凭老三,还有越氏那群只会玩弄权术、钻营谋私的废物,他们拿什么去压住贾珏,拿什么去制衡静塞军那十万虎贲,拿什么去抵挡贾珏那鬼神莫测的统兵之能。”
  天圣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近乎嘲弄的苦涩。
  “到了那个时候,若贾珏稍有不臣之心,这大周的江山,怕是要改姓了贾了!”
  “陛下!”
  夏守忠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惶与恳切。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何出此不祥之言!”
  “蜀王殿下尚在成长,陛下您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为殿下铺就一条万世太平之路!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莫要说这等……这等不吉利的话啊!”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身体微微颤抖。
  “春秋鼎盛?万世太平?”
  天圣帝正欲开口回答夏守忠的劝慰,突然,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呛咳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他猛地弯下腰,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嘴,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原本就带着倦意的脸色瞬间涨红,颈间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凸起。
  “陛下!陛下!”
  夏守忠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一个箭步冲到御座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拍打着天圣帝的后背,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担忧。
  “陛下您怎么了?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他朝着殿外尖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天圣帝猛地抬手,制止了夏守忠的呼喊。
  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他依旧弯着腰,一手撑着御案边缘,一手紧紧捂着嘴,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呼吸急促而粗重。
  殿外似乎有侍从听到了动静,但夏守忠刚才的惊呼已被天圣帝的手势压下,此刻殿内死寂一片,只有天圣帝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天圣帝才缓缓直起身。
  他移开捂着嘴的手,摊开掌心。
  只见那块明黄色的丝质手帕中央,赫然浸染着一团刺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迹如同在明黄锦缎上绽开的一朵诡异而绝望的花,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陛……陛下!”
  夏守忠看到那手帕上的血迹,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浑身冰凉,双腿发软,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惧。
  夏守忠知道,自从太子薨逝后,皇帝哀恸过度,龙体一直欠安,精神也大不如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身体竟然已经恶化到了咳血的地步!
  这……这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啊!
  天圣帝没有看夏守忠,只是低垂着眼睑,死死地盯着自己掌中那块染血的手帕。
  烛光下,他原本只是略显疲惫的面容此刻变得一片惨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天圣帝凝视着那抹刺眼的红,眼神空洞而苍凉,许久,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在寂静的大殿中悠悠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悲哀。
  “群臣……每次朝会……都会对朕山呼万岁……”
  天圣帝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笑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可这世上……莫说万岁……便是百岁……又能有几人呢。”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殿门,望向外面金碧辉煌的宫阙,那眼神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凡人面对死亡将至时的落寞与无奈。
  “纵然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也难逃……这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啊……”
  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手帕上,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朕这身子……朕自己清楚……撑不了几年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种属于帝王的铁血意志重新在眼底燃烧起来。
  “所以……在朕驾崩之前……朕一定会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把该清扫干净的……都清扫干净!”
  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与责任:
  “朕……绝不会……绝不会让朕的后人……让朕的儿子……再陷入朕登基之初……那种四面楚歌、备受钳制的窘境之中!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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