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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句一伤


  “你那年十三岁。”

  这是谢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浮游中的干江,此时的心正如那水上的波浪。

  她在咸康二年变成了鬼,她死时十三岁。可她明明生于永昌二年,那么咸康二年,她该十四岁。奇怪呀奇怪,若说她十三岁前的记忆只是零零散散的失去,那么,有一年的时间,她的记忆是完完整整的失去了。

  不过,这没什么要紧,来日方长。

  她总算回了建康城,眼下要紧的是找一位引路人。没想到,引路人这么快出现了……

  华灯初上,月色无边。

  “荀中郎为何这么晚还在宫里?”

  “荀中郎弹得真好听,是什么曲子?”

  “荀中郎可否送奴(我)回去?”

  “……”

  她发誓,若不是要靠他引路,她绝不理他一句!

  “我替他答应你了。”郗超风尘仆仆地从远处走来,似是很匆忙。

  干江十分感谢老天爷,终于来了一个不是闷葫芦的人了!

  她刚从水中出来时,缓了好半天才接受一个事实,她,在建康宫的温泉池里!随后,她惊喜的发现池边有一个她熟悉的人,正是他燃了犀香牵引她来了此地。此时,她……还在池子里……

  郗超知道她尴尬什么,拉她上了岸,他的手甚至比她还冰凉,随后解下了他穿的鹤氅裘给她。

  此时荀羡停了弹奏,忽然发难,将琴一甩,琴应声而断。他向郗超走过去,表情不善。

  那个从来淡雅疏离的荀羡,此时竟用了极阴鸷的眼神,“郗超,我教给你的,今天你都还给了我,很好,我以此为荣。我不悔昔时教你,但心痛你薄情寡义。来日方长,我等着看你众叛亲离。”

  郗超垂下眼脸,嘴角挤出一丝苦笑,僵硬无比。

  而他再睁开双眼时,脸色已恢复如常,仍极恭敬的垂首作揖:“超自当面壁内省。”

  荀羡就这么望着他,让在一旁的干江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最后以干江打了一喷嚏而结束了这场对峙。

  于是,三人出了建康宫。到了宣阳门,已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马车甚是奢华气派,车轸处刻了“郗”字。荀羡愣了愣,神情复杂,终是绕过马车,继续向前走去。

  干江正在犹豫,郗超温煦地说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但你不若愿乘的话,至少先到车中将湿衫换了。”

  干江望了望荀羡的背影,释然一笑,“不必了,我怕追不上他。”

  说完,她轻快地向前小跑去追荀羡,而郗超在背后望着他俩,一声叹息。

  秦淮河岸,干江和荀羡踟蹰而行……

  干江终是开口:“可以让我猜猜看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等了片刻,干江又道:“那算你默认了吧。首先,一个外官却呆在内宫里,而且没有穿官服。其次,宫里很安静,安静地不寻常,而你却在弹琴。还有,郗小郎(郗超)的马车很华丽,马夫却穿着短褐麻衣…等等,诸如此类,奇怪之处太多。我在外游历多年,倒也呆过几个皇权之地,略有见闻,这些经历告诉我,奇怪非常之时,便只能有一个解释。”

  干江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继续说道“宫变,而且是没有血腥的宫变。你没有穿官服,是因为你本没有打算进宫,或者说你不需要穿官服,因为没有皇权之人在里头,所以你才能进得内宫。你在弹琴,因为你要引一个人来,而且要单独见到他,所以那宫里很安静。我猜那人是郗超,不过也许不是,因为你的琴声很悲伤。最不合理之处,便是那辆马车。高门大户,连个马夫都是衣着鲜亮,但郗超却让他的马夫穿成那样,而且专门用了郗家的马车。我记得,和他一起回京时所乘的马车是极其普通的。那么,这个马夫不简单,是宫变的主角?还是宫变的受害者?”

  此时已经依稀看到了居住的里巷,干江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荀羡,“请为我解惑,不情之请,还请答应。”

  荀羡终于看向了她,欲言又止,“为什么?”

  干江低头不语。

  她能感觉荀羡的眼光在她身上流连了很久,一种火,一种冰。

  荀羡终究是停止了对她的这种煎熬,倚着垂柳看向河面,突兀地笑了……

  许久许久……荀羡终于止了那种凄厉的笑。

  “我太自以为是了,总以为时间久了就能淡了,忘了……好,我为你解惑。你猜对了一半。是宫变,就会有血腥,只不过是不会记录在史册上的宫变,才让人闻不到血腥。皇权之人没在宫里,可权杖从来不会离开他的巢。我既弹奏了曲,就是要引人过来,至于是谁,我不在乎。马夫,呵…他郗超有想救之人,那么所救之人必不能与今天有任何联系。你,明白了吧?”

  她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这宫里有个人,有个权力很大的人,像看场好戏。于是他(她)将所有阻碍这场戏的人赶出了宫,然后找戏子来演这出戏,而场上的戏子们并没有被提前告知他们要演什么。

  但有一个戏子——荀羡,他察觉到了,却发现这场戏不错,他很乐意演,只是他的角色并不讨喜,是个悲剧,所以他要稍稍地改动一下,没想到却引来一个人。

  这个人看出了这场戏,他觉得这场戏里的很多角色都不讨喜,于是他要全部改动,这个人就是郗超。

  而主宰这场戏的人,那个权力很大的人,坚决不同意,他(她)以什么东西相要挟,逼迫郗超退出。

  于是,郗超另外想了法子——他,要挪走所有的戏子。

  然而移走所有的戏子是需要时间的,而开场的锣声已然响起,那么只有一个办法——留下开场的那个人,移走其他的戏子。

  恰恰,只有开场的那个人很讨喜,是个喜剧。

  可是,可是啊,若只剩了一个戏子,这场戏要怎么演!主宰这场戏的人也只剩下一个办法——让这名惟一的戏子演完所有的戏。

  哈哈……郗超,你终究还是牺牲了一个人,牺牲了那名惟一的戏子!

  干江也依靠向那棵垂柳,与荀羡搁着那棵树相背而立,“那么,那个马夫,那个让你悲伤的人,他是谁?”

  干江能感受到身后之人的颤抖,因为连那棵垂柳都颤抖了……

  “阿兄,我的……阿兄”

  荀蕤,荀羡的亲哥哥,那个曾让郗鉴都动了心思,想让郗璿嫁给他的那个玉一样的人。

  “咸康二年六月初二,那晚我求你照顾那个小婴儿,你答应了,你现在后悔了吗?”

  柳树那头传来回答:“后悔,也不后悔。我只是恨自己,每次都被同一个人吃的死死的,她一求我,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我连自己的生死都决定不了……”

  干江听到了‘死’字,她就知道她该坦白了。

  “荀羡,我……喜欢你。呵…我在外漂泊了十五年,但我想我总会回来的,回来时还能看见我爱的人,可我一回来就有人告诉我阿父死了。你今天又告诉了我这样的事,告诉我你差点死了……我就不想再压抑自己,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你呢,你想见到我吗?”

  柳树那头许久没有回答,干江终于忍不住转过了身,而那头,只剩下随风飘扬的柳枝……

  荀蕤,荀羡的亲哥哥,卒官,止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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