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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章


  撇下陆温纶,陆红叶拉着张莫问一直走,终于沿着回廊走到一个没有人声的僻静地方,陆红叶一把摔开张莫问的手,坐在廊上哭了起来。

  张莫问有些发懵,简直比陆温纶刺了自己一剑还难受。

  “师姐……师兄他,和我闹着玩儿呢……”张莫问挪到陆红叶身旁,轻声说道。

  “你还帮他说话!”陆红叶长长的睫毛微湿,看了一眼张莫问。

  “他就是这样,讨厌!”陆红叶又转过脸,恨恨着说。

  “……师姐,是我之前……冲撞了师兄……”张莫问见陆红叶弱不禁风的样子,却为自己仗剑而出,好生感动,转又想到之前陆高朗为了救自己,不惜开罪凌家,心下阵阵温暖,对陆温纶早就没了怨气。

  “师姐,我这就给师兄赔罪去!”张莫问见陆红叶别着身不搭理,又和声说道。

  “……张莫问,你陪师姐坐坐。”陆红叶也不回身,淡淡说了一句。

  “恩。”张莫问在另一边廊上坐下。

  “你多大了?”陆红叶问。

  “十二了。”

  “十二了……”陆红叶用手擦掉眼泪,看着远远的地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刚来陆家,一晃好几个年头了……我也有个弟弟,要是还活着,和你一般大呢……”

  “他……他怎么了?”

  “没怎么,饿死了,死在我怀里。”陆红叶淡淡说道。

  “师姐……”

  “……你去找你师兄吧,我回房去了。”陆红叶起身。

  “是,师姐。”张莫问站起身,看着陆红叶柔弱的身影远去。

  陆温纶原本只是想在张莫问面前耍耍威风,哪知惹怒了陆红叶,他兀自心虚不已,在武堂上一边继续监督着师弟们站为几个方阵“吼!吼!哈!哈!”演练些基本架势,一边心如猫抓般等着挨到饭点便去寻陆红叶,他此时看见张莫问返回到大武堂,倒是吃了一惊。

  “你师姐呢?”陆温纶急急问道。

  “回房去了。”张莫问慢慢作答。

  “哦……”陆温纶顿了一顿,还是问道:“她……可好?”

  “还好。”

  “……”陆温纶又顿了一顿,终是道:“她……可有说什么?”

  张莫问撅撅嘴:“师姐说我之前顶撞了师兄,实在不该,还是赶紧向师兄赔罪的好。”

  “真的?!她真这样说?”陆温纶面露惊喜。

  “是啊,师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了我吧。”张莫问老实巴交地说道。

  陆温纶高兴地两眼放光,像没听见张莫问的道歉似的,沉浸在欢喜中。

  张莫问眼看着陆温纶就怕是要一个人站在哪儿痴痴笑出声来了,只听陆温纶咳嗽两声,拎起一把木剑扔给张莫问,挥手说道:“站到队里去!”

  “是,师兄。”

  张莫问提起剑走到最近的方阵下首站入,跟着大家比划起来。

  “吼!吼!哈!——”

  习武之声响彻武堂四方。

  陆温纶只感兴致勃发春风得意,健步跳上武堂高台,在前面领衔操练起来。

  张莫问隔着几排人,仔细观看陆温纶的架势招式,虽都是些极其基础的惯常剑式步法,但陆温纶这时舞得卖力,不是花个架子,是真的用上内力。

  此时日正当头,武堂后场当当响起一阵打钟声,便是饭点到了。陆温纶演剑演得兴起,便大大一摆手,要师弟们这便可以散了去,自己兀自离了之前那基础招式,又舞起临枫破空式来。

  张莫问第一次瞧见,便一个人逆着往后场退去的人群向前,想要看个清楚。

  这剑法招式环环相扣,生生不息,果然古朴中正,大家风范,让人心生澎湃之情。

  “嗖嗖嗖”全式舞毕,陆温纶摆一招“四海承枫”,只听长剑嘤嘤作响,剑身空鸣振动,似有内力注入。

  “好!——”四下里也有别的少年人簇拥过来,拼命鼓起掌。

  陆温纶不禁自鸣得意,他正喜颠颠地准备收招拔身站起,突然看见张莫问原已跳上台来站在他身旁好近,兴奋地盯着自己手中这把长剑。

  “……”四下里别人都一散去了,张莫问还是满眼激动地盯着这把剑,一动不动。

  “张莫问,你干嘛呢……”陆温纶不耐烦地问道,但见张莫问眼神不同寻常地热切,当下好生奇怪,忘了收招。

  张莫问也不吭声,又盯了一会儿,才痴痴问道:“……师兄,你这剑,怎么还不发光呢?”

  “张莫问!咱们这儿没神仙!”陆温纶莫名其妙地听完张莫问这番浑话,“哗!”的一声收了招,愤愤看了张莫问一眼便“哼!”了一声大步走开去。

  张莫问一个人给丢在台上,心道,奇怪,我看师兄十成功力八成都用上了,他的剑怎么会……没啥反应?

  张莫问心头又闪过那道蓝光……

  那个父杀子的夜里,这道蓝光是凄厉的,但仍是绝美的。

  它从那天起妆点了张莫问一切的梦。

  “莫问!莫……问!”一阵大喧嚣。

  张莫问回过神,见张冒仁被一群少年押着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块头很大,脖子上挂着金色的长命锁,在日头下闪闪发光。

  “莫问!快……跑!”张冒仁又喊了一声,被一个脸颊尖瘦的少年当头扇了一巴掌。

  张冒仁不敢说话,咬着嘴唇,疼得泛出泪来。

  “张莫问,你得罪了二师兄,该当何罪啊?”挂长命锁的胖子发话了。

  “师兄他已经原谅我了,你又是哪个?”张莫问见来者不善,却还是要打听打听,万一又是个姓陆的,张莫问便要让他一让,陆家毕竟于他有恩。

  “这是郑宝鼎!”那尖脸少年上前一步道。

  张莫问默然地看看他。

  周围哄笑起来。

  “乡巴佬!”有人骂道。

  “古苏盐坊知道吗?”尖脸少年一脸坏笑,他用大拇指夸耀地指着挂金锁的胖子,又道:“这是他们小少爷。”

  “哦。”张莫问支应一声,全然不为所动。

  “混蛋!”尖脸少年嘬了口痰吐在地上。

  “打他!”四周谁喊了一句,众人轰轰着附和起来。

  挂金锁的胖子郑少爷众星拱月惯了,张莫问如此不给面子,不识抬举,郑宝鼎虽然胖,人却不呆,到底是古苏大盐商的儿子,他阴阴笑道:“张莫问,你来这儿干吗?你来了也是个打杂的,没事施舍你几招,能打过猫就不错了。然后再过几年,等你再长个几岁,再施舍你几招,把你教的可以凑活着用就行了。你给我说说,你这种人,你来这儿干吗?”

  话说的如此刻薄,连之前嚷嚷着要打张莫问的几个出身平平的孩子都面有难色起来。

  张冒仁更是把头低了下去。

  张莫问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郑宝鼎。

  然而郑宝鼎说的都是对的,这也是郑宝鼎这样的家庭如何谈论和看待所谓的“你这种人”的生活的。

  临枫堂和几乎任何一个大武馆一样,住馆徒弟往往是一边给武馆干活一边学艺,吃住全免,这和走堂徒弟不同,走堂徒弟多为当地富商官宦子弟,一般早上在私塾书院学文,下午来武馆学武,他们只负责交钱,对武馆没有义务,却是武馆巴结地对象,像先年临枫堂有皇帝拜入门下的荣光早已不敢想,然而高官巨贾之子确是让众武馆抢破了头。

  临枫堂也要活下去,自然不能免俗,住馆弟子和走堂弟子除了在大武堂上一起演武,其他时候是不可以一起授艺的。记名弟子倒是另说,一般都是由师父亲自选出,以后行走江湖,不只可以打着武馆的名号,还可以打着师父的名号,正是所谓的亲传弟子。

  “张莫问,其实这样也不错吧,总比在外面当下人,被人呼来喝去一辈子强。在这里,还勉强道一句师兄师弟……”郑宝鼎回头望了一眼张冒仁,讥笑道:“俺,俺,俺说的对吧,冒仁师兄?”

  众人又放肆地大笑起来,张冒仁也不抬头。

  “我张莫问只结交英雄好汉,不认识软蛋怂包,你不配叫我师弟,我也没你这个师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没事别和我说话,搞得像我们很熟一样。”张莫问突然不紧不慢吐出这一长句。

  没有人和郑宝鼎这么说过话,以至于一开始,郑宝鼎听来还以为张莫问就这么服了软,立马和张冒仁划清界限绝交了。

  郑宝鼎回过头,见张莫问依旧平静地盯着自己的双眼。

  “郑,郑哥……”尖脸少年有些惊恐地看看郑宝鼎,又看看张莫问。

  张莫问不怕他们,不怕郑宝鼎,尖脸少年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

  四下里尴尬极了,郑宝鼎终于哑着嗓子说道:“张莫问,你难道武功盖世?双拳敌不过四手,好汉也架不住人多,你看看我们这里多少人,你打得过吗?”

  “郑宝鼎……”张莫问昂胸抬首,正气凛然地环顾四周,他的眼神终于又回到郑宝鼎的脸上,张莫问平静地说道:“你傻啊?!打不过,你不会跑啊——?!”

  然后,张莫问转身就噼里啪啦在偌大的空场上跑开去了。

  这是一场临枫堂多年未见的追逐。

  当年替朝廷在江南道击杀叛匪,恐怕也没有一次撒出过这么多徒弟去。

  郑宝鼎一众反应过来要去追张莫问的时候,张莫问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大武堂之上。

  “他妈的!追!快追!”尖脸少年一边跑一边招呼一边心虚地去看郑宝鼎的脸色。

  郑宝鼎也在追赶着,脸上一副怔怔的表情,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夭寿啊,这混小子怎么能说跑就跑了呢?!

  大武堂上一时土尘大起,二十多号人开始一场狩猎。

  “前面的!堵住他!”

  “看啥看!快来帮忙!”

  “他往后山去了!”

  接下来,临枫堂内一路鸡飞狗跳,罐跌盆打,重重回廊内人头攒动,身影翻飞,叫声骂声此起彼伏。

  就这样,待到张莫问领衔串堂过室跑入临枫堂后山的时候,郑宝鼎身后跟来帮忙的,外加追来看热闹的,比之前大武堂上多了几倍也不止,人群逶迤像一条吐信的长蛇,也扑入后山。

  然而张莫问,他突然不想跑了。

  他从家跑开,从玉府跑开,从印天跑开,从船上跑开,从云极寺跑开,从飞花阁跑开,从凌家跑开……

  他不能什么事都跑。

  他不能跑一辈子。

  张莫问在草地上突然回过身,迎面向郑宝鼎大步走去。

  郑宝鼎等一众少年奔得兴起,见张莫问突然回转,有不少功夫浅的一时刹不住身形,直接滑跌,噼噼啪啪摔坐在长草上。

  “张……”郑宝鼎定住脚步,暗调内息,想找机会动手。

  张莫问这时已经走到郑宝鼎面前,他吭也不吭,对着郑宝鼎的面门就是一拳!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郑宝鼎捂着头倒下去,张莫问骑上去就打!

  “哎呦!哎呦!”郑宝鼎一开始还能挣扎还手。

  少年们追得凶猛,此时就算功夫好些的,气息也已大乱,旁的少年哪还顾得什么功夫招式,一个个回过神来,抢上前去对着张莫问连捶带打。

  张莫问也不管旁人,别人踢他咬他拽他扯他,他不动如山,他只管打郑宝鼎这么一件事。他面无悲喜,目光沉毅,打得即不快也不慢,但每一拳都结结实实砸在郑宝鼎身上。

  他就这么一拳一拳地打,他打掉欺辱,打掉虚荣,打掉浮夸,打掉愤怒,打掉无奈,打掉不公,打掉阶层,打掉压迫,他打掉名,打掉利,打掉一切看不起他和他看不起的东西!

  郑宝鼎给打的满嘴鲜血,牙飞天外,眼肿山高,已经认不出样子。

  旁的少年们见郑宝鼎和张莫问二人成了这个样子,早已骇得住手,他们慢慢退去,内心实在惊恐极了,随后纷纷逃离。

  后山一阵凉风袭来。

  张莫问觉得很悲哀。

  “莫问啊!莫问!不能打了!要死人了!”直到张冒仁扑到他身上的时候,张莫问早已罢了手。

  “莫问!你听俺的!快跑吧!他家可不是好惹地!”张冒仁查看了一下郑宝鼎,赶快给张莫问说道。

  “他死不了,我有数。”张莫问从地上坐起来,看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拳头。

  张冒仁不可置信地看着张莫问:“你,你没事儿?你,你让俺看看!”

  “没事儿,一点儿皮外伤。”张莫问答道。

  “胡说!几十号人围着你打,黑压压那是一片,你,你还能站起来!”张冒仁脱口而出。

  “师兄,打群架就是这么打的,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

  “就什么?”张冒仁老实巴交地问道。

  “就盯着一个捶到死。”张莫问向张冒仁传授了秘籍。

  “不过师兄,我给打得疼死了,还有人咬了我一口,你也不来救我?”张莫问责怪道。

  想到自己刚才说漏了嘴,张冒仁支吾起来:“莫问,你别怪师兄,师兄没用……俺,俺就是没用……”

  “师兄,人不同流合污,便是一条好汉。”张莫问夸起人来,从不客气。

  “唉……”张冒仁又看看郑宝鼎,摇摇脑袋叹道:“算了,今天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莫问,你快走吧!俺知道,你心里苦,可这,实在是闯了大祸,他家走的可是官盐,他,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张冒仁拉着张莫问,急急给他指了一条小路,说道:“你从那里出去,有多远走多远!你屋里的东西俺都替你收好,别急着回来拿,俺会一直替你收着。”

  “师兄……”

  “哎呀!走么!”张冒仁推着张莫问走。

  “师兄,你保重!”

  “诶!”张冒仁答应一声,直到看见张莫问的身影消失在长草之中。

  张冒仁回过身,走过去又瞅了瞅郑宝鼎几眼。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张冒仁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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