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舜帝之死

王鸯姳已经能够理解陈安的意思了，她想象着妈妈走入爸爸书房的时候，拿出一叠地理水文的数据资料，那是依靠常规手段完全无法得到的详尽具体情况，想必爸爸的嘴巴都长大得无法合拢吧，完全拜倒在妈妈的石榴裙下。
陈安也在想象，不对，他是在分析推理，在他看来姜蕴道和王静行的婚姻可没有那么浪漫，也没有多少男女之间的羁绊与互相欣赏，跟他和姜知许完全是两回事。
陈安和姜知许之间，更多的是因为姜知许内心情绪的压抑到了一个爆发的时间点，双方才有契机进行了接触，随后尽管姜知许也对陈安的聘礼蠢蠢欲动，但是总的来说是一种男女之间，异性之间的互相吸引。
姜蕴道和王静行，或者说姜家和王家的联姻，那就不一样了。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姜家一个道门传承，能和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体制豪门联姻了。”陈安其实一直是觉得有些奇怪的，尽管王家在历史上早就接触到了一些玄乎其玄的东西，对道门有深入的了解，但它本质上就是一个世俗的家族。
世俗的家族就会考虑自己的利益，家族的存续和壮大，而毫无疑问和别的体制内豪门联姻，才是利益结合，才能更好地报团取暖，更好地发展，获取足够的资源推动自己的核心子弟，坐上一个够高够安全的位置。
“你明白了什么？”王鸯姳只缘身在此山中，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事情，她一出生就是姜家和王家联姻的结果，这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种现实世界的客观现实，而绝大多数人对于理所当然的事情是不会去思考为什么理所当然的。
反而有人质疑姜家和王家为什么会联姻，才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类似于怎么有人会怀疑教科书上的物理定律不正确呢？
这毕竟是涉及人心的事情，而陈安在五百年来从未真正彻底了解人心，所以他保持着揣摩的语气，“我只是觉得，当年的联姻很有可能是姜家提出来的——你妈妈向你父亲提供的西南地区地下河系统资料，就是姜家证明自身价值、能力的东西——之一。我想当年两家的接洽和互相了解，还有一个更加不为人知的过程，姜家想要什么，又能够给王家什么，同样的王家是否能够提供一种保护，保护姜家的秘密，保护姜家能够依然拥有这个地宫而不被征收和强行考古，诸如此类的。”
不管是人与人的连接，还是人与人的交易，都是十分复杂的心理博弈，以前金身神像只是围观，都常常感觉一头雾水，无法理解那些人的操作。
例如抛妻弃子，例如杀父弑母，又例如为了父亲临死前的嘱托，不惜献祭后代的宛公明。
为了复兴宛家，让泉下有知的父亲畅怀安慰，所以宛公明决定献祭自己的子孙后代，这只是宛公明的说法……陈安怀疑，若宛公明的父亲真的泉下有知，只怕棺材板都盖不住，非得在泉台招揽列祖列宗杀回人间把宛公明凌迟处死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吧。
像姜家这样选择和王家联姻，做出的牺牲和妥协也许主要是集中在姜蕴道身上，又或者姜蕴道甚至也是自愿的又或者得到了一些修炼资源的补偿也未可知，这才是正常人正常家族的做法。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妈和我爸从小就认识，可能谈不上青梅竹马，但是我爸爸年长一些，一直把我妈当成小妹妹，双方之间是有感情的好吧？”王鸯姳大声强调，“你以为我也是什么利益联姻的结果吗？”
陈安笑了笑，王鸯姳的出身决定了她不同于一般的少女，耳濡目染之下没有那么清澈，但是少女终究是少女，当面对别人的事情时，她也许能够展现出与其出身相匹配的智慧和冷静的观察剖析——例如她分析陈安、宛月媛，还有美容店凶杀案时表现出来的超越同龄人的逻辑分析能力和成熟的思维方式。
可是父母终究是不一样的，在这方面她宁可幼稚一些，天真一些，也不想把父母的结合说成利益相关。
每一个孩子，都希望自己是因为爱而出生。
陈安没有和她较劲，只是轻轻拍了拍王鸯姳的头顶，她身后的巴蛇眯了眯它那独特的眼睛，眼睑缓缓下垂，却最终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了。
看着它的态度变化，陈安就知道这条蛇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它就是不说——陈安更加怀疑，如果某天它口吐人言，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不说那些现实的——我今天很有收获，我怀疑我发现了古蜀国覆灭的真相，李白诗中的蚕丛与鱼凫的覆灭，说不定就是你们姜家干的——在覆灭了古国以后，你们姜家在巴蛇的指引下来到了湘南，在郡沙附近安定下来。”陈安略微有些惋惜，这些事儿还是要找南帝证明一下才行，否则也只是空想。
他总觉得南帝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隐藏在麓山周围的某个地方——那天晚上她被英灵汇集之力锤飞，只看到了她化作白光消失的无影无踪，却并没有证据说明她被送出了这个世界。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再现身，很有可能就是在调养，在休养生息，甚至有可能像淫祀邪神一样汲取路边的香火……陈安笑了笑，这就对她有些过于恶意了，南帝怎么也是有自己鼎盛香火道场的神明，她只要来到南岳帝宫，有的是香火给她享用。
真是让人羡慕，陈安就是在这地宫深处，都能够感觉到南岳帝宫汇聚的浓郁的香火和愿力。
“对对对，反正历史上的坏事都是我们干的，历史上的反派都是姜家的人！”王鸯姳愤愤不平地说道。
陈安觉得很有可能，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姜家能够屹立不倒，可以说是冠绝所有世家名门，以公开露面的诸多世家来算，没有比姜家活得更长的，能够维持它一小半的世家，都可以称呼为千年世家了啊！
这样的世家，要说历朝历代都是忠诚良民，那根本就不可能，那也活不了这么久。
人间如此，不行点非常道，走点非常路，哪能漫漫长生？
陈安聊到兴起，正好也逗一逗王鸯姳，“你不知道吗？按照神话传说的纪念排列。三苗集团和东夷部落的大战，就发生在古蜀国覆灭之后不久。”
王鸯姳不禁愕然，一方面生气陈安总是给自己外婆家这边安排好战反派的角色，一方面又有些好奇，感觉心里痒痒的，这些神话历史居然都和自己这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能不关心吗？甚至有点想催促陈安别买关子，继续说下去。
陈安语出惊人：“同时，我有理由怀疑，杀死舜帝的就是巴蛇。”
说完，陈安马上看向巴蛇，只是巴蛇依然用那种平静到淡漠的眼神看着陈安，也搞不清楚它到底是听不懂，还是毫不在意陈安的编排或者说揭穿。
“要不是我的蛇蛇是善良的蛇蛇，就应该让它现在一口把你吃了，我看舜帝是不是蛇蛇杀得不重要，今天让它把你杀了更重要！”王鸯姳差点跳起来，“说蛇蛇杀了舜帝，你还不如说秦始皇也是我们姜家在幕后操纵杀了的！”
陈安点了点头，“毫无疑问，巴部落消灭古蜀国后，迁徙到了湘南地域，在这里繁衍生息扩大势力，成为了后来的三苗集团，三苗集团经历了和东夷部落的大战，势力范围就是后来的楚国地域。楚国后来被秦国消灭，你们找秦始皇报仇也是合情合理的……嗯，你说得对，秦始皇就是你们姜家在幕后操纵所害。”
王鸯姳十分震惊，竟然如此逻辑清晰，证据链条有理有据，难道……不，这纯粹是陈安生搬硬套！
可是陈安说的还算有逻辑，王鸯姳却没有找到反驳的证据，她也不想只是情绪输出，干脆懒得理陈安这种其实也没有实证的说法，反问道：“那你说说，你的有理由怀疑是蛇蛇杀了舜帝，理由是什么？”
陈安对那段掺杂着神话传说，导致无法确定哪些是真实的历史故事，还是非常了解的，因为在金身神像聆听人间的数百年间，是古代读书人的时代，他们最推崇的就是尧舜禹这样的圣人帝王，导致金身神像听了很多相关的故事，有时候它也会思考里面的事迹，哪些真的是人为，哪些又有可能是像它一样的非人存在，超自然力量在干涉？
可是当时它固守在西北偏殿里，哪里能够有机会主动增长阅历见闻然后发掘真相？
今天只是在这地宫里走一遭，就让他把很多事情串联起来。
“理由当然有。你们姜家……嗯，那时候叫三苗。三苗集团来自西南，要扩充地盘北上，自然会和当时的华夏主要组成部分的各大势力发生冲突……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苗大战东夷，而这场战争旷日持久，据说从尧帝南征，一直到打到大禹治水的时代。”陈安回忆着《史记·五帝本纪》《尚书·吕刑》《竹书纪年》等著作中的记载，这些书里有些东西没法信，但是也没有比它们更权威的记录了。
王鸯姳也逐渐跟上了陈安的思路，但是她并不认可，冷哼一声说道：“你是说，就是在这场战争中，舜帝被我家蛇蛇杀了？”
陈安提出支撑自己观点的历史记载，“你要知道，舜帝是死在如今的湘南，墓都在永州九嶷山。”
“他死在湘南，就是我家蛇蛇干的？历史上湘南死了那么多人，都是蛇蛇干的吗！”王鸯姳怒道，蛇蛇这么可爱，蛇蛇怎么会去杀舜帝？那可是古代圣人，在古代是皇帝的偶像，也是现代体制领导应该学习的对象。
陈安看着王鸯姳情绪激动，也没有太在意，女孩子就是这样，嬉笑怒骂都在须臾之间，可千万别以为她大发雷霆就是要和你绝交，很多时候她就是在把情绪作为武器来展示，你要是在意，那这把武器就能够把你伤得鲜血淋漓。
陈安很淡定，接着说道：“你没有读过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吗？永州产异蛇，你再想想，会那么巧合吗？会没有关系吗？你是不是要犟嘴？你是不是在核爆之下还剩下一张嘴能叭叭？”
要讨论起正儿八经的好作品，王鸯姳是有底气的，她回忆了一下，“《捕蛇者说》是以前老教材的课文，现在已经被移除了，它讲的是蛇毒与苛政之毒，对于老百姓来说赋税之毒甚于蛇毒，也是苛政猛于虎的另一种说法，但是——柳宗元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造的谣，永州的特车根本就没有蛇这种东西，现在很多人去永州能买到蛇制品，那都是因为课文的影响，当地人才开始搞起来的！”
陈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一点，确实有来自永州一带的年轻人，来云麓宫借宿打尖的时候，被人追问永州的蛇怎样怎样，然后永州人就要分辨，都是柳宗元地域黑，俺们永州根本没有什么捕蛇的行当！
可这不是重点，陈安解释道：“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永州没有产蛇，为什么柳宗元非得说永州有异蛇？因为柳宗元其实听说的异蛇，关键就是异这个字，异意味着不同寻常，什么样的蛇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不同寻常？那当然是大蛇啊！在古代，大蛇甚至被认为能化作蛟龙，现在明白了历史故事中不起眼的记载中，隐藏着的惊人真相了吧？”
王鸯姳直接愣在当场。
她总觉得陈安是在胡说八道，可是他讲的又着实让王鸯姳心痒痒的想要听下去。
她反手抚摸着蛇蛇，蛇蛇真的就是柳宗元口中的异蛇，并且当年在那里杀了舜帝？
陈安看着已经被震惊的无语的王鸯姳，嘴角微翘。
这就是研究历史的趣味，发觉真相的乐趣啊！
陈安接着说道，“我还告诉你一个常识。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它位于湘南永州宁远境内，哪里是瑶族的聚居地。瑶族在漫长地历史中与百越汉族存在一定融合，但核心族源依然是以——三苗为主。”
王鸯姳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她常常听到父亲王书记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巧合，你所看到的巧合，背后往往就是隐藏起来的人为创造。
这……这……总之，应该……不过，还是太过于巧合了，让人不由觉得陈安说的可能就是最合理的隐藏真相。
“瑶族先民就是三苗，三苗虽然多有分化，但现代分子人类学今年研究表明，如代表三苗较为纯粹血脉的O2-M7单倍群分布，佐证了苗族，瑶族都是纯粹的三苗后裔，你再想想，你外公外婆家那边，是不是经常有些看上去是少数民族的人出入或者拜访？”
陈安发现一切都窜起来了，沈泽平妈妈看到的那些黑衣蒙面的人，金身神像在被曾国荃送回湘南的路上见到的那些赶尸人，他们可都是三苗后裔啊，他们和姜家关系匪浅，甚至很有可能至今依然在一定程度上服从于姜家啊。
这个倒是不好说，牵扯太大，影响太大。
王鸯姳回忆着，自己确实在外婆家里见过一些看上去就像是少数民族的人，当时只觉得是姜家兴盛，连道门发展远远落后的少数民族地区都有影响力了吗?
现在看来，真的可能是陈安所说的，姜家的起源真的就是从古蜀国的覆灭开始的，至于陈安说的那些事情，是不是姜家又或者说是蛇蛇干的，王鸯姳固执地不愿意相信。
她只愿意听他继续讲下去。
“你应该也听说过，当年舜帝南巡，他是带着娥皇女英的。一直以来，舜帝宠爱这对姐妹，让她们雨露均沾，传为佳话。同时传说舜帝精通房中术，所以才能够同时驾驭两位美人，而作为一个以美德著称的帝王，他在出巡办正事时也不忘宠爱娥皇女英，说明他不但欲望强，而且身体也很好。”
陈安不是一般男人，但是他了解男人，“男人若是身体不好，已经有了不治之症，他对女人是提不起兴趣的……那么问题来了，这么一个随身带着娇妻美妾，身体棒棒能够夜夜雨露均沾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在苍梧山——也就是九嶷山，在如今的瑶族聚居地，在产异蛇的地方暴毙呢？”
王鸯姳回身抱住了巴蛇，嘴里低声呢喃着蛇蛇是好蛇，就算是蛇蛇干的，它也只是执行针对敌人的任务，杀敌有什么错呢，杀敌没有错，蛇蛇是好蛇蛇……
巴蛇依旧沉默无语，只是看向陈安的眼神中，有着如同针尖的刺芒。
陈安知道王鸯姳已经信了有八九成，他再接再厉，“舜帝被巴蛇——被你的蛇蛇杀死以后。此时已经继位大禹，他可不是简单角色，他能够做出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事情来，自然是非常在意外界看法和对他的赞颂溢美的，这时候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王鸯姳已经完完全全跟上了，马上回答：“禹王锁蛟!”
“对的。一般来说，不择手段针对敌方主帅进行刺杀，这已经意味着用常规的战争手段无法取胜了。舜帝晚年，大禹继位，那时候东夷部落和三苗的战争也已经进入了尾声，三苗集团无法入主中原，势力逐渐回退，所以舜帝才能巡视湘南，但是没有想到三苗集团也就是你们姜家的老祖宗，放出了巴蛇。”
陈安的目光淡淡地瞟过一味装聋作哑的巴蛇，“你应该明白，在那个年代，巴蛇这样的存在，非常具有威慑力，它击杀舜帝，会让当时的人们认为这是天命，认为这是神罚，这是东夷部落即将覆灭的征兆，大禹这么聪明的人，当然要搞出点事情来消除这种负面影响，那就是禹王锁蛟——以表示舜帝已经退位，他的死不代表天命，而我禹王才是真正的天命，你们相信我，我能擒蛟！”
“那他擒的蛟是谁？肯定不是蛇蛇。”王鸯姳怜爱地抚摸着被她脚下岩石还大的蛇头，要是蛇蛇当年被禹王抓住了，那它得受多少苦啊。
“难说……也许是两大部落达成了某些协议，巴蛇来客串一下，但是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演员。”陈安耸了耸肩膀，他也只能根据一些线索信息，理清楚大致脉络，不可能还原细节。
王鸯姳沉默了下来，看来从此以后，自己要开始对神话传说故事，还有那段扑溯迷离的历史感兴趣了。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陈安，原来除了道法，他在学习研究——不，他在讲故事这方面，也足以胜任她的西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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