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二试

灰门在身后合拢，锁舌落回槽里的声响短促而干脆。
走廊里的安静比棚内更深，十一个人站在那条狭窄的过道里。
没有人往窗边去，有人靠着墙，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谢海站在走廊靠左的位置。
背贴着灰墙，肩胛骨抵着墙面，凉意从那一片皮肤渗进去。
沿着肩胛骨的边缘往下走，严泊站在他对面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看谢海，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灰门上。像是在等它再次打开，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落进走廊里每个人都能听见的位置：“组装那玩意儿。”
“手稳就行。抓拍不一样，那是真本事。”
他旁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接了一句：“我听说抓拍测试只给三秒。”
“三秒里拍不到合格画面就直接淘汰。”另一个人说。
“那岂不是有人连快门都没按下去就结束了？”第三个人说。
“组装可以靠手熟，抓拍靠的是直觉，直觉练不出来的。”
又有人说：“我见过严泊的抓拍作品，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主体还没完全进框。”
“但拍出来构图是满的。”旁边有人点头，有人说“确实”。
另一个声音低声接道：“那组片子他拍了三百多张，最后只留了十二张。”
严泊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默认。
“抓拍只有一次机会。”他说，“一次没拍到，就没了。”
他把目光从灰门上收回来，看了一眼谢海的方向。
“刚才组装机器那种节奏，在抓拍里用不上。”
“你按快门的时候，画面已经过去了。”他旁边的灰夹克说。
“运气好能过第一轮，但第二轮就没那么便宜了。”
又有人说：“有些人是来碰运气的，碰完就该走了。”
还有一个声音说：“严泊拍抓拍的时候，手比脑子快。”
“这种功夫不是谁都能有的。”另一个人低声补了一句。
“不是看长相就能拍出好照片的。”又有人说。
“有些人还是年轻，不知道这行水多深。”严泊一直没有打断那些话。
也没有接话，他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灰门上。像是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谢海仍然靠着墙。
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指腹贴着包带上那道干妈留下的褶痕。
没有抬头去看谁，走廊里的风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贴着地面薄薄地铺开，凉而干，灰门被推开了。
章工站在门里，手里没有拿名单，目光从走廊那头扫过来：“进来。”
十一个人重新走进棚内，桌面上那堆散落的零件已经被收走了。
换成了六台固定在三脚架上的相机，一字排开。
镜头对准同一扇新开的门，门框贴着深灰色的防火板。
门板厚实，看不出后面是什么，章工站到那排相机后面。
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第二轮，抓拍。门开后，会有人从里面出来。”
“动作不会超过三秒，对焦、构图、按下快门。”
“拍到有效画面的人进入下一轮。”没有人出声。
谢海走到最左边那台相机后面站定，指腹贴着镜头环的边缘。
没有转动，严泊在最右边那台相机后面站定，手指搭在快门上。
没有低头看相机，章工看了一眼计时器，侧过头朝那扇门的方向点了一下。
门开了，一道人影从门内冲出来，速度快，步幅大。
动作持续了三秒，从门缝里出来，到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整个人影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门框，谢海没有看取景器。
手指在门开的瞬间已经动了，左手调焦，右手按快门。
三声快门开合的声响连在一起，像三片叶子被风从同一根枝上吹落。
快门落下的瞬间，他把手从机身上收回来，退后半步。
棚内安静了几秒，有人按了快门，有人没按。
有人按了两次但第三下犹豫了，章工从第一台相机开始查看计数窗。
走到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他走到最左边谢海那台相机后面的时候。没有弯腰，目光从机身顶部扫过去，计数窗显示三张。
全部已曝，没有空帧，没有重叠，他走到最右边严泊那台相机后面。
看了一眼计数窗，看了第二眼，然后走回桌子正中央。
梁衍在评分表上写了两个数字，抬头看了章工一眼。
章工点了下头，梁衍把评分表翻过来朝向众人：“第一名——谢海。”
“三帧全部有效，构图完整，焦平面准确，主体边缘清晰。”
“第二名——严泊。两帧有效，第三帧快门偏晚，主体轮廓模糊。”
“第三名——吴桐。一帧有效。”棚内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尾音压着一点不服。
“我能看看他的照片吗？”说话的是站在中间位置的一个短发男人。
他面前的相机计数窗里是空的，“我不是质疑，就是……想看看三张全中的长什么样。”
章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谢海那台相机取下来递了过去。
短发男人接过来，低头凑近机身后盖的观察窗，逐帧看过。
他看了第一张，没说话，看了第二张，手指在机身边缘停了一下。
看了第三张，把相机放回桌面上，退后半步。“都在焦上。”
他说，“第三张主体的脚尖还没完全落地，但画面已经收住了。”
“三张全中，我没有意见。”他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依次看过去，没有人再说话，有人抬头看了谢海一眼。
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像在看一个被重新打过标签的物件。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人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没有再开口。
严泊站在最右边那台相机后面，手指已经从快门上收回来了。
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那台被放回的相机，又看了一眼谢海。
没有开口，旁边几个人站在各自的机位后面没有动。
有人把视线从评分表上移开，有人把没有按下去的快门。
从半按状态收了回来，说谢海是应聘演员的话再也没有出现。
像是被人按进桌面里，收住了，钱霁靠在桌尾那根立柱旁边。指间那支细烟没有点燃，她把烟搁回桌面上，没有带回去。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她把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在册子边角写了一行字。
然后把册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没有收进内袋。
她的目光从谢海身上滑过去，像是终于翻到了某一页。
不再需要往后再翻了，梁衍把评分表收进文件夹里。
抬头说了一句：“第三轮，二十分钟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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