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不要再返回火场

　　魏卬转了两圈，每一处该看的地方看清楚，每一个该注意到的细节都仔细判别了之后，这才回到中军的位置，狠狠的送了一口气。大军完完整整冲出来了，临时停下脚步，最担心的溃散没有发生，让人不胜庆幸。

　　军队是一种很奇特的群体。

　　人们依赖它，依靠它，因为军队能作为人们的依靠。那是一群可爱又可歌可泣的人，用他们的血肉，铸造钢铁一般坚实的依靠。

　　可有时候，它比野兽还要敏感，但凡风吹草动，鸟作兽散。

　　大魏国的洛滨军，由一批吃喝玩乐在行的纨绔担任将领，由一万名刚放下农具的农夫充当士兵。这么一支军队，碰到后面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魏卬在卫鞅面前一丈之处，站住了脚步，愣愣的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丈之外，卫鞅正蹲着，手里抱着个竹筒，掰两根树枝做筷子，狼吞虎咽的啃着竹筒了的黍米饭。看那样子，好像蒸黍米饭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似的。

　　终于发现了面前多了个魏卬，卫鞅嘿嘿一笑，伸手在衣襟低下掏了掏，掏出个竹筒来，扔给魏卬。

　　魏卬顺手接住，打开，满筒的米饭，还有香喷喷的大块肉。又发呆了好一会，这才上前几步，在卫鞅身旁蹲下来，一声不吭的开始扒饭。

　　卫鞅吃完半筒黍米饭，不管饱不饱，盖回盖子，仔细的将竹筒绑好在腰带低下。兵荒马乱的时候，粮食就是性命，他必须像对待自己的性命一样对待自己的粮食。就算有时候发神经，忍不住拿自己的小命去放纵一下，他也绝不会轻易的放松对粮食的警惕。

　　“嘿嘿。”掏出另外一只竹筒，美美的喝了一口水之后，卫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耐不住的发笑，自娱自乐。

　　魏卬没有心思吃饭了。他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不是黍米饭，即便饭里有肉。

　　“一筒黍米饭，换回我一条命，什么时候我的命这般的不值钱。”卫鞅眼神关注着遥远的天边，似在叹息又似若无其事的说道。

　　魏卬仔细的想，好像脑子里的智慧已经降低了十八个档次，理解一句话，说一句话都要耗费一半的脑汁似的。过了好半晌，才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一句话来：“错了。大军冲出来，一个小兵都没死，没道理草帽会死。你既然记得给我带一份竹筒，也就不会忘了把草帽安顿好。因此，你可以说三句话。我也很希望，三句话之后，我还能喝上你竹筒里的水。”

　　九不搭八的几句话，卫鞅是听懂了，却默不作声。

　　侯胖子来了，摸着肚皮，面无表情的来了。瞅一眼魏卬，又瞅一眼卫鞅，绕着两个人蹲的位置揍一圈。然后拍了一下魏卬的肩膀，最终啥也没说，摸着肚皮面无表情的走了。

　　庞毅、劳皓来了。

　　庞荣来了。

　　“滚。”魏卬头也不抬的骂了一句。

　　庞毅个子大，一手拎着庞荣，一手拎着劳皓，在魏卬卫鞅两人对面蹲下。沉声道：“既然来了，事没完，不走。”

　　魏卬烦躁的抿了抿嘴巴，不去纠结这种末节。或许因为，他自己更愿意这样，在他的想法里，这样对卫鞅更公平。

　　大军离开大营，最紧张的不是魏卬，而是公羊悌。停止前行，原地歇息的命令一下，他立马分派所有军律营士兵分头传令，同时监视全军动静。洛滨军这种新军，如果发生溃散，他作为军律营将军，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家都吃饱喝足之后，公羊悌才敢稍微放松一点，回来中军的位置。“哈哈，人这么齐啊。我告诉你们一个好笑的事，我刚见到，侯胖子在那边——哈哈——”没人理会他，公羊悌旋即叹口气，找个位置蹲下。

　　本来远远的蹲着吃黍米饭的惠辉，这时候走过来，弱弱的说道：“卫鞅，你说要帮我拉出来的。”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惠辉乖乖的闭嘴。

　　“后军事务繁多，抱歉，来晚了。”后君主将陶吉一身甲胄，手扶剑柄，大踏步来到。他直接站到魏卬和卫鞅二人中间，不顾所有人疑惑的眼神，伸手按着卫鞅的肩膀，说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陶吉如此直白过分的表态，咋一听，着实令人吃了一惊，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心念一转之后，便释然了。

　　卫鞅扭头看着陶吉，这个角度，感觉陶吉像一座大山，给人依靠，给人以信任。

　　“家将给我吧，给我做斥候。手里没个斥候，这仗不好打。”卫鞅说道：“还有你们，家将都给我。公子卬是主帅，留一半防身。”

　　“好。”陶吉断然答应。

　　庞毅等人，你眼看我眼，我眼看你眼，都疑惑的点了点头。没有谁身手差到哪里去的，家将这种东西，说起来用处大，可这等关节，没必要纠结。

　　就在此时，魏卬面无表情的说道：“这是第一句。”

　　卫鞅一怔，猛地跳起来叫道：“你大爷的——”

　　“第二句。”魏卬伸出两根手指。

　　比硬比不过人家，卫鞅傻了眼，顿时蔫了，气焰全消。眼睛望向洛滨大营的方向，喃喃的说道：“一旦掏出火场后，不要再返回火场。”

　　这是第三句话。

　　魏卬没有反应，他的眼珠子已经转了三圈了。

　　没有人有反应，庞毅直接来一句：“没听懂。”

　　卫鞅却开始笑了，很典型的卫鞅式的，悄悄的恶作剧之后，谜底终于要揭之前晓时候，那种忍耐不住的局促的笑。

　　庞毅一翻白眼，叫道：“无趣。”一手拎起庞荣，一手拎起劳皓，不管两人是否愿意，拎起便走。还回头丢下一句咕哝：“老子兴致匆匆跑过来，瞪大眼皮，一眨不敢眨，就想看一下杀卫鞅是个什么样子。他娘的没看成，真扫兴。”

　　惠辉哈哈一笑，指了指卫鞅，笑道：“你真顽皮。”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公羊悌负责军律营，这个职位要求他的一言一行必须真实、公正，他说道：“看似只有我一个人没听明白。”

　　陶吉按着卫鞅肩膀的手僵了一下，顿了好久，终究开口说道：“家将还要不要？”

　　“散出十里，一刻钟一报。”卫鞅说道。

　　“好。”陶吉道。过了好一下，又说道：“陶懋可能能活下来。”后面一句话，他是对着魏卬说的。

　　魏卬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陶懋可能能活下来，意思不单单是陶懋现在还活着，在预期中的死劫中，陶懋可能能活下来。

　　这次出兵事件，在可预见的可能结局中。纨绔当中，有些人是能活下来。而有一部分人，不管那种结局，都是必死无疑的，逃得掉秦国人的剑，逃不脱魏国人的剑。陶懋属于后一种人之一。

　　陶吉这句话，包涵着很多层意思。是卫鞅出手，让陶懋有活下来的可能，并且可能性不小。同时说明，卫鞅另有谋划，出乎现有预见的谋划。卫鞅的谋划，能够让陶懋这些必死之人，最终逃过魏国人的剑，得到活命的机会。陶氏兄弟知晓卫鞅的一部分谋划，并且表现出足够的信任。

　　陶吉离开了。他已经足够的明确了他的态度，最终如何决定归于魏卬。他不能实质上影响魏卬的决定，可魏卬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并且知晓做出怎样的决定，将会招来他相应的后续行动，或者是陶氏家族的后续行动。这便足够了。

　　一个家族立足于世，面对矛盾的时候，有些态度必须做出，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无论对错，也与得失无关。这个道理，魏卬深知。

　　“杀你，本应该是一件很是庄重的事。如今被你耍几下嘴皮子，稀里糊涂的倒成了笑话。这事啊，不清不楚的也不是办法，你叫我怎么办？”魏卬抓着头，开口说道。

　　“信任。”卫鞅眨着眼，吐出两个字。

　　魏卬一蹬眼睛，像走街上遇到个白痴，道：“屁，你想得美了，还信任。他们愿意给你个面子，是因为认定了不管怎样，你都会比他们先死。除非你想跟他们玩命，舍去一条命，将他们卖给秦国人。说到底，他们不认为秦国能给你足够的钱让你送命。”

　　卫鞅笑了笑，说道：“当然，我答应过你们，你们九个人当中，死最后那个可以砍了我的脑袋。”

　　魏卬哭笑不得的样子，骂道：“那帮蠢货，一个比一个要自以为是，认为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杀了你。只有我知道，除非你想死，谁也伤不了你半根毫毛。”

　　卫鞅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皱着眉头道：“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魏卬摊开手，表示无话可说。

　　卫鞅吧唧一下嘴巴，说道：“混吃等死是你的志向，带着我们这帮人，执掌大魏国庙堂，带领强大的大魏国横扫各国，也是你的志向。可是，你不知道，我们这帮人，不是我和你们之间，而是我们每一个人彼此间，存在的最大漏洞，是缺乏信任。”

　　魏卬撇嘴道：“我们最不缺的正好是信任，眼前你还活着，便是实打实的明证。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够信任你，我告诉你，你想多了。”

　　卫鞅摇头，道：“你们一起从小玩到大；一同吃喝玩乐，寻欢作乐找女人；一同打架鸡飞狗跳，一同打仗并肩作战。数十年的交情，建立起来的信任，的确不浅。若是用来一块混吃等死，足够了。可用在朝堂上，欠了个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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