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为妾，甘之如饴
殿内香灰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沉沉的檀木味道。
太后倚在美人靠上，半阖着眼，苏明玥正端着羹汤，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小心翼翼地凑到太后嘴边。
太后刚咽下那一口，殿门外的老嬷嬷便匆匆赶到，在殿前跪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太后娘娘，秦王应下了您的旨意。"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苏明玥更是急切地迎着嬷嬷走去，手中的汤碗差点晃出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真的？"
老嬷嬷抬起头，谨慎地看了苏明玥一眼，又将脑袋压得更低："但秦王只愿纳郡主为妾，立为侧妃。"
铛——
苏明玥手里的碗应声落地，碎成几片，粥食洒了一地，黏稠的米汤漫过她绣鞋的鞋尖，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
她像是被瞬间抽光了力气似的，踉跄后退了两步，手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嘴唇翕动着，喃喃出声："为了不娶我，甘愿承受水牢之灾……哪怕应下来，也只是妾？"
太后猛地一拍美人靠的扶手："混账！什么话！哪有不娶妻先纳妾的道理！"
老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太后，秦王说，要是不同意他的条件，那就没得谈了。"
苏明玥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死死咬着下唇。
老嬷嬷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秦王殿下手持重兵，深得武将门阀拥趸。如若强硬地逼着秦王点头，恐会生出叛乱。"
太后颓然地靠回美人靠上，叹了口气："这孩子，早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泫然欲泣的苏明玥，语气柔和了几分，"玥儿，这种结果，你可答应？"
苏明玥抬手擦了擦眼角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字字坚定："玥儿甘之如饴！"
太后闭上双眼，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明晰的光："派人去端亲王府，将前因后果说明。告诉老三，挑选吉日，到端亲王府下聘。"
言罢，她又补了一句，"虽说是妾，也要以平妻之礼，不能负了哀家的玥儿！"
苏明玥再也忍不住，哭着爬起来扑进了太后怀里，脸埋在老人家的衣襟里，嘤嘤啜泣。
太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叹息着："玥儿，你这又是何苦呢？"
苏明玥的低泣闷在衣料间，哽咽却执着："玥儿不能没有钰哥哥，侧妃也罢，生是钰哥哥的人，死是钰哥哥的鬼！"
水牢里，萧钰浑身湿透地从水中走出来，水珠顺着他的衣摆和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慎刑司的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给他解开锁链，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殿下，得罪了。"太监躬着腰，声音恭敬而谨慎，"奴才备了车马和玉撵，送殿下回府换一身衣裳。"
萧钰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得发紫的手腕，嗓音沙哑而干涩："不必。"
他迈开麻木的双腿，"去母妃住处，告知她我已安然，待到处理了手头事，再到她老人家跟前请罪。"
他走出水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盛夏的燥热。
皇宫里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像夜空中散落的星辰，在琉璃瓦上映出细碎的光晕。
陆铮跪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见萧钰出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下，属下失职，未能保护好王爷！"
萧钰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迈步下台阶，僵硬的腿脚一软，重心不稳，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陆铮眼疾手快，忙不迭上前搀扶住他。
"王爷，您还是先歇息歇息吧！"陆铮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萧钰压着膝盖，强行站直了身体，目光穿过宫道尽头沉沉的夜色："去刑部。"
江念微还在等着他，决不能让江念微因他而吃了苦头！
陆铮不再多言，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萧钰，穿过星光点点的宫道。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湿透的衣袍，猎猎作响。
刑部大牢里，油灯忽然灭尽。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牢狱深处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紧接着有人笑了起来："又有人要秘密灭口咯，不知道这次是哪个倒霉蛋！"
另一个声音接道："哈哈！刑部这群杂种！老子活着出去，一定屠了他们满门！"
江念微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本能地绷紧了脊背，耳廓微动，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仿佛有危险的野兽蛰伏在暗处，正一寸一寸地逼近。
忽然，一个黑影在她牢门前闪过——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嘶嘶嘶——
江念微侧耳细听，心头猛地一沉。
是蛇！
而且不止一条！
那细碎的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越来越近，近在咫尺。
她突然伸手一抓，一条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胳膊。
蛇身在她腕间扭动，鳞片刮过皮肤，带着一股腥冷的触感。
萧承礼这个伪君子！
江念微咬紧了牙关，用力将那条蛇揉成一团，狠狠甩了出去，蛇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石墙上发出闷响。
可黑暗中盘踞的毒蛇太多了。
她正要再探手去抓，脚踝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被咬了！
江念微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飞速转着念头。
她一个人摸黑除去这么多蛇，显然不可能。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她袖中滑出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银针，捏在指尖，毫不犹豫地扎在自己胸口穴位上。
针尖入肉的瞬间，小腿又被另一条蛇咬了一口。
她靠着石墙角落，竭力保持呼吸平稳，将翻涌的气血一点点压下去，缓缓阖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萧钰低沉而带着怒意的喝声，在幽暗的廊道里回荡开来：
"黑灯瞎火的，刑部的人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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