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接衣钵的预备役
江念微的心脏仿佛瞬间从悬崖跌到了谷底，那种失重的感觉攫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冰凉。
他终究要娶苏明玥了。
这个念头如同钝器，砸着她的心房，不致命，却引起绵长的疼痛。
她想起萧钰那张疏朗的眉目，想起他在江家危难之际，屡次三番搭救。
想起他摘下的莲子，想起他亲手剥开的荔枝。
可如今，那些林林种种都隔了一层纱，开始模糊起来。
"小姐。"
长青心里一紧，轻声开口："王爷他……也是有苦衷的。"
江念微缓缓闭上眼睛，躺下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里。
"我知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水潭底传来，"我累了，想睡会儿，长青，你备上热水，等我醒来沐浴。"
长青站在原地，看着小姐蜷缩的背影，喉头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合上门，撞上楚灵溪担忧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心疼。
走出院子，长青仰头望着满天星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姐就是太委屈自己。"
楚灵溪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委屈一时，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韬光养晦也不错，日后江姑娘必定光芒万丈。"
长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看向楚灵溪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期许："希望四小姐也有朝一日，如我们家小姐般，遗世独立。"
楚灵溪收回手，夜风拂过她的裙裾，她郑重地点头："一言为定。"
回到楚家时，前院灯火通明。
花园中的小石桌旁，楚至醇和楚天越正对坐着喝酒，桌上摆了几碟小菜，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楚灵溪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嘿哟，"楚至醇最先看见她，晃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嘲弄，"我听说小妹今日未去金铺上，这是不战而降，认输了？"
楚灵溪的脚步顿住，月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冷："大哥说的是一个月，又不是一天，我今日不去又如何？"
"跟着江念微，口吻也硬气了不少。"楚天越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拿在手心拍得啪啪作响，"这日后真要有所成，还不得站在我哥俩脑袋上拉屎呢！"
楚灵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拳头在袖中捏紧又松开："二哥，你能不能文雅些！"
"文雅？"楚天越站起来，将银票凑到鼻尖嗅了嗅，满脸得意，"这铜臭味你闻闻？今儿我们玉器铺子，足足盈利了一千三百多两，你呢？"
楚灵溪的下唇微微颤抖："江姑娘受难，我暂且顾不得其他。"
楚至醇嗤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哦？受难？那不是她罪有应得么？"
楚天越跟着啐了一口："还没死呢？"
"大哥，二哥，你，你们……"楚灵溪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这时，树荫下走出一个人影，穿着皱痕遍布的道服，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楚章宏沉着脸，目光如刀般扫过两个儿子。
"你们这是做何！"
低喝声一出，楚至醇和楚天越当即闭了嘴，退到一旁，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楚灵溪低头擦拭眼角，声音哑哑的："爹。"
楚章宏走到女儿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却狠狠剜着两个儿子："你们就这么对待自家亲妹妹？我怎么生出你们这两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楚至醇歪着头，满脸不情愿地嘟囔："儿女失德，通常都是爹娘不作为！"
楚天越立刻接上："父亲若是早将家业交给我和大哥，我们养小妹一辈子怕什么？非要让小妹出去东奔西走，给咱楚家丢人！"
楚灵溪刚刚擦干的眼眶又湿了。
楚章宏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两个儿子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老大，老二，我这老头子今儿就把话撂这了！你们要是没灵溪能干，这家，我交给灵溪，也不会给你们！"
楚至醇和楚天越齐齐一震，只觉得晴天霹雳当头劈下。
楚至醇咬紧了后槽牙，面色铁青："爹，这可是你说的！"
他愤愤拂袖，转身大步而去，衣摆带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液淌了一桌。
楚天越跟上两步，又回过头来，眉梢挑得老高："爹！他日您卧病在榻，可别怪我和大哥不在床前尽孝！"
说罢也快步追了上去，兄弟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楚灵溪双唇颤抖着，带着哭腔扑进楚章宏怀里："爹！"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像儿时摔倒扑进他怀里撒娇般。
楚章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粗糙的手掌抚着女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爹还没老糊涂。"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灵溪，你只管跟着江姑娘做事，有了一番作为，爹老了才有依仗，是不？"
楚灵溪的脑袋埋在父亲怀里，湿热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半夜时分，江念微转醒。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长青正在灯下剪灯芯，听见床榻上有动静，连忙回头。
"小姐，水热着呢，当下洗么？"
江念微靠坐在床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苍白的面容。
她点了点头，扶着床沿站起来，脚踝上蛇咬过的伤口还缠着白布，走路时微跛着。
"备上草药，待到沐浴之后再敷上。"
水汽氤氲，浸过她瘦削的肩膀。
江念微将整个人沉进热水中，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
水珠从她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的弧度滴落到水面。
她闭上眼。
听说萧钰之前违背懿旨，被关押在水牢里。
他不愿娶苏明玥的这份心情她能理解，可此刻她胸口压着的那块大石，却并未因为理解而减轻半分。
次日清晨，露珠还挂在叶片间，晨光熹微。
楚灵溪站在家门口，不时踮脚张望。
她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等在这里，心里盘算着江念微伤还未好，多半不会来了。
可那辆青布马车真的出现在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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