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一路人
“六点一刻,电话给你。”他说,“我留十五分钟的富余。”
“多谢。”
“这就是你今晚敢一个人进来的原因?”卢卡笑出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太太,跟你丈夫真是一路人。”
沈渺脚步顿了半秒,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面上什么都没有。
“车在外面。”卢卡替她拉开门,“山上冷,加了件外套。”
車队在凌晨的山路上爬。
沈渺坐在后座,窗外的蒙特卡洛一路往下沉,赌场的灯还亮着几盏,像没来得及熄灭的余烬。副驾没人,卢卡亲自开车。一路上他话不多,只在某个转弯的时候忽然开口。
“尼诺这两年见过十七位专家。”他说,“儿童心理的,语言的,艺术的。排着队来,排着队走。”
“有效果的?”
“有。”卢卡盯着前方的路,“他现在会用笔画画了。医生说这是进步。”
卢卡沉默了一段山路,“但他总是画塌了一半的墙,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那个女人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
沈渺望向窗外,没有接话。
别墅在半山,铁艺大门,院子里两棵巨大的橄榄树,树影底下站着便装的人,站姿一看就是干这行的。
沈渺下车的时候,卢卡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来,忽然放低了声音。
“我先说三件事。”他说,“第一,他不怕人,他只是不碰人,你也别主动碰他。第二,他不说话,你问什么他都不回答,这不是拒绝你。第三……”
他停了停。
“他要是靠近你,退开或者不动,都行,唯独别露出害怕。”
“我不会怕他。”沈渺说。
“我知道。”卢卡看她一眼,“我只是每回都说一遍,对所有人。”
孩子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帘拉了一半,晨光斜斜切进来。
那个孩子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对着门,小小的肩胛骨把睡衣撑出两道薄薄的棱。他面前摆着一盒积木,搭了一半,手指搭在搭好的那截上。
轻轻地敲。
三下,停。
三下,停。
沈渺在门口站住了。
这两年她以为自己忘了。此刻那三下敲进耳朵里,后脑那道旧伤疤忽然一阵发紧。这样封闭自己的的内心,像极了曾经的她。
她在地毯边上跪坐下来,隔着两米,没有再靠近。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地板。
三下,停。
三下。
搭积木的手停住了。
孩子回过头。
五岁了,长开了一些,眉眼像极了他的父亲,只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两口没起过波澜的井。
他就那样看着沈渺,看了很久。
沈渺也不催。
她学着孩子的样子盘腿坐好,把裙子下摆压在膝下,安安静静陪他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步子很小,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仰头看她的左耳。
耳朵后面,那朵小小的白雏菊。
他伸出手指,指尖悬在花瓣上方,不敢落下去,又收回来,攥住自己的衣角。沈渺歪了歪头,把左耳向他偏过去一点。
小小的手指终于碰上去。
然后他抓起沈渺的手腕,翻开她的掌心,用指尖点她的掌心。
卢卡站在门口,从进来就保持着那个姿势。
两年的时间,十七位专家,无数种方法。
最新的那位艺术治疗师说,别急,孩子需要的时间以年计。
这个女人进门不到十分钟,跪在地毯上,用他儿子的心跳频率,把他儿子两年没敢给任何人的反馈,接住了。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骨,转身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外站着的管家低声问,“先生,早餐……”
“让厨房备橙子。”卢卡的声音有点哑,“新鲜的那种。”
尼诺喜欢橙子。
房间里,孩子在她肩窝里待了很久,直到呼吸重新变匀,才慢慢退开,坐回她身边,这一次,挨着她的手臂。
他把那盒积木推过来,推到她膝盖前面。
沈渺看懂了。
她拿起一块,放在他搭了一半的那截上,放歪了,塔倒了。
孩子看着倒掉的塔,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笑的气音。
沈渺眨了眨眼。
孩子自己伸出小手,把整盒积木哗啦一下全推了,然后转过头看她,眼睛里那两口井,起了一圈极小的涟漪。
“再来一次也可以。”沈渺用口型慢慢地说,一字一字,“我,陪,你。”
孩子看着她的唇形,看了几秒,重重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忽然爬起来,蹬蹬蹬跑向床边,跪在地毯上,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很旧了,边角的漆磕掉好几块,锁扣擦得发亮。他捧着盒子跑回来,蹲在她面前,郑重其事地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画。
蜡笔的,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纸都起了毛。塌了一半的墙,墙根下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大的那个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眼睛用黑色蜡笔描了一遍又一遍,描成了两团深不见底的漩涡。
孩子的手指伸进盒子,捏起底下压着的东西,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一张糖纸。
折成小方块的糖纸,边角磨得起了绒,折痕处几乎要断开,被一层透明的膜细细包着。
那个下午,她防弹背心的口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一颗方糖。
孩子哭到脱力的时候,她把方糖塞进他嘴里,告诉他,含着糖,就不苦了。
“是你留着的。”沈渺轻声说。
孩子点头,把糖纸重新收回掌心,攥好,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再小心翼翼放回铁盒。
他指着画上那双漩涡一样的眼睛,又指了指她的眼睛。
“画得真好。”
沈渺用口型慢慢说。
孩子抿着嘴,耳根又红了,低下头,把那张画翻过去,扣在盒子里,像藏起一件说出来就要失效的宝贝。
他不知道该怎么讲他这两年。
这个世界太吵了。
炮弹在耳朵里炸开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是碎的,人的,车的,全糊在一起。
母亲死了,父亲忙着生意,只有他不舒服的时候,父亲才会短暂的出现,他的世界只有极少数的东西是完整的。
所以,当初沈渺的那颗糖,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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