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她做了一个梦
沈渺捏着那块蛋糕。
甜得过分。
她真的稍微,开心了一点。
晚上回去的时候,是九点半。
沈渺进病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床边的水盆还冒着一点余温的汽。郁温蘅正在收拾毛巾,动作很慢,很稳,把毛巾对折,再对折,搭回架子上。
“妈。”沈渺叫了一声,“您怎么——”
改口这件事发生的很是自然,在某天的某个时刻,自然而然的就发生了。
“擦过了。”郁温蘅,“翻身,擦背,擦手,脸也擦了……护工在旁边搭的手,我看着呢,累不着。”
她转过身,扶着床栏站定,看着沈渺。
“你昨天在椅子上睡了三个小时。渺渺,你自己算算,你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沈渺没答。
她答不上来。她真算不出来。上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
“今晚回去睡。”郁温蘅的声音不重,但不容商量,“这里有我。我儿子有我。你明天还要上班,裴氏那么多人等着你拿主意。你不能倒。”
“妈。”沈渺说,“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郁温蘅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老太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她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沈渺说了一句。
“孩子,人得先把自己活好,才有得守。守着一堆灰的人,是等不来火的。”
门关上了。
病房里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沈渺还是坐回了那把椅子。还是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搭进自己掌心。还是像每一个晚上一样,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
讲到傅舟说要把婚礼拍下来一天放三遍。
讲到汪筝吹口哨呛住自己。讲到那块奶油蛋糕,甜得过分。
讲到缎面的料子,凉的,滑的,像一捧水。
讲完了,她趴下去,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十一点,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病房,没有监护仪,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大厅,铺着白色缎面,光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得整个世界都是暖的。
她穿着婚纱,就是白天摸过的那一件,凉的,滑的,像水。
她往前面走,红毯很长,尽头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他。她走得很快,越走越快,快到裙摆都兜不住风,她听见有人在笑,笑声很低,很熟,就是他平时笑她的那种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得意。
她终于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看清了。
是裴野。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着,领结松松地挂在领口,眉眼锋利,活着,好好的,正低头看她。眼睛里的光落了她满身。
他说:“跑什么。又没人追你。”
她想说因为路长,因为等得久,因为怕再晚一步你就没了。
但她一句都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她哭着去抓他的手,抓住了。
温的,活人的温度,扣得很紧——
然后她醒了。
病房的夜灯是暖黄色的。
监护仪滴答,她掌心里攥着的那只手,还在,还是温的,还是不动的。
脸上全是泪。
枕头湿了一片。
沈渺在黑暗里睁着眼,眼泪一直流。她没有出声,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了个口,关不上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挽着,逆着夜灯的光,轮廓很深。
沈渺盯着那个身影,一动不敢动。
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不傻。
霍远洲说过的,自己的病情没有稳定,很容易出现反复,特别是这段时间在极度疲劳和应激之下,可能出现感知异常,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那个身影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哭什么。”他说。
声音就在她耳边。
低的,微哑的,尾音有点懒。
是裴野的声音。
是那个没有出事的、好好的、站在红毯尽头的裴野。
沈渺看着他,泪还挂在脸上,她连擦都没擦。
“你不理我,我就坐着。”他说,“你睡你的。我看着你。”
沈渺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分辨真假,也没有力气去害怕。
她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趴回床沿,他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她感觉到了,很轻很轻的一点凉。
“睡吧。”他说。
这一夜,沈渺睡着了。
没有梦,也没有再醒。是她这一个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陈林在电梯口接到沈渺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渺今天的状态明显不一样。眼下淡淡的青黑还在,但整个人是松的,眉眼是活的,连大衣的颜色都换了一件。
她进了办公室,批文件批得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十点钟开了个法务会,会上她把追索案的证据链捋得清清楚楚,末了,她甚至还说了句冷笑话,把法务总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中午十二点,秘书处送来了午餐。
之前的两个星期,沈渺的午饭基本是摆设。
餐盒打开,扒两口,合上。
陈林劝过,郁温蘅也劝过,池苒甚至派过三个不同口味的外卖员轮番上门,都没用。她吃两口就放下,说不饿。
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下去,霍远洲每次查房看到她,眉头都要皱紧一分。
今天餐盒送进来,陈林站在办公桌对面,酝酿好了劝说的开场白,深呼吸,刚要开口——
沈渺看了一眼餐盒,皱了下眉。
“排骨又是清蒸的。连着第四天了。”
然后她像在听什么人说话一样,微微侧了下头,停了两秒。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她说,“吃,吃还不行吗。”
然后她拿起筷子,把那盒清蒸排骨,连着两样配菜和半碗汤,全部吃完了。
吃得很干净。
陈林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吃饭的时候,眼睛看着斜前方一个空无一物的位置,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像在跟人置气,又像在被人哄。
中途她放下筷子擦了下嘴,对着那个方向翻了个白眼,又把筷子拿起来了。
吃完了,她放下筷子,对那个空无一物的方向说:“下午的会帮我推到三点。散会以后留半小时,我有事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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