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平安就行
“她求了什么，贫僧不能全说。”念珠停住，“出家人有出家人的规矩。”
裴野的呼吸慢慢紧了。
“贫僧只能告诉施主。”了尘抬起眼，那双被长眉半遮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她求的那个东西，太重了。重到佛前的功德箱盛不下，重到她拿她自己去盛。”
“贫僧劝过她。”老和尚的声音很慢，“贫僧说，女施主，心诚则灵，不必这样。她说了一句话，贫僧记到今天。”
“她说，我以前不信这些。”
裴野猛地抬头。
“她说，她小时候求过，没求来。后来就不求了。”了尘看着他，“可是这一回，她说她信了。她说，有了想保佑的人，就不得不信了。”
客堂里静下来。香炉里一线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半，被穿堂风吹散。
裴野坐在蒲团上，很久没有动。
他喉结上下滚动，滚了很久，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她人，现在在哪。”
了尘看着他，眉尾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东西。
“施主。”老和尚合十，“下山之后的事，佛不知道。”
“贫僧只知道，她那日下山时，落了雨。”
裴野眼底的东西，霎时凉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太急，眼前发黑，晃了一下，陈林伸手来扶，被他甩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客堂门口，又停住，回头。
“大师。”他说，“香在哪儿上。”
大殿里，佛金身低眉。
裴野跪在蒲团上。四个月没跪过的膝盖，砸下去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听得见一声闷响。护法的居士想上前扶，被住持抬手拦了。
他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着。香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着他凹陷的脸。
香插进炉里。他直起上身，合掌。
然后，这个男人俯下身去，额头触地。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起身的时候，嘴唇动了。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佛听得见。
他把额头重新贴回地面，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像要把什么话说进地底下去。
她信你，我就来求你。
我把我的二十年给你。
往后我一天少活一天，你让她……平安就行。
不求别的。
平安就行。
如果沈渺是来求佛的，可她却失踪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大殿高处，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了尘站在殿门口，从头到尾看着。
看那个年轻人三叩之后，久久伏在地上不动，肩背绷得笔直，绷得发抖。
老和尚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痴儿。”他低声说，“哪有什么二十年。”
“你们两个，一人拿一条命换一条命，佛祖那儿，对起账来了。”
从大殿下来，天色阴了。
石阶很长。裴野不让人扶，扶着栏杆自己走，走到一半，陈林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知道了。”他说，“别动，谁都不许动，等我们。”
电话挂断。他快步追上裴野，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监控。”他说，“寺里的监控。我刚才托人调了，前七天的存储。找到了她。”
“在哪儿看的？”
“车里。我带了设备。”
两个人几乎是最后一段路赶着下的。到山门外，房车侧门开着，笔记本架在操作台上，屏幕的光打在陈林脸上，青白一片。
裴野坐进车里，陈林按下播放。
画面是山门外的高位俯拍。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七天前的凌晨。
凌晨三点五十一分。
雾很重，画面发灰。山门外的石阶下，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人影。
穿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束起来，背着一个很小的包。
她就出现在了山道的最底端。然后，那个小小的人影，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起身。走三步。
再跪下去。
三步一跪，九步一叩。
镜头是固定的，拍不到声音。整段监控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雾气缓缓地流，只有那个身影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沿着长达一千多级的石阶，朝山门挪上来。
石阶很长。
她的动作很慢。
到后来，她的动作变形了。起身的时候会晃，跪下去的时候，手要先撑住地。有一段，她在第四级台阶上停了很久，久到画面里几乎像静止了，然后她重新撑起来，继续。
裴野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凌晨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翻起来。
她跪在湿的石头上，一级一级地跪。天光从画面最右边一点点亮起来，雾从灰变成白，她跪进了日出里。
“寺里的人劝过她。知客僧劝了两次，扫地的小师父劝了一次。她都说，麻烦师父，让我跪完。”
裴野盯着屏幕，很久很久没有眨眼。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一片湿的红。
男人下颌绷紧，绷出一条青白的棱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一滴水砸在键盘上。
又一滴。
他别过脸去，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抹完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的、压抑到变形的气音，像什么东西碎在了很深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车舱里只有仪器的轻响。
“裴总。”很久之后，陈林哑着嗓子，“她从寺庙出来之后，包了一辆车下山。雨天，山路。十一点四十分，在盘山道第七个弯，被对面的大货车……”
他没说下去。
“人送到了云岭县下面的青川镇卫生院。车头撞没了。她随身的东西，包甩出了护栏，找回来的时候，证件泡烂了，钱包没了。医院登记的是无名氏。”
“厉总的人，把云岭所有的医院翻了个底朝天。今天下午，才在青川镇对上。”
陈林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个证物袋，隔着袋子，递过去。
袋子里是一张卡。
手绘的卡片，边角磨圆了，浸过水又干了，皱的。上面画着一株小小的向日葵，向日葵底下，两个字。
沈葵。
那是裴野亲手画的。流掉的女儿的名字，他画了，收在书房抽屉最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找了出来，带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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