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怒其不争
夜晚，接风宴的喧嚣已经过去，泗川县衙一片沉寂，但后面的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秦川烦躁的在房中踱步，地上则跪着老朴和梁桂。当初绝影岛烽燧台的兄弟，现在分成了主仆，当初被踩在最底层的“阿川”，现在却是老朴和梁桂面前的一座大山。
秦川不耐烦的说道：“老朴，你起来，这是他的过错，与你无关。”
“主公，小的没有尽到劝诫和监督之责，也有罪过。”
“那你就跪吧！”秦川气哼哼的说道，他走了几圈，转到两人前面，训斥道：“这次若不是李舜臣大人的水军刚好来了，若不是李天放和兄弟们没有懈怠，堡垒必失！泗川必失！晋州也危矣！梁桂，你可知罪？”
梁桂痛哭流涕的说道：“小人知罪，愿受主公惩处。”
秦川指着梁桂骂道：“这才安稳了几天，你花花肠子就冒起来了？军队你不管，天天酒宴、夜夜欢歌，还跟个头牌成天缠绵在一起，你忘了我们从绝影岛一路杀到晋州的艰险了？忘了当初郑大哥是怎样惨死的？忘了倭寇随时都会杀过来取你的脑袋！”
梁桂再不出声，趴下身子，浑身颤抖起来。
“你二人都是当初郑昌大哥托付给我的，也是绝影岛烽燧台的老伙计，我拿你们当自己的家人，所有人都知道你俩和小顺是我的人，你们就是这样给我涨脸的？”
老朴和梁桂一起大哭起来，叩头如蒜。
秦川气得想一脚把梁桂踢出去，但他终于忍了下来，这估计不是梁桂一个人的问题，看来得解决一下军中某些不好的思想苗头了。进了城，剥削阶级的糖衣炮弹就打来了，连他也接受了大量财产和不少女人，有他带头，下面的将佐自然也会效仿，长此下去，保民军就会逐渐腐化下去，蜕变得和其他官军一样，并最终丧失战斗力。但现在保民军又是一支封建时代的军队，不可能有什么更高的追求，官兵们大都也是为了荣华富贵才跟他拼命，至于国家民族大义什么的，也只是口头上说说，目前还有倭寇的家仇国恨在促使官兵奋战，以后倭寇退了呢？他们再跟自己干，就完全是为了封妻荫子的富贵前途了，将领们的腐化堕落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而要让他们再奋战下去，就只有用更高的目标来吸引他们。
秦川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的对二人说道：“你们知道吗，为什么把你俩弄来镇守泗川？晋州以后必将成两军征战之地，无法扩展，唯有泗川这里，土地开阔，又濒临大海，既可大量开荒屯田，还能通达四海，经营商贸，以后晋州将以泗川为依托，方能支撑这场战争。我准备把晋州的民众逐步移居过来，让他们在南边海岸一带屯田，这你们也是知道的，下一步，我还将大量招揽大明的流民过来开垦，到时候，泗川的人口有可能达到十几万、乃至几十万，因此泗川必须由我们牢牢掌控，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现在想明白了吗？你们差点就坏了我的大事！”
老朴和梁桂一听，更是叩头不已，梁桂的额头已然渗出血来。
“好了，不要再叩头了，脑壳撞烂了，我还得给你们找棺材！我不要你们死，你们得好好给我活着，好好给我看住泗川，你们要清楚，泗川才是我们真正的立身之本！”
“你俩是出身低微，又不识字，但这有什么？不识字，学就是了。出身低微，忘了我曾经给你讲过的，大明的太祖原来还是个乞丐呢！英雄不问出身，王侯将相岂有种乎？你们现在这样子就满足了？那还不如当初就留在烽燧台！”
“以后，我若是再看到你们这般懈怠，那我就不顾情面了，你们干不了事，那就还是去守烽燧台吧！”
老朴和梁桂哭泣着说道：“请主公放心，小人们再不敢懈怠了，若是再让主公失望，小人们甘愿受死。”
秦川叹口气，说道：“女人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好，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们一直单身，没个女人在身边，确实难熬。”
梁桂道：“请主公放心，回去我就把那女子赶走，从此再不踏进青楼半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人家对你是真好，该纳就纳，该娶就娶，不得始乱终弃，让别人说你们冷血无情，你可以纳这个青楼女子，不要亏待人家，不过以后不能再肆意乱来了。另外，你也可以托人说门亲事，金永成不就在泗川这里说了门亲事么？还有你老朴，跟人家睡这么久了，娃儿都喊你爹了，怎么还不给人家一个名分？是嫌弃人家低微吗？当初人家可是和我们一道从东莱杀过来的，你那是还是个老兵呢，人家都没嫌弃你。”
“这不在等主公您吗？”
“等我做甚？老子不结婚，你们都不结婚？老子不生崽，你们都不生崽？荒唐！你去告诉那些混账，该娶的娶，该嫁的嫁！”
“是，主公。”
“对了，金永成要娶的那个女子，家中是什么情况？”
“女家姓姜，家主姜镶是个海商，泗州这里也有几处田庄。此女年方十四，是姜家的嫡次女，朴县令做的媒，本打算今年完婚，但金永成说是要等主公您完婚了，他才完婚。”
“糊涂，告诉他，不必什么都等我，他该完婚就完婚，其他人也一样，有个家羁绊起，这些家伙也多少会收些心。”
这是梁桂抬起头来，迟迟疑疑的问道：“主公，小的能不能娶那女子为平妻？”
秦川一愣：“你刚才不是还要赶人家走吗？这会又想让人家当平妻了？那你得看你将来的正妻愿不愿意。女人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把握好，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是，主公。”
“好了，希望你们能记住今夜我给你们讲的话，这次看在你们多少还是立了些功，我不处罚你们，但以后就不会再有下不为例了，再犯错，给我守烽燧台去！”
“是，小的们一定谨记主公之言，决不再犯错。”
“你们回去吧，明天我要去堡垒和南边那片地方看看，后天一早就走。对了，颜九什么时候回来？”
“海樱姑娘说，如果顺利的话，就这几天了，主公要不要等等？”
“不必了，他把家眷带回来后，你和朴县令给他们在那边划块地，找人给他们盖些房子，发给他们种子和牲畜，免他们头年的税赋劳役，以后当保民军家眷对待，免劳役，只收一半的税赋。”
老朴问道：“那其他过来的移民呢？”
“都照此办，头年全免，第二年起，只有军队家眷可以减免，以后大明过来的人也一样。”
“是，主公。”
次日一早，秦川就出城往南去了，老朴和朴县令带着几个官佐跟着，梁桂和几个将领昨夜就回军中去了。王海樱也骑了匹骡子跟着，别看她在颠簸起伏的船上行走自如，但却骑不来马，只得找匹温顺的骡子骑着，前面还有个仆从替她牵着缰绳。
出了城，以往冷清无人的大道两旁，零星出现了几个贩卖茶水和吃食的铺子，还有几个人在里面打尖。
秦川问朴县令：“这几日，晋州那边过来的百姓多吗？”
“不甚多，倭寇从晋州退后，很多人半途又折回晋州去了。”
“他们不想分田吗？”
“他们习惯了在晋州城找食，那里人多，容易找到事情做，到这里来开荒，他们有些不愿意。”
秦川想了想，说道：“这样，发布公告，就说今年来开荒的，容许每家每户多开垦五亩荒地，这五亩地，永不征赋，就叫‘自留地’吧，过了今年，明年就没这个好事了。”
朴县令吃了一惊：“那他们不蜂拥而至啊。”
“他们留在晋州干什么，那地方明年会有大战的，到时候又得劳心费力去迁移他们。”
“明年倭寇会大举进犯？那他们会不会还来打泗川？”
“泗川这边问题不大，水军他们不行，李舜臣大人会在海上挡住他们的，他们的主力只能从陆上打过来，晋州必将爆发大战。”
朴县令松了口气，泗川前面至少还有晋州顶着，明年希望秦大将军还能再次大发神威，把倭寇赶走。
秦川又说：“五亩自留地，必须在官府备案，不得私相买卖转让，一旦过户，就要恢复正常的税赋。”
秦川是知道日后土地兼并的凶猛的，他可不想像大明那样，弄出一个免税的阶级来。这也相当于他给最先的开拓者们发的一个低保，明代时，种两季的话，正常光景下一亩田能产三石米以及两石麦，一石约六十公斤，一百二十斤，也就是一年六百斤粮食，足以吊起一家几口的命。当然，再多给土地就不行了，很多人就会打歪主意，冒名疯狂圈地，再上下勾结，最后大量的土地就会变成免税地，而底层的民众要么再没有土地可供开垦，要么位置天远地远，根本无法看管耕种。
一路上过来，秦川发现位置好的、地势平坦的、特别是靠近水源的土地，基本被人占了，地里也有些人在劳作，为今年冬小麦的耕种做准备。
秦川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这里的土地发放是怎么规划的？”
朴县令道：“先到先得，他们看中那块地方，就每家每户划三十亩地，再由官府备案发给田契，现在按照将军所言，要划三十五亩地了。”
秦川断然说道：“这不行，必须整体规划，不然以后只剩贫瘠和偏远的土地了，还有水利也必须重新规划整治，趁着今年没有战事，召集民夫来整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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