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忠烈千秋

　　晋州城东南的一个山坡，就是安葬历次战死者的墓地，当秦川忙于在外东征西战时，晋州官府和保民军已经对这里做了一些修缮，山坡下用竹木搭建了一个牌坊门，上面镶这着一个牌匾，上书“忠烈千秋”四个大字，刚劲有力，不知是谁写的。

　　秦川、林蔚和一众随行之人在牌坊前下了马，李华、尹佳慧和郑嬷嬷也从大车上下来，林蔚这才发现高丽的贞慎翁主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不过举止之间却透出王室的大家之气，待人接0物也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没有大明那些豪门闺秀的腼腆和羞涩。翁主身边一个青年女子，则是温雅沉稳，看来也不是小户人家之女，让林蔚吃惊的是，秦川居然介绍这位女子还是保民军中的参谋，大明虽也有女将，像秦良玉，但也是五十多岁的老妪，还不是汉人，这个小女子如此年轻就能居于高位，着实让林蔚惊诧不已。

　　接着，让林蔚惊掉眼珠子的事情来了，他看见李华和尹佳慧踏上黄泥的土路爬坡，却不需要人来搀扶，不过他跟着就反应过来了，原来高丽女子都是不裹脚的。

　　秦川请李华和尹佳慧她们先走，自己和林蔚随后跟上，两人边走边聊。过了牌坊便是一条道路直通坡顶，路旁已经种下了两排松柏，不过树木都还幼小。松柏之外便是密密的坟头和墓碑，林蔚抬眼望去，朝阳之下，山坡披上一层血色，并无半点阴森之气，满山坡整齐排列的墓碑，却更像一支沉默的大军在严阵以待，他顿时感受到一种摄人心魄的庄严肃穆之气。

　　秦川感慨道：“这里面躺着的，大半都是晋州的子弟，秦某自釜山逃来，全赖晋州乡亲鼎力相助，舍家抗敌，谁曾想到这小小晋州，十余万民众，却人人忠义，男子上阵，女子砌城，宁死不做倭寇之奴，壮哉！”

　　林蔚问道：“晋州子弟不是都有亲族的吗？怎么会埋在这里？”

　　“很多将士战前就遗书，倘若战死便与袍泽们埋在一处，还有不少晋州民众，也请求将战死的子弟埋在这里。这次战死的两千余将士，晋州的要占一半，应他们家人的请求，大半都埋在这里了，其余咸安军、光州军、和其他地方的战死者，也全埋在此处。今日送行的两位，都是在下从多大浦带出来的老部下，等会送了他们，还要到上面的忠烈寺去给所有战死的将士们进香，顺便拜谒一下镇守多大浦的尹大人之墓。”

　　“尹大人？”

　　“嗯，当初从多大浦杀出来时，佥使尹兴信大人和其弟尹兴悌大人被倭寇围困，身受重伤，为不落入倭寇之手，皆自杀殉国，我等将其首级抢回，葬于此地。”

　　林蔚凛然动容，说道：“如此忠烈干臣，吾当往拜之。”

　　半山坡上，聚着一群人，秦川见曹善也在其中，还有两口棺材还摆在地面上，他知道这两位死者应该是曹善的手下。

　　李华和尹佳慧先走过去，那些人纷纷行礼，也有几个人跪下叩头，但随后就被请起来了。秦川和林蔚随后也走了过去，众人立即昂首挺胸的向他行礼，口称将军。

　　秦川摆摆手，说了句“辛苦了”，便走到两幅棺材前，曹善递过来三炷香，轻声说道：“将军，是李山和尹川两位兄弟，守东门外堡垒时被倭寇铁炮击中，没能熬过来。”

　　秦川拿起香，说道：“李兄弟、尹兄弟，你们随吾从多大浦一路走来，却不想走到今日便不走了，你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吾却痛失两位兄弟，痛哉、惜哉！愿两位兄弟走好，来世再做兄弟！”说罢，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再将香放在棺材上面。

　　林蔚接着走上前，接过香祝道：“两位壮士，一路走好。”说完，也把香敬上。

　　郑嬷嬷也取了香，分递给李华和尹佳慧，俩人上前敬香，口中默默念祷，秦川注意到，尹佳慧落后李华半步。

　　随后在场众人纷纷上来敬香，等敬香完毕，曹善一声令下，兵士们抬起棺材，分别放入两个挖好的墓坑里面，墓坑前已经各自立起了墓碑。秦川等人一直看着人们用土将墓坑完全填满，这才和林蔚、李华、尹佳慧等人一起继续往山坡上走。

　　坡顶上，是一座用木头修筑的庙堂，庙前还有两座用青石垒成的坟墓，林蔚想这应该就是那两位尹大人的坟墓。果不其然，秦川随即便带着众人给尹氏兄弟敬了香。

　　众人向这两座坟墓敬香之后，便来到庙前，看门的两个老兵打开了庙门，李华和尹佳慧却不进去，等秦川和林蔚进去。林蔚见这庙不大，但一跨进门，倒吸了口凉气，庙堂之中，三面都是摆得密密麻麻的牌位，怕有数千之多。

　　秦川说道：“这些都是历次战死者的牌位，当先最大的两幅便是两位尹大人的，还有许多将士死后却找不到尸首，只能将他们的牌位供起，所有战死的将士，都会把他们的牌位立在这里。”

　　林蔚肃然，毕恭毕敬的敬了三炷香，他终于知道了晋州的安稳是从何而来的，正是这数千将士用他们的性命换来的，他们理当永享世人的香火。他又想起大明朝廷和民间对将士们的冷遇，除了家人外，谁会在乎那些为国捐躯、保他们平安的的将士？谁会给战死的烈士们进献香火？朝廷大员们，只会把将士们当作走狗爪牙，死了就当死了条狗，平时克扣粮饷、盘剥军士，只有临战时才扔出点银钱来诱使兵士拼命，还美名其曰养猎狗不能养肥了，要饿养才凶，这是哪门子的鬼话？兵士们是人，不是狗！

　　而大明民间呢，也是统看不起军人，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整个社会就没人想当兵，权贵富态之人就不用说了，读书人不想、商贾不想、平民百姓也不想，只有世代为兵的军户和走投无路的流民才会去当兵。而军户们名为兵，实为奴，他们绝大部分时间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锄头，太祖、成祖爷分给他们的军田，早已被将领们强占豪夺，他们又不能脱离军户，只能世世代代替将领们做牛做马当农奴，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这次宁夏之乱，便是克扣军户太烈，巡抚党馨贪婪残暴，时值荒年，不仅不免除军户们的缴纳，反而还要追缴历年的积欠，这不是刻意官逼兵反吗？

　　当卫所兵彻底丧失战斗力之后，明朝的官员和将领们就只能招募流民来当募兵，募兵能拿到足够自己活命的粮饷，但也仅此而已，要想养家室则是不可能，只能在战场上去拼命斩首来换赏，或是抢掠，于是杀良冒功、抢掠百姓便由此泛滥开去。一遇战事，百姓畏惧官军远甚于畏惧乱匪，“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贼人还能给百姓留点什么，官军一过，连毛都不会剩下一根。就是大明最精锐的辽东军，在辽东也是祸害甚烈，搞得各个部族对他们恨之入骨，这也是高丽朝廷迟迟不敢向大明求援的重要原因，因为高丽君臣们知道来的肯定是辽东军，一旦来了，高丽百姓难免要遭受荼毒。

　　而在晋州这里，林蔚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一种风格。当秦川向战死的将士鞠躬时，林蔚就被震惊到了，当高丽翁主也向战死的将士敬香时，林蔚已经无语了，现在再看到满眼的阵亡将士的牌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小的晋州城能爆发出堪比整个高丽的战斗力。对死者如此崇敬，至于生者，林蔚早就发现保民军的官兵没有一个向秦川跪下叩头，都是行的举手礼，就是刚才高丽翁主驾临，也少有人跪，翁主似乎也习以为常，毫不见怪，从中可以看出秦川军中的将士是受到了何种的对待。林蔚也明白了，为什么保民军将士的眼中，再看不到颓靡、麻木和听天由命，反而是充满了自信和自豪，保民军将士们的胸膛，从来都是挺着的，他们的脊梁，也从来不会弯下去。

　　倭军先后两次败于晋州军手下，他们败得不冤，林蔚暗道。

　　出了忠烈寺，秦川望着寺庙，说道：“这个庙堂太小气了，得再修缮一下，否则让战死的将士们太过委屈。”

　　他对尹佳慧说到：“你回去后跟老崔和李雍商议一下，拨些钱粮来重建庙堂。还有这个山坡，也要整修一下，还要再种些树，免得大雨将将士们的坟冲坏，中间这条路，铺上青石板吧，便于大家来扫墓。”

　　“是，将军。”

　　李华听了，转头对郑嬷嬷说道：“回去后拿一百匹绢来，襄助这里修缮。”

　　“是，殿下。”

　　秦川对着李华作揖谢道：“多谢翁主殿下。”

　　李华看着秦川，想说什么，但顾及到林蔚在场，就只说了两句堂面话，随后几人一道下山。秦川估计李华又是想找他说什么了，便想着今天晚些时候去见见李华，如果还有时间，他还要去找尹佳慧聊聊，毕竟过不了几天，他又得要走了，而且这趟出的还是远差，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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