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左平安买衣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北兵马司33号院子里就已经忙活开了。
左向东收拾妥当,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将校呢大衣搭在胳膊上,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搬运行李的战士,伸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顺溜从月亮门那边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他那杆大狙,脸上那股子笑从眼角咧到嘴角,跟抹了蜜似的,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他在左向东面前站定,脚跟一碰,声音洪亮:"部长!都准备好了!八百人的队伍,按您的吩咐,分成了十六个小组,每组五十人,组长都是您亲自带出来的学生。药品、器械、教材,全装上车了,他们先出发到中南军区!"
左向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了顺溜一眼。
这小子今天这兴奋劲儿不对,平时虽然也憨,但没到这种一蹦三尺高的地步,他吐了口烟,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顺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口白牙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没啥,就是开心啊。雷震调去38军了,魏大勇留在北平当药材管理局局长了,这回南下,就我跟您两个人——您最信任的,还是我嘛。"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我赢了"的得意嘴脸,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憨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他留下魏大勇,是因为魏大勇稳重、能镇得住场子;雷震去野战军,是因为那小子是打仗的料,不能埋没在后勤系统里。至于顺溜——纯粹是因为最憨,最没心机,放出去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带在身边反而放心。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这憨批能当场蹲在院子里哭一上午。
他换了个话题:"顺溜,你有没有发现,我特别喜欢'八百'这个数字?"
顺溜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挠了挠头:"咦?部长,您这么一说,还真是。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您就喜欢说'八百人'、'八百米'、'八百步'。这回带八百人的医疗队,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左向东笑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八百是个好数字。你看啊,张辽八百人,威震逍遥津;李世民八百人,就敢在玄武门贴脸开大。八百人就能改写历史,咱们八百人的医疗队,辐射全国,绰绰有余了。不像有些人,八百人还得看学生证。"
他后面那句声音越说越小,顺溜没听清,但听见了"张辽"和"李世民"两个名字,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听评书的时候没少听这些故事。他点了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虽然实际上他也没懂多少。
左向东看着他这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也不再多解释,把烟掐灭在门槛上,抬脚往外走:"走吧,先去总院看看张大彪和邢志国。那俩老伙计手术做完了,也该去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顺溜应了一声,抱着大狙跟在后头,步子轻快得很。
总院的外科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左向东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大彪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粥,嘴刚凑到碗沿上,看见左向东进来,手一哆嗦,粥差点洒了。
"哟!部长来了!"张大彪赶紧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他腰板挺了挺,但牵动了刀口,龇了龇牙又靠回去,"您这是……出发前来看看我们?"
旁边那张床上,邢志国正躺着,腿上打着石膏,看见左向东进来也不挣扎了,只是叹了口气:"左部长,您就直说吧。我跟老张,您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左向东走过去,先在张大彪床边坐下,伸手翻了翻他的病历夹,又看了看他刀口的愈合情况,点了点头,又走到邢志国床尾,拍了拍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基本就能下地了。"
张大彪一听,眼睛一亮:"那半个月之后,我们就能回部队了?"
左向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好好养着。等伤好了,有你们忙的。"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和顺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大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邢志国:"老邢,你说,左部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邢志国没回答,但他也没摇头。
另一边,华夏国医学院门口,一辆吉普车刚停稳,左平安就从车里跳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姑姑新做的小藏青中山装,头发剃得短短的,小脸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梁冬芳从另一边车门下来,顺手帮他把布包接过来,弯下腰跟他平视,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好奇:
"小平安,你这一大早就把我从功德林拉出来,说是要买衣裳,可你买的尺寸都不像是给你爸穿的啊。你老实跟姐姐说,你这是给谁买的?"
左平安抬起头,小脸上一本正经,那股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
"俺周白白要出国哩,苏联老冷了,俺想买件大棉衣给他,看着大气,贵点无所谓。然后俺还想给李伯伯买双棉鞋,他走路老是发出声音,肯定是鞋子不合脚。"
梁冬芳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功德林那边的女军医,日常工作就是给那些战犯做体检、治小病,她见过不少干部子弟,可像左平安这样的,说实话,头一回见。
别的孩子拿到钱,要么买糖葫芦,要么买玩具,这位倒好,惦记着给首长们买棉衣棉鞋。
她看着他光溜溜的脑袋,伸手想揉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想起上回摸了他脑袋之后被追着骂了三条街的事儿。
"行,走吧。"梁冬芳直起身来,拎着那个布包,"大栅栏那边有个老字号,做棉衣的手艺,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
一个小时后,劳动大学,李部长的办公室。
李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左平安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双棉鞋,那鞋面上是藏青色的布面,里面衬着一层厚实的羊毛毡,看着就暖和。
左平安跑到办公桌前,踮起脚尖,把那双棉鞋往桌上一搁,陕北口音脆生生的:"李伯伯!这是俺给你买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李部长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双棉鞋,又看了看左平安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鞋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鞋底的针脚,那做工精细得不像话,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活儿。
他弯腰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左平安,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感动还是什么,声音带着点哑,但语气还是那种老革命特有的风轻云淡:"嘿,你小子,竟然知道我的尺码?"
左平安笑嘻嘻乖巧的看着李部长试鞋子,“李伯伯你的身体弱,我觉得你要买个好鞋子,没事多起来走几步嘛,那样有助于血液循环,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俺就做了几件小事而已。”
李部长闻言,手都停住了,小时候在延安,这小子是合着他爱人奶水长大的。
也不知道谁告诉他这些事,后来每年都要给他们夫妻送东西,这孩子心地怎么就那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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