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左向东闻言并没有立即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郑朝山:“抽吗?”
郑朝山愣了一下。这大半年来他跟着左向东鞍前马后,从华北到中南,从手术台到解剖室,左向东给他递烟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接过来,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先给左向东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上。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混着车间里残留的药材气味,倒也不难闻。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像是借着这点时间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于你这个问题,”他说,“我最近也在琢磨。我总结了几句话,工农群众知识化,知识分子改造化。
以前,我们是不是经常看到,一个个知识分子把自己描绘成历史的牺牲品,哀叹岁月是精神凌迟,甚至是对知识的羞辱,更是国家文明的倒退?”
郑朝山夹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套官方的、套话式的回答,可左向东这个开场白,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难道不是吗?学问是无价的,让一群读书人去干体力活,这..........”
“扪心自问,”
左向东打断了他,“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一个国家如果不把文化精英供起来,就是要吃大亏的。但是事实是这样吗?”
他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片空地上蹲着的知识分子们身上,
“为什么建国后非要大师走出书斋,号召他们下乡支援建设?甚至是帮我们去扫盲?
我们古代有一句非常恶毒的政治宣言,你应该知道吧?”
郑朝山不假思索地接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对咯。”左向东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两千多年来,知识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用来改造自然和造福苍生的,而是被极其少数的精英阶层绝对的垄断,成了他们高高在上免于体力劳动、合乎法理去汲取底层财富的特权。
如果你觉得这个士大夫魔咒太过于抽象,我们不妨看看民国吧。你的年纪,按说是经历过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郑朝山的眼睛,
“我就不说姓名了。那批大师们,当年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批人大部分其实就是社会资源最集中的那批人,有知识,拿着高薪,却不干实事。
他们自诩国士无双,掌握出版、教学、话语、评奖、讲坛的位置。
彼此提携,互相吹捧,形象都是建立在对人民说教的优越感上面。
他们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是人民的一份子,他们只负责教化人民。这就是旧时代知识分子的真实画像。”
郑朝山没接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那点明灭的火光,像是在消化这番话。
左向东继续说:“而现在的新政权,一穷二白,百废待兴。
你应该看过我做的统计——全国九成人口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是文盲。
工厂缺少技术,种地缺少方法,乡下生个病甚至拉个肚子都能要人命。
你看看,前段时间我们去湘省看到的那片景象,对不对?”
郑朝山点了点头。
他确实看到了。
在湘西那些山沟沟里,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能识字的不超过三个。
有人发烧了,他们喝符水;有人拉肚子了,他们去求神婆;有人被毒蛇咬了,他们用香灰敷伤口。
他当时站在村口,看着一个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跪在土地庙前磕头,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年学的那些外科知识,在那种场景面前是失效的。
“几亿人的生存难题就在面前,”
左向东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靠那群坐在书斋里的书呆子、脚不沾地的清谈客,根本撑不起来。
要是把国家和技术大权交给他们,会发生什么?你想没想过?”
郑朝山没回答,但他在想。
“他们会在短时间内重新构成利益的圈子,再次变成骑在工农头上的新老爷。
一个连老百姓怎么挨饿都不知道的专家,坐在办公室拍桌子制定出来的政策,绝对会成为底层的灾难。
知识要是不和泥腿子结合,就永远是压迫人民的工具。知识分子劳动化,就是治本的猛药。”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郑朝山,
“为什么非要他们去摸锄头、下车间、深入一线、参与劳动?
因为那是最能打破‘劳心者高人一等’这种偏见的办法。
他们抱怨下地干活是对他们的精神凌迟——可他们有没有反思过一个简单的常识?
凭什么全国的农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本分,而你们干了几天活,就成了泯灭人性呢?”
郑朝山握着烟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现在下乡,是因为我们国家的大多数人是农民,他们连拉肚子都能死人,所以我们要下乡。
不仅仅要下乡,我们还要让知识在农村扎根,从中挑选合格者,去做赤脚医生。
用扫盲和医学结合,就是帮助老百姓提升认知。
至于工程师下车间,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画出来的图纸,哪怕是刚刚完成扫盲的工人也能看得懂。
劳动化,就是让知识真正地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左向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郑朝山,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几亿人啊,满清让我们做了几百年的奴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现在我们不奋进,还等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来,看着郑朝山,“工农群众知识化,就是依靠我们的大量投入,夜校、扫盲班,把底层工农托上去,让他们掌握文化,武装自己。
这上下交汇,才能彻底瓦解两千年来的精英和草根之间的阶级壁垒。
知识是该褪去统治阶级的特权,变成实打实属于人民的生产力。所以你说,他们该不该劳动?”
郑朝山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左向东刚才摁灭的那只搪瓷缸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声音比刚才涩了几分:
“左部长,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我的老师高完教过我外科,但没教过我这些。”
“他当然不会教你这些,”左向东走回来,重新坐下,“他自己也是旧知识分子出身。他教你的是技术,不是道理。道理这东西,得靠自己琢磨。”
他顿了一下,看着郑朝山的眼睛:
“农民和知识分子现在就是两个极点。我们为了避免将来政权重新回到过去的情况........
朝山,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国家会涌现出一大批真正为了人民的知识分子——千千万万个脱下长衫、穿上油污的工作服、扎进试验田、住在山沟里的干部和技术员。
你继续跟我走,去看看祖国大好山河,看看现在各地人民的热情。
不出一百年,我们将会强大到令人发指。我们现在就是托举工农群众的先驱。好好干!”
郑朝山听完这番话,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左向东,张了张嘴,
“左部长,我……我想跟您继续走下去。不光是学技术,是想看看您说的那个未来。”
左向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这他妈的就不是你继不继续的问题,上了我的船,还想下去?
那就只有身首异处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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