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二师兄
巫瑶到底没能私下探访到徐二姐。
因为,徐幽境又不见了。
这回徐源已经冷静了许多,第一时间派了人去李家传话,等候许久,那传话的仆人竟如泥牛入海,音信杳无。
用过哺食,仆人还未回来,徐源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巫瑶见状,赶紧起身笑道:“不如我去拜会拜会准贤婿?”
徐源忙道:“怎敢劳烦巫姑娘!”
“无妨,我正好奇徐二姐要嫁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徐源劝了半天劝她不住,也就作罢。
巫瑶这便告辞,天璇星君立即跟上,只见她迈过门槛时微微侧头,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正厅。
那徐源神色间犹自夹了几分惶恐,似乎更加不安了。
出得轩辕剑冢,巫瑶脚下毫无停顿,唤了毕方鸟,转眼间就到了一座大宅子跟前。从半空望去,这座宅子足足有五进之多,左右衔接跨院,看起来竟比轩辕剑冢更为雄浑庄重。
来到门楼下,巫瑶拍拍毕方鸟的毛脑袋,毕方刺溜一声飞远了。她这便上前,叩开门扉,向应门的门童递上拜帖,门童掩上门,飞快地去通报了。
很快,宅门再次被打开,门童迎着巫瑶入内,却将后头的天璇一挡,道:“郎君请留步。”
天璇正收剑归鞘,闻言愣了一愣。
巫瑶目光一转,淡淡道:“星君就在此候着吧。”
天璇只得留在门楼下,目送他们转过影壁。
进入院内,白石铺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巫瑶跟着门童,穿抄手游廊,抵达花厅。
“主人便在里间,姑娘自便。”门童说罢退下。
巫瑶环顾一圈,提足迈入花厅,入目即一重悬挂的斑竹帘子,隐约可见一方香案,香雾缭绕间,榻上斜倚着一位小郎君,手里握着一本书,像是读得入神。直到巫瑶掀帘入内,他才有所惊觉,略一抬眼,墨玉般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笑意。
“师妹。”
此人正是早间在轩辕剑冢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沧澜,徐宗主的准女婿。
李沧澜将书往榻上一搁,散着头发,赤着双脚下地,疾步而来,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揉。“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师妹。”
不同于他的热情开怀,巫瑶有些不自在地往后偏了偏身子,口中道:“二师兄。”
李沧澜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含笑道:“多年不见,你倒与我生分许多。”
这幅散漫轻佻的面孔,与在轩辕剑冢里稳重持礼的模样大相径庭。
“二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会享乐。”巫瑶挣开他的手掌,踱到榻前,捡起他先前读的那本书,模样有些陈旧,边角焦黄破开了。似乎好奇不爱读书的二师兄看什么书能看得那么入神,她略略翻了几页,漫无焦距的视线突然一凝。
“此书是我从市集寻来的,是不是很有意思?”
巫瑶接连翻看数页,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越抿越紧。
“这位‘和顺散人’,似乎对师妹了如指掌呢。”
书页上赫然是三个大字:巫楚传。
著书人笔名叫和顺散人,是读书人惯用的风格。
书中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巫楚的一生。真的是事无巨细,许多巫瑶自己都不太记得的事情,里边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与她自己模糊的记忆渐渐重合。
巫瑶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一页,作为楚国的王女,巫楚的故事落下了帷幕。
她终于收拾好脸上难掩的震惊之色,将目光从书上收回,落在李沧澜身上。
“这本书从何而来?”
“市集书摊上搜来的。”
巫瑶难以置信:“二师兄几时好读书来了?”
“有几百年了吧。活太久了,总得找点乐子,不是么?”李沧澜努了努下巴,巫瑶顺势望去,这才注意到木榻对面搁了一个巨大的书架,因她进门时正对着木榻,是以才未发觉。这个书架足足占了花厅的二分之一,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竹简绢帛印纸,上到四书五经,下到世俗读本,一应俱全。
“这本书……能不能送给我?”
李沧澜大方地点了点头:“拿去吧。我这里多的是。”
巫瑶正疑惑什么叫“多的是”,却见李沧澜拍了拍榻前的书框,她不由探头一看,几乎惊叫出声。
书框里一色的《巫楚传》,新的旧的半新的半旧的,绢的篾的丝的纸的,手书的誊录的刻制的印刷的,她所能想到的各种版本都有。
“我无意间看到此书,觉得写的有些像师妹,便自作主张将它们都搜集了。”李沧澜想了想,补充道,“此书重印过几版,约莫都在我这里了。”
他说得浅淡,巫瑶却明白其中深意,将手中破旧的纸书纳入储物铜镯,感激道:“多谢二师兄。”
巫瑶完全不敢想象,倘若这本书里的内容在世间流传开,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自家师兄妹,谢什么。”李沧澜道,“这位和顺散人,一点蛛丝马迹都追踪不到。想必是极其亲近之人,师妹日后多多留意,此人不得不防。”
巫瑶点点头,不愿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便道:“早上见到二师兄,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人了呢。”
李沧澜脸上的笑意更深,“怎么,是没想到咱们师兄妹还能相见,还是没想到师兄我会成亲?”
“都没想到。”见他挑明,巫瑶也不再遮掩,老老实实回答,“巫族不与外族通嫁娶,二师兄此举只怕会害了徐家。”
“自千年前逃离巫都,巫澜就已经死了,如今只有李沧澜,何论族规一说?再说了,听说长老闭关,族里巫媛巫暮争权,谁有空理睬我这小打小闹的?”
李沧澜说得轻巧随意,毕竟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师兄妹,巫瑶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斟酌片刻,道:“那也不该如此。人世之间,姑娘家对名节看得头等紧要,二师兄你不该……”
“师妹是来兴师问罪的?”
巫瑶掠过这句不表,只道:“二师兄连一两日都等不得了?”
李沧澜却皱了眉,“什么一两日?”他何其聪明,瞬息之间便明白了过来,“徐二姐又失踪了?”
“她不在你这?”巫瑶吃了一惊,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什么叫‘又失踪了’?”
“这丫头,真不叫人省心。”李沧澜嘀咕了一声,苦笑道,“师妹误会了,你二师兄岂是急色之人?”
巫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衣衫不整的模样,又低头瞅了瞅他光着的脚丫,随手从书架里抽出几本书摊开,一言不发。
那些冠冕堂皇的《论语》《礼仪》书皮下,包的却是一幅幅光着身子的画像。
显然,这些才是二师兄近些年发现的“乐子”。
李沧澜也觉得此情此景毫无说服力,缓缓将书画合上,面不改色地道:“这些不适合师妹看,我寻些好的送你。”
巫瑶嘴角抽了抽:“谢了啊,不需要。”
“要的要的。”李沧澜嬉笑道,“就算你不想收,拿了送十九师叔也是极好的。毕竟巫都是是非之地,你要能早日脱身去投奔十九师叔,就最好不过了。”
一扯到巫风,巫瑶立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些东西,对十九师叔修行有益……”
冷不丁巫瑶猛然撑圆了眼,语气里带着微妙的兴奋。“这些东西为什么会有助于他修行?他不是专修的祝由术么?难道祝由术的精粹是双修之术?”看到李沧澜一脸讶异,她讪讪摸了摸鼻子,“二师兄,你入门比我早,快给我说一说此中缘由。”
“师妹说错了,祝由术的精粹并非双修,而是净身。”
“净……什么?净身?!”巫瑶表情立即变得十分微妙,“莫非他是宦……”话还没完,吓得她赶紧捂住了嘴,两只眼睛滴溜溜四处看,没见到被谈论的事主,这才松了口气。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眉头紧蹙,自言自语道,“并没有呀。”
李沧澜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想到哪里去了!元精不泄,是为净身。”
这话有些深奥了。
李沧澜从他那一堆书里翻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画册,乐滋滋道:“十九师叔毕竟是个仙人,多少可以护着你些。你从小就与他不亲近,快拿这些去讨好讨好。”
巫瑶终于琢磨出其中的意味了,嘴角又是一抽:“元精不泄……你是说他还是……还是个雏儿?”
“雏儿”这用词相当无礼,那李沧澜却淡然地点头:“嗯。”他将精挑细选的几幅画册往她怀里一送,“这些都是绝顶精妙的画卷,你拿去给十九师叔看看。倘若看完他还能保持童身,必会对修行有所助益。”
巫瑶突然想起巫风满脸通红地紧紧抱着她磨蹭的样子,似乎是不知道如何纾解,忽然有些好笑,问:“要是没把持住呢?”
“修行大约毁于一旦了吧。”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十九师叔资质过人,必定不会把持不住的。”
“……”
巫瑶瞄了瞄怀中的画册,其间大胆露骨,叫她看了也不免面红心跳。
把这玩意,给那个亲一口都会意乱情迷的巫风看?
巫瑶不由打了个冷颤。
叫他知道了如何纾解,那还了得?
二师兄当真太高看十九师叔的定力了……
这些话她当然只敢腹诽,面上干巴巴笑了一声:“二师兄,你也知道,十九师叔他一向不喜我。我若送了这些,只怕会被他乱棍打出门去。”
打出门,的确像巫风做得出的事。
巫瑶光想想就心有余悸,她可是亲眼见过他把神仙打出门后扔下湖里喂鱼的。多亏那位星君没被淹死,不然他们的逍遥日子早该到头了。
李沧澜想想也觉得甚有道理,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也是。十九师叔一向严苛自持,最不待见这些污秽之物,应是无福消受我这些藏品了。”
严苛?
巫瑶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默默在心底呐喊:二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口中那位严苛自持的师叔,对你师妹做出过多么轻浮逾礼的事啊!
两人叙叙旧后,言归正传,巫瑶问道:“二师兄之事,我本不该多嘴。只是,二师兄下手未免太狠了些,徐大姐毕竟只是一个寻常姑娘,怎么能给她血蛇咒呢?”
李沧澜却眉头一跳,猛然攥住了她的胳膊:“你说什么?碧草怎么了?”
巫瑶吃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莫非不是二师兄下的咒?”
“你是说,碧草中了血蛇咒?”李沧澜面色发白,连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谁下的咒?为何我看不出来?”
巫瑶挣扎着逃出他的掌控,目光一闪:“二师兄对徐大姐会不会在意过头了?”
徐幽境是李沧澜的未婚妻,他却称呼未婚妻为“徐二姐”,这个称呼几乎不带一点感情。而听说未婚妻失踪,可能生死未卜,他也只是苦笑,责怪一声“丫头”。但听到徐碧草中咒,他却十分地紧张,一口一个“碧草”。
这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
李沧澜怔怔地站了一会,忽而叹了一口长气。
“师妹没留意过徐二姐那丫头?她也中了此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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