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风雨飘摇三月三

　　小娘的病愈发严重了，拖到入秋的时节已经彻底熬不住了，骨瘦如柴，身子已经瘦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将她吹走似的。

　　“绮雪。”父亲这样叫我，可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又觉得不太对劲，于是立马改口，“云初。”

　　我觉得有几分有趣，父女之间无需这样，我开玩笑道：“您怎么不叫我一声皇后，在您眼里，绮雪和云初都是一人，可在旁人看来就不同了。”

　　父亲咧着嘴哈哈一笑，我看到了他的满口黄牙。

　　“你这丫头，还和小时候一样，牙尖嘴利。”

　　“在您面前我才是，在别人面前我可是威风四面。”

　　父亲看着我，又是一笑，只是这笑很快凝固在嘴边，已然有了几分苦涩之感。

　　“你小娘快不行了。”父亲长叹一口气，“我怎么就生了一个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儿。”父亲忽然哭泣起来。

　　“父亲，这话对我说说就行了，可别让佳楹听到，我担心她会难过。”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似乎风水轮流转了，坦白说，小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的羡慕佳楹，羡慕她父母双全，有母亲的陪伴，而我只有云峥的陪伴。她总能比我多得到父亲的宠爱，但事实上父亲也是宠爱我的，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可如今呢，我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林家上下所有人的一切都多亏了我的照拂，而她也不再是年幼时那个常伴父母膝下的小女孩儿了。

　　父亲老泪纵横，悔不当初自己和小娘对佳楹的纵容和溺爱，致使她成了今天这副模样，恣意妄为，顽劣不堪。我的心剧烈地疼了一下，我知道父亲极为宠溺佳楹，如今看到她自甘堕落到这般田地，自然是心痛万分。

　　“父亲，你可知道在雒锦明和佳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是要有因才有果的吧！”

　　父亲回答我问题的速度很快，不经思考，而且是机械性的回答，这就好像是事先做好准备。我不相信父亲的话，因而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我试图从云峥的口中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些日子没见，你似乎胖了一些。”云峥暧昧的掐了掐我的脸蛋，我一脸害羞，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不复存在，是个大男人了。

　　“不规矩，也不怕被人看见。”我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不知何时起，我对云峥的感情悄悄有了变化，或者说，从一开始时，我对他就有着和常人不一样的感情。

　　云峥规规矩矩的后退几步，将手背在了身后，“这里没有永琰的眼线，你大可不必担心。”

　　我白了他一眼，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任何的感觉，还不分场合的表达对我的爱意，简直就是在找死，我气冲冲的将盘中的一个果子朝他扔了过去，他一把接住后，恬不知耻的大口咀嚼着。

　　“小娘和佳楹，难道你都不担心吗？真是不知道佳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叹了一口气。

　　“还不都是因为你。”云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云峥耸了耸肩，“我没什么意思啊，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看着我的眼神有几分挑衅的意味。我看着云峥因为咀嚼果子而变得鼓鼓的腮帮子，真想一拳头打过去，让他摊在地上。

　　“好好说话，不然的话你别想再见到我。”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来得勇气，竟然冒出来了这样一句话，实在是太过暧昧了。说完，我和他都不约而同的笑了。

　　“这可不行，我必须要见到你，不然我心里不安。”云峥俯下身看我，“我说得是事实，你想，如果你的丈夫拥你入怀时，喊的是其他女人的名字，而且这个女人的名字还是你一向敬重有加的姐姐的时候，你会作何反应，是何感想。“

　　云峥的话让我一时语塞，的确，这件事换做谁都难以接受，但这决不能成为佳楹自暴自弃，断送自己的一生，“她是已经成了亲的人，要对婚姻和家庭忠诚才对，怎么能···”后面的话我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云峥是个男人，男女有别，在他面前，有关于佳楹的事情我也不能说太多。

　　“那我呢？我又何尝不是？我爱的人是你，可是我却娶了别人，还跟你眉来眼去，你侬我侬···”云峥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其实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那么在一定程度上，我对永琰也做出了背叛。

　　云峥宽慰我，“其实这都是常事，爱的人和身边睡着的人不是一个人，这是常有的事情，把爱她的话说给别人听，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不止是你我还有佳楹这样，很多人都是这样，所以看淡一些。”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做不到，“你让我看淡一些？这怎么可能，这段婚姻的受害者是雒锦明，你让我如何坦然面对他，这桩婚事是我和皇上一手促成的，本来雒锦明是不愿意的，可是因为永琰的关系，他只好同意，难道不是吗？”

　　云峥恼怒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考虑他们的事情，净如死的时候他们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吗？”我愣了一下，不大明白为何好端端的，云峥会提起净如的死，我心里一痛，险些晕了过去，原本，我已经自己会将这件事彻底遗忘，但我没想到，在我听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痛得还是难以承受，无以复加。我艰难站住，喘匀自己的呼吸。

　　云峥见我情况不对，忙将我扶助，“对不起，云初，是我不好，我只是觉得你总是为别人考虑，什么时候也能多多为自己考虑一下。”云峥拍了拍我的肩膀，宽慰着我。

　　这场谈话因为我的难过而中止。

　　不久之后，小娘去世了，她是在胡言乱语中过世的，死前还嘀咕着是佳楹败坏了林家的名声，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她没有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儿。我心里涌起一阵深深地悲凉，这个节骨眼上，她惦记的不是再见佳楹最后一面，不是一家人能够和睦相处，而是担心被人戳脊梁骨，觉得佳楹败坏了门风，让她到死都不得安心。小娘分娩的时候伤到了胞宫，因此她不能再生育，故而对佳楹极为宠爱，因为佳楹的存在也在直接和间接的关系到她在林家的地位。

　　我看到云峥冷笑了一声，他早知道小娘是这样的人，佳楹迟早有一天也是这样的人，也许男人和女人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都不尽相同，有些事他远比我看得清楚明白。

　　“云峥，小娘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

　　“别怕，不值得。”我明白云峥话里的意思，这无非是在说，小娘不是我亲生的母亲，没有必要真的这般难过伤心，影响自己的身体和心情。

　　父亲在小娘的床头默默不语，我想起阿娘去世时的一幕，他哭得异常伤心，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但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沉默，哀痛不语。

　　小娘又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我听得不太清楚，她就这样在胡言乱语中走了，结束了自己平平淡淡的一生。我实在是没心思来处理这些事，小娘的后事是青儿和小毋子一手操办的，我近来的心太过慌乱，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我一直以为我有一个还算和睦的家庭，但我以为的终究只是我以为。这世上有太多的利用和利益了。

　　佳楹前来吊唁，而在这一天，我们姐妹二人，或者说她和林家彻底划清了界限了。我记得那一天，阴雨绵绵，佳楹撑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一身素白，纤尘不染，出落得亭亭玉立，美得不可方物，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是我错了吗？我原本以为两人可以日久生情，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和掌控，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就连我和永琰也无法料理这个残局。

　　“林佳楹，你想气死我吗？”父亲吐了一口鲜血，软绵绵地躺在云峥的怀抱里，一旁的耀宗哭个不停。

　　佳楹一脸悲恸，在给小娘上完香之后她离开了这里，我看到她又换了一副表情，悲伤中透着一股子释怀之意。

　　我追上前去，拦住了佳楹，问她这一切究竟为何，难道在她眼里，就没有比家人更重要的事情了吗？

　　“姐姐。”她这样称呼我，我热泪盈眶，最起码她还是肯认我这个姐姐的，可是她的眼神却写满了冰冷和决绝，“我已经不能回头了，我背叛了雒锦明了，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了，阿娘也已经被我气死了，我已经不能再依靠我的娘家了。我想依靠自己。”我觉得她像是在和我告别。

　　“你要去哪里？要走吗？”

　　“那不然呢？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重新来过，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去寻找一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她终于学着放下和释怀了。

　　我劝解她：“学会长大是好事，但是并不意味着要离开啊，你自小都没有离开过我们，不知道社会人心的险恶。”她真是让我担心，还没学会跑就已经开始想飞了。

　　“姐姐，让我走吧，我不想看到雒锦明，最起码不是现在，我就想去一个安静陌生的地方，放空自己，等我明白了，自然会回来的。”我再次心软了，准许她离开，并且在暗中加派了人手，希望这一次她能够脱胎换骨，活出一个全新的自己。

　　佳楹离开的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到雒锦明，没有任何的关心之言，这一刻我才明白两人的夫妻早已经名存实亡，我当初真的不该一时心软，准许两人之间的婚事。

　　永琰知道我心情不好，被家务事缠身，再次很大方的准许我回家陪同年迈的父亲，还奖赏了我许多的奇珍异宝，但我知道，这都无法治愈父亲心中的伤，我感觉这个家支离破碎，风雨飘摇。

　　“父亲。”

　　父亲在听到我这么叫他之后，停住了手中的毛笔，我将绵恺从宫里带了出来，父亲看到自己的外孙之后异常开心，前几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来来来，快来外公这里，外公带你出去吃好吃的。”虽然永琰嘱咐了我不要让绵恺吃外面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我还是允许他稍稍放纵一次，宫里长大的孩子难得呼吸到新鲜自由的空气，出去玩玩也好。

　　云峥看到我来了之后，还让珍儿和耀宗一同前往，家中只剩下了我和他，我知道他是有意这么做得，想到这里，脸上顿时一红。

　　“你想干嘛？”我才发觉在他面前，我没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能力。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若是真的想对你做什么的话早就下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云峥神色暧昧的看着我，还冲我挤眉弄眼。被我一记狠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他老老实实的闭嘴，正色道：“最近别回宫了，宫里不太平了。”说完，他走了，我隐约觉得有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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