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那一夜万贞儿装心口疼叫走了朱见深之后，第二日便传出皇上病重的消息，朱见深连续七日在皇上寝宫内侍奉汤药，未曾离开半步，因此茹荃也连续七日逃过了他的魔掌。

　　整个皇宫都处在雪崩之前的安静中，内务府早已经暗暗开始准备素服，送到慈庆宫的膳食也愈发简单素净，每个人都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天顺八年的一个隆冬之晨，长长重重的丧钟鸣响了。

　　茹荃从床榻上坐起，接着便看到宫女们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唤道：“太子妃娘娘，皇上驾崩了，您快点穿素服去乾清宫吧！”

　　茹荃心下一震，虽然对这个公公没有什么感情，但毕竟也算是一代明君，送他一程、哭上一哭也是应该的，便火速地穿上纯白孝服，带上慈庆宫上下众人，一路快步赶去乾清宫。

　　整个皇宫内，四面八王地涌来各种身份的人，嫔妃、大臣、宫女、太监、御医、侍卫……一串一串的人流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乾清宫死死包住。

　　以皇后为首的嫔妃们已经哭倒了一片，每个人悲恸的表情并非全是虚情假意，多少嫔妃哭的不是皇上，而是自己。

　　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失去了皇上——她们这一世唯一的夫君后，只能孤独终老，被人撇在历史的角落里，化成一颗颗尘埃。这让她们如何不悲？

　　茹荃看着她们，仿佛就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让她在这里为了一个男人的喜怒哀乐而葬送自己的一生，她绝对不愿意。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大手正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呼吸不到一丝自由的空气。

　　跪在皇家子女行列中的她，见着朱见深面目悲伤地走了出来，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爱，然而这温柔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

　　国葬之隆重，比太子大婚更甚，不到半月，满眼喜气的皇宫已经涂上了漫天遍地的白色，沉重的令人窒息。然而这窒息却转瞬又成为太子登基为帝的前奏，朱见深踩着嫔妃们尚未风干的眼泪，踏上了皇帝宝座。

　　先皇驾崩，守丧三月。

　　朱见深将自己困在挤压成山的奏折和不断袭来的朝政中，无暇顾及那个尚未得手的狡诈太子妃——此刻已经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皇后。

　　而茹荃则开始跟着宫中之人忙着搬家——入主坤宁宫。

　　坤宁宫内安静如常。

　　皇家讲究体统，因此从来没有谁敢在坤宁宫大呼小叫，历代以来的坤宁宫之主皇后，也都是以谨慎克己为基本原则。

　　可茹荃做了皇后，这坤宁宫就不会再死气沉沉了。但在入主之前，她还是要尊重一下尚未搬走的旧主，于是尽量低调地出现了。

　　昔日的皇后娘娘与昔日的周贵妃并排坐在坤宁宫的正座上——此时她们的地位已经平起平坐，一个是母后皇太后，一个是圣母皇太后。

　　茹荃按照规矩，依次地拜了四拜，她的身后，是柏澜汐、王碧玟，还有她刚刚登上皇后之位便自行封为昭仪的茯苓。

　　“免礼。”两位太后一同说道，茹荃便和几个嫔妃一同起身，各自择了座位坐下。

　　“皇后，皇上刚刚登基，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忙，这宫殿分配，我们自行商量处理便是，你意下如何？”昔日的皇后本家姓钱，如今便被宫人尊为钱太后，虽然多了一个人和她平起平坐，但当了一辈子皇后，总免不了要打起官腔。

　　茹荃听到钱太后这样说，心下已经知道她起了争夺之心，原本这宫殿分配根本无需商量。

　　钱太后是之前的皇后，自然应该住慈宁宫，而作为皇帝生母的周太后则应该入住寿康宫，但寿康宫刚刚装修一新，各色奇珍异石新鲜花树应有尽有，自然比很久无人居住的慈宁宫胜百倍。

　　茹荃偷偷瞄了一眼周太后，她向来少言寡语，此刻更是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容，静静地看着茹荃，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回钱太后，按照祖制，您应该入住慈宁宫，而周太后应该入住寿康宫，这本就是定例。”茹荃根本无意弄权，所以干脆直说，也不怕得罪钱太后，也可以说，她根本不怕得罪任何人。

　　钱太后微微叹了一声气，双眼将茹荃上下打量了一番，仿佛想将这个丫头重新认识一遍似的，接着别扭地说道：“那就这样罢。”

　　几人又闲叙了一会儿，便各自辞别出来。

　　周太后本应往她现住的储秀宫去，却绕了一个弯子，将往慈庆宫去的茹荃拦在了半路。

　　“皇后，借一步说话。”周太后拉了茹荃的手，绕到了一处假山后面。

　　“什么事？太后吩咐便是。”

　　“没什么吩咐，只是想夸你一夸，今日你的选择是对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周太后目光炯炯地看着茹荃，仿佛看到了一块可造之石。

　　“臣妾不懂太后娘娘的意思。”

　　“如今吾儿登基，天地改色，这内宫之中，孰轻孰重，孰亲孰远，本就应该先分得清楚才行。今日你分得清了，便对了，他日若是分不清了，免不了要吃亏的……”周太后说罢，轻轻地拍了拍茹荃的手背，脸上闪过一丝诡笑——茹荃觉得，朱见深果然和他的生母有几分相似，因为他们总是会勾动嘴角，扯出这样如出一辙的诡笑。

　　回到慈庆宫，宫女太监已经开始搬家，乱七八糟的景象让茹荃烦躁不堪，干脆找了一处凉亭闷坐着。

　　想起今日两位太后暗中憋劲的样子，茹荃第一次感受到了皇宫的可怕。

　　斗了一辈子的两个人，最后皆大欢喜地都当上了太后，可是竟然还要继续斗下去，难道不应该一笑泯恩仇，然后手拉手地颐享天年？

　　茹荃揉了揉太阳穴，思索着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四面红色的宫墙足以困住里面的所有女人，可她一生的光阴难道就要守着一个不爱的男人和一群勾心斗角的女人？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种俊杰，给她她也不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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