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囚徒
“铭熙，铭熙！”李川推开小木门跑进铭熙典当的小院，还未进屋便喊起来，脸上笑意盈盈，映得落花都温柔了几分。
花铭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从里屋踱出来：“咋呼什么？扰了我午休。”
李川今日似乎心情很好，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了花铭熙身边，道：“什么午休啊，马上天都快黑了。”
“你懂什么？这么好的天气，最适合睡觉了，真是没情趣。”花铭熙白了他一眼。
“诶呀，反正你这院子里一年四季天天都是好天气，也不差这一天。我说，铭熙，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难道是生日？还是什么结婚纪念日？花铭熙想了想，一一排除，只好傻傻地摇了摇头。
李川见居然为难住了花铭熙一回，心中一乐，要知道，花铭熙似这般露出有点呆呆的困惑表情可是世间罕有的情况啊。
花铭熙发现李川眼神中隐隐的那一点小得意，才想起自己居然想不出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实在是有损自己无所不知的高大形象啊，于是嘴硬道：“哼，管他什么日子？横竖和我没关系。”说着就转身往屋里走，打算补完自己的午觉，因了庞初晖的事，这些日子他有些虚弱，总是犯困。
“别介呀！”李川眼疾手快拉住花铭熙，“铭熙，今天是上巳节，晚上市间有灯会呢，马上就开始了，铭熙可愿与我同去？”
竟已经是上巳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呆在这方寸小院中，已然不知今夕何夕了呢。花铭熙想着，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黯然。上巳节灯会？不知是何样光景呢？罢了，横竖不过是亮若白昼的热闹城市罢了，平日里看得还少吗？
“不去，没兴趣，我要睡觉去。”花铭熙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举步往屋里走。
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攥在李川手里，挣了挣，没挣出来，李川攥得异常坚定。
“铭熙，一起去吧。你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吧？总是呆在这院子里有什么意思？现在离娘也不在，你一个人定然无聊得紧。”李川一边说，一边就拉着花铭熙往外走，“铭熙你以前看过上巳灯会吗？热闹得紧，满街都是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花灯，一入夜便全亮起来，就如同——次第花开一般。河中还可以放河灯，有莲花模样的、也有梅花模样的，一盏盏随水漂着，就好像星辰都落进了水里，明明灭灭，看着就觉得窝心……”
李川喋喋不休地说着，花铭熙不知怎的，竟不自觉地跟着他往外走，一点点接近了那破败的小木门。
“我们可以去临湖轩听个曲儿，吃些点心，那儿的青团真是顶顶好吃，而且从那里看灯也别有一番风味，啊，还有繁塔，铭熙若是愿意，我们可以去夜游繁塔，正是踏青的好时节，月下闲行、举烛赏花想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花铭熙从未觉得，从中庭到院门的距离竟是这么长，足够李川儿说这么多的话。
不过，为什么会觉得，心中痒痒的？彩灯如花开般亮起来是怎样的光景？莲花模样的河灯和梅花模样的有什么区别？顶顶好吃的青团是什么味道？繁塔又是怎样风光？这一切，都让花铭熙忍不住想去亲眼看看，想去见证，想要触碰。
李川掌心的温度沿着手腕丝丝缕缕蔓延上来。
就这样吧，任性这一次？也许，真的可以……
“啊！”李川踏出木门，却骤然感到花铭熙被一股大力一扯，猛地挣脱了他的手。
李川急忙回头看，竟见花铭熙跌坐在院中，发带被扯散了，青丝委地，一袭白衣也沾了土，领口有些歪斜。花铭熙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半点血色也无。
“……铭熙？”李川从未见过，花铭熙如此的狼狈无措。
“呵，这下你满意了吧？”花铭熙眼中漫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铭熙！”李川跑回来，伸手想要将花铭熙扶起来，花铭熙却猛地推开他，然后自己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终究……还是不行吗？像个囚徒一样被封在这个小院子里，除非达成契约需要，否则半步也无法离开，终究是没办法像李川儿一样信步走出去，随便地穿过任意那一条小巷，看这世间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屋宇、商铺、河流、石桥……
“我……我累了，你走吧。”花铭熙背对着李川，颓然道。
“铭熙……”李川怔怔看着花铭熙的背影，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天暗了下来，最后一抹夕晖也消隐在汴梁城墙之下。四季如春的院落中竟有丝丝寒意。
终究无话可说，李川握紧了拳头又松开，默然离开，消失在半掩的木门后面。
花铭熙转过身来慢慢走到木门前，抬起一只手缓缓地贴在无形的封印壁上，冰凉的力量在那里氤氲，拒斥一切逃离的奢望。
李川儿……你每天穿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在这里呆的久了，我禁不住觉得，也许外面的一切，其实不过是假象，其实……都不存在。
“滴答——”
“滴答——”
“滴答——”
轻微的水滴声突兀地从正堂传出来
花铭熙收拾情绪，循着声音走进屋里，轻声道：“你回来了？那么看来庞初晖也快要回来了吧。”
男女莫辨的清秀少年渐渐显出了身型，浑身都是血污，尚未干涸的血水顺着他的衣角流下来：
“滴答——”
“滴答——”
“怎么弄得这么惨烈？庞初晖那个女人到底干了什么？”花铭熙用了两个问句，却没有半点惊讶之情，仿佛早已了然，只是话语间隐隐带着点怒气。
“我……她……请你帮帮她。”少年有些不安地嗫嚅着，“我怕，怕她会疯掉的。”
“哼，她这种自私自利的女人，会因为别人的生死而疯掉才怪。”
“她，她其实——”
“她连你的存在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她至此？”
“她、她对我很好。”
“很好？她顶多也就是喜欢那只金钗罢了，时时戴着，每晚擦拭，可是这与你何干？值得你这样？”
少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金钗，上面血犹温热，道：“她的血是热的、心是热的，手，也是暖的。”
“就为了这么点暖，便可以连命也不要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求你救救她。”少年说着不知道，可是眼神干净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时候还早，结果尚未出来，等等看吧。”花铭熙叹息一声，说。
屋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离娘！你在吗？”庞初晖猛地闯进来，喊道，“帮我，帮我救沅泽！”
“离娘不在，庞大小姐有事可以找我。”花铭熙神色一冷，继而闲闲地说道。
“我要重新回去一次，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这样待他，我要重新来过，我——”
“时间还早，庞小姐，不若来喝杯茶吧？”花铭熙打断庞初晖，好整以暇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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