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游子

　　白城近几日格外晴朗，秋风慢送着凉意，席卷着大街小巷。

　　周密坐在自家庭院的石凳上，翘着小脚张嘴迎来身旁人递来的一颗葡萄，耳边一只黑色胖猫懒惰地趴在石桌之上，时不时叼起桌上果盘的一颗大枣，吞入口中细嚼慢咽。

　　站在周密身旁的丫鬟清屏，手法娴熟地剥开薄皮，将葡萄的果肉塞入周密口中，手中稍稍停歇，看着石凳上这个四岁的少爷发呆。心想这个俊美的小少爷平时幼稚可爱，不知为何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成人的惆怅来。

　　正如方才他一抬头看天空那抹浮动云彩，看着看着便轻叹了一口气，把她吓了一大跳，或许是知道自己失态，那小少爷又露出纯真孩子的模样，翘着小脚，吵闹着要吃葡萄，这大少爷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说起古怪，这周密确实是白城无人不知，不仅是因为其父周浦是这白城的城主，更多的，便是他那扑朔迷离的身世。

　　四年前，也不见得城主夫人有孕，竟是在惊蛰时节，城主府张灯结彩，说是喜得一子。市井之中纷纷猜测这突然降生的大少爷，莫不是城主在外的私生子？但据府中传出的言语，乃是城主大人捡到的弃婴。

　　众人感叹，这弃婴本来命苦，偏偏让这大富大贵的城主给捡了去，也算是周密三生有幸。

　　但除了城主本人和城主夫人，再加上一两个亲信，真正知道个中原委的人却是极少。

　　那是四年前的惊蛰时节。城主周浦，携妻子周氏李姝到郊外踏青，路遇大雨，家丁们赶忙驾着马车，载着两位贵人往城中赶去。不曾想突然一道雷电劈下，地上滚起一个雷球，那些家丁哪里见过这种天象，还以为是什么妖物，护主心切之下纷纷掏出弯刀，冲向雷球，怎奈雷球似乎极其强悍，那些家丁大多都不是行者，凡人的皮囊自然敌不过上天之能，全部身亡。正当周浦亲信惊慌之际，那雷球却在一棵树后渐渐没了踪迹。

　　城主听见阵阵凄惨叫声，不知何事，掀开帘子一看这满地焦黑的尸体，心中大怒。也不顾仅剩的四名亲信阻挠，冒着大雨下了马车。朝着先前雷球的位置行去。他本身即是幽珀四境的行者，自然不信有什么妖物之说。

　　当他绕过那棵粗壮的大树，本以为会看到亲信口中所言神奇恐怖的雷球，没想到却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只见那婴儿冒着大雨，也不哭闹，吮吸着手指，看到周浦竟然咧嘴一笑，把手伸到空中，索起拥抱来。

　　周氏李姝担心丈夫安危，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撑着伞来到周浦身边，看着这郊外的弃婴，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突然无限柔情，怎样都要将其抱回府中去。

　　周浦虽然心中疑虑，但拗不过夫人，皱着眉勉强同意了。

　　起初周浦对此子提防得很，以为是什么仇家的报复，仔细打听着是否有什么强权大族被人掠去了婴孩。

　　但几天之后，根据探子的回报，这个婴孩并无异常，除了不哭闹，还格外的恬静安宁。周浦心想或许是自己多虑，又思索自己三十有余，膝下却还未有所一子，就动了收养的念头。才有了后来城主府张灯结彩的景象，此子便取名周密，字游子。

　　然而四年之中，除却那日当场死去的所有跟随家丁，知道此事的四名亲信当晚突然又死了两个，就连李姝身边跟着的大丫头，都在三年前突染怪症，郁郁而终。然而在这个以行者为尊的世界里，死亡本就被人看得极淡，周浦也未曾将其与周密联系在一起。

　　几年下来，心中对这个凭空得来的儿子当真是喜爱有加。

　　而周密却心知，那些知情者的死亡，与其身边那只黑猫脱不了干系。

　　清屏还在发呆，周密早已注意到自己的这个贴身大丫鬟表情异常，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跳下石凳，对着清屏轻轻点头：“谢谢清屏姐姐。”

　　清屏习惯了周密这般懂礼，宠溺地一笑，心想自己服侍这个大少爷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其他府上的少爷，恐怕要被刁难个半死，哪里还有这般备受尊重。

　　心中想着，对这大少爷又宠爱几分，蹲下身轻声问道：“少爷尽兴就好，稍后有什么打算？”

　　周密嘟起小嘴，突然想念自己那个不到一岁的妹妹，便脆声说道：“想去看看妹妹。”

　　清屏摇摇头，说道：“少爷，书怡小姐还不满周岁，较为嗜睡，恐怕此时还在夫人怀中休息。”

　　周密面露失望之色，眨眨眼睛，就拉着清屏往前走，边走边说：“那我就先回房去。”

　　石桌上的那只黑猫见到周密和清屏向着远处走去，又叼了一枚大枣，含在嘴中，跳下石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周密还是尽显孩子本色，东看看西瞧瞧，这逛了几年的自家院子，似乎还有许多新奇之事。

　　清屏紧紧跟着，不敢让这个金贵的少爷碰了什么好歹。

　　周密放慢脚步，手中握着一根野草，有气无力地鞭打着路旁的矮树，漫不经心地说道：“清屏姐姐，父亲说一个月后族中的一些长辈要来？是为了什么啊？”

　　清屏点点头，在身后应着：“正是，除了我们这些贴身丫鬟之外，其余的家丁丫鬟都在准备着一个月后的诸多事宜。”

　　“那不是好玩？”周密眼前一亮，丢掉手中的杂草，有些希冀地回头看着清屏。

　　清屏掩嘴笑道：“对于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丫鬟来说，自然是长了见识。只是那时，少爷恐怕是没什么心思玩了。”也不等周密发问，又继续说道：“少爷再过一个月就满五岁了，按照规矩，您要进行天试了。”

　　“天试？”虽然周密早已知晓，但还是假意愚昧地问了一遍。

　　清屏挽起耳边的碎发，眼中充满了崇拜和向往，慢慢说道：“天试就是请来行者协会的鉴定师，鉴定少爷是否具备行者的潜质，老爷的面子也是极大的，平常人只得自个儿到协会去排队接受天试，他却能将那高高在上的鉴定师大人给请了来。老爷可是幽珀四境的强者，按照血脉您有极大可能也是一名厉害的行者。”但又突然想到周密并非是城主亲生，轻咳一声赶紧补充道：“倘若不是也没关系，少爷好生学习，凭借少爷的资质，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也并非难事。”

　　周密不再言语，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装作童真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心想，那还真得准备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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