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他的神色告诉了沈玥璃，是的，这是真的，沈玥璃，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利用的蠢货，你没有输给任何人，你只是输给了宇文钰烨。
楚殇说，会有比那更残酷的真相，原来是这个，果然残酷得，鲜血淋漓。
是她错，一错不该胡思乱想宏珍还活着，二错不该鬼迷心窍爱上宇文钰烨，三错不该相信宇文钰烨已经放下宏珍，四错不该期待跟她无关的所有幸福字眼，五错错把仇人，当良人。
有错当罚，罚她永远离开宇文钰烨。
胸口疼得好像要裂开，沈玥璃轻轻吸了一口气，却觉得那口气怎么也到不了肺里，她的整颗心脏都在被无数的小尖刀狂妄地叫嚣着凌迟着，每一刀下去，都带一声嘲讽的笑声。
“所以，烨王爷，你是真的准备让我去死，救活宏珍的。”沈玥璃并未暴怒，相反她突然就平静了下来，细密而连绵不绝的疼痛让她明白，她这一生，又差点成为一个笑话。
“沈玥璃，我没有！”宇文钰烨低喝了一声，几步冲过来抓着沈玥璃的肩膀，他焦急地想解释什么，他已经改变了心意，他不会再让沈玥璃去死，他没有，他不会。
可是沈玥璃泪眼婆娑中看见的宇文钰烨好陌生，你看他的眉目依然是往昔的模样，你看他脸部的轮廓还是那般冷峻，可是这个人，沈玥璃在一瞬间，不认识了。
任由他捏得自己肩膀发痛，沈玥璃只是咧开嘴笑笑：“所以烨王爷你几次不惜性命救我，救的其实是宏珍。”
“不是的，沈玥璃，不是，你相信我！”
“你为了我大闹皇宫，为了我与楚殇为敌，为了我展得笑颜，也都只是因为，三年之约，两年之后，我能换得宏珍回来。你从不碰我，哪怕难以忍受的时候，也只说不可以，因为若我非完璧，就不再能救她了。”
“还有沈毓蕊，她是被神秘人带出天牢的，如今想来那人也应该是就是你查来查去的黑衣人，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相信烨王爷，定是那黑衣人告诉了她真相，烨王爷，你说是不是？”
“烨王爷，既然这样，从一开始，你何不对我狠一些，别让我爱上你，我也不会这么……恨你。”
我也不会这么……恨你……
她终于，恨了自己。
宇文钰烨有一万句想解释的话，却全都哽于喉间，他想告诉沈玥璃的事情有很多，可是沈玥璃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宇文钰烨，你不就是想让我死，救活宏珍吗？如今我就在这里，你来啊！”沈玥璃突然抬起眼，眼中恨意连绵不休，她捡过一把刀抵在自己胸膛，“来啊！来杀了我，救活宏珍啊！你来试试啊！宇文钰烨我告诉你，就算我死，就算我死得像条狗一样，我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命为宏珍所用，绝不会让你得逞！”
我是烂命一条，但我死，也不会成全你和宏珍！
那一天是九月九，楚殇大国师曾掐指一算，那一日有贵女出嫁。他未算过其他的人的命，未算到那一日，有太多人或身死，或心死。
他看着沈玥璃抵着她自己胸口的尖刀，尖刀染了血，血水滴呀嗒，一缕缕一条条地被雨水冲涮下来，然后被冲淡，被掩盖，被遮去了原本的色彩。
沈玥璃握着刀的手微微轻颤，泛白的指骨似在下一秒，就会一刀捅进她自己的心脏，她宁可死，也不要接受这样的屈辱。
她与宇文钰烨之间，总是她退让多一些，前一世那一场阴谋，并没有让她变得愤世嫉俗，也没有让她痛恨世间一切，说来她只是单纯地想报个仇，没想过要把这天下变个样子，也没想过，去招惹更多的人。
她也曾真心实意地爱过宇文钰烨，不求回报地付出过，从无情到有情，转至深情的时候，宇文钰烨在她的灵魂上，给予了最沉重致命的一击。
宇文钰烨如山岳般的身子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他只静静看着沈玥璃的眼神狠而决，看着她握刀的手瘦而小，他轻轻地探出手，握住那把刀的刀刃，锋利的刀口划破他手掌，他轻声地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原谅我？”
他是做错过一些事，下错过一些决定，可是他已经改过了，他已经放弃了那个愚蠢的想法，他已然决定用此生的余生待沈玥璃好。
在这巨大的误会跟前，宇文钰烨要做的，不过留下沈玥璃，让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向她解释，向她赔罪，告诉她，不是的，我后来，从未把你当做要救活宏珍的药引，我后来，爱着的那个人一直是你，不是任何人，不是宏珍。
所以，他宁可沈玥璃此时恨他憎他厌恶他，也不会放走她。
楚殇的武功有多厉害，大家都不是很知道，他会很多古古怪怪的东西，比如他出手时，手掌会萦绕着淡淡的光辉，他与宇文钰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他握着沈玥璃的手腕，不松分毫。
他显露出他身为天下大国师，应有的能力与底蕴。世人从来不敢小看他。
还有一个宇文钰枫，他拼却了所有的东西，却输得彻彻底底，如今他一无所有，便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宇文钰烨和沈玥璃，哪怕是他真的死了，至少要拉着这两个人陪葬。
“去死吧，沈玥璃，宇文钰烨！”他疯狂叫嚣着，带着冲上来，刀光剑影连成一片，他的目的从未如此明确而深刻，他只想简单粗暴地杀了这两个人。
至于以后如何，他已经不是很在乎了，无非一死，得不到东宫之位，做不成皇帝，他活着也无甚乐趣，但至少杀了宇文钰烨，可以算是间接给当年他的生母报仇。
哪怕这仇恨，来得如此荒唐。
冰灵提剑而上，迎着宇文钰枫的仇杀，周章与仅存不多的蛛网之人杀进战圈，在菩萨面前，杀伐屠戮，全然不顾神佛责怪。
纵冰灵有一万个不解，但她知道，此时的她应该是要帮着少主留住沈小姐，哪怕她之前无比渴望沈玥璃就此离开，不受伤害，但既然真相已被揭破，她只愿那两人能解开嫌隙。
少主，怎么可能舍得杀沈玥璃，救宏珍呢？
于是在这无尽大雨里，众人各含心思杀得不可开交。
山坡僧人坐在菩萨下面的蒲团上，双目轻合，阿弥陀佛。
沈玥璃的手里的刀被宇文钰烨夺走握在掌中，他拽着沈玥璃的胳膊，力气大得可怕，牢牢将沈玥璃拽在身后，狼狈不堪地看着楚殇：“我不会放她走，你死心吧！”
楚殇眉目中微微含着薄怒：“你还要将她如何？”
“我将娶她为妻！”
“天下最好的笑话，也比不过你这句话！”沈玥璃听罢一声轻笑，在这喧哗不休的地方，她的笑声如一声轻叹。
没入宇文钰烨耳中，那笑声中有太多的情绪，嘲讽，冷漠，不屑，每一种情绪都是一场荒谬的笑谈，沈玥璃到最后，她只笑自己，太过愚昧。
“放过我吧，宇文钰烨。”
宇文钰烨手中刀剑渐顿，转身看着沈玥璃，她的神色多悲凉，她的眼神多绝望，她好像再不肯多看一眼自己。
“我真的不会让你复活宏珍，我真的已经放下了，沈玥璃，你相信我。”高傲无双的烨王爷，他只恨自己不能剥开胸膛将一颗心放在沈玥璃面前，只要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是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可怜卑微地祈求她的原谅。
宏祈早已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一片厮杀之中他单薄的身子像是一个无辜的孩童走在废墟中，旁边纷纷扰扰的杀戮皆与他无关，他只是慢慢地，坚定地，往沈玥璃走去。
然后他突然开始推搡着宇文钰烨，大雨里他的面庞可真是苍白啊，年弱多病的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健康无恙过，过于瘦弱的身形总让人觉得他始终都只是个孩子。
这个孩子用力地分开着宇文钰烨握紧着沈玥璃的手，声音撕裂：“我不许你碰她！我姐姐死是因为你，玥璃姐姐又要因你而死！你不许碰她！”
“宏祈……”宇文钰烨喃喃一声。
“我姐姐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就应该让她得到安息，而不该用活人的命去救回她！就算她是我的姐姐，也不应该牺牲别人来成全她，不该用活人，去换回一个死人！没有谁的性命如此金贵，贵到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去复活。烨王爷，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你杀了玥璃姐姐，去复活我姐的！”
他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眼中通红，死死看着宇文钰烨：“我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
全天下的人，都不再相信宇文钰烨。
“玥璃姐姐，我带你走，我会保护你的。”宏祈握住沈玥璃的手，脸上的笑容温柔而清澈，他始终是这般不沾世俗污浊的样子，干净到底，纯粹到底。
小小的男子汉，他的肩膀一点也不宽阔，他只想用这副瘦弱的身躯，替沈玥璃挡一挡，这漫天残酷的雨。
沈玥璃不知道宏祈经历了多少心理挣扎才说得出这句话，她知道，她一向都知道，宏祈很是思念宏珍，思念那个为他不得不入蛛网讨口饭吃的姐姐，可是宏祈有多好，好到放下所有，再唤自己一声“玥璃姐姐。”
宇文钰烨不相信她的时候，她痛苦过。
宇文钰烨想利用她救活宏珍的时候，她绝望过。
可是至到宏祈来到这里，温柔地说，我会保护你的，玥璃姐姐。沈玥璃才真的，觉得胸口撕心裂肺的疼，还是值得的，至少天地间有一人，待她纯粹着。
没有人可以从宇文钰烨手中带走沈玥璃，楚殇也不行，世间唯有宏祈，宇文钰烨不能拦。
宏祈拉着沈玥璃的手，他看着挡在他眼前的宇文钰烨，决裂而坚定：“烨王爷，我要带玥璃姐姐离开你，你不配与她在一起。”
“别逼我，宏祈。”宇文钰烨已到崩溃边缘，谁都可以责备他，然宏祈怎么能，他怎么能？
宏祈扬起一个笑脸，他对宇文钰烨说道：“当年我姐姐死在你怀里的时候，我恨过你，若不是你，我姐姐不会死，可是现在我不恨你了，我已经放下了。烨王爷，你也放过玥璃姐姐吧。”
宇文钰烨长枪横立截断了一段雨水，声势如虹：“今日谁想带走沈玥璃，从我身上踏过去！”
他自战场来，带几分凌厉杀机，长枪所过处，尸体遍伏，楚殇抬手，破开了雨水和风，白衣猎猎飒飒，他探手而过划破空气攻向宇文钰烨。
宇文钰烨侧身避让，恨自己未能早些将这一切跟她说明白，或许说明白了，一切就都好了。
宇文钰枫不肯放过机会，他越过了冰灵，错过了周章，扔掉了刀剑，抽出了匕首，他快而急地冲过来，踏着安静的步子，甚至都不愿踩到地上积水的水滩以免惊到了宇文钰烨这座杀神。
他倒提了匕首，从刁钻的角度钻出来，他扬起了匕首，对准着宇文钰烨的脖子猛地向下，宇文钰烨余光有看到一抹银亮色，又看到楚殇拉着沈玥璃和宏祈就要离开，他什么都顾不得，管不得，他由着那匕首往他的身体里扎进去，他将本应该拦下匕首的长枪横在他们三人之前：“我不准你离开！”
而那匕首终于寻到了新鲜温热的鲜血，划破了宇文钰烨一点肌肤，如无意外，宇文钰烨脖子上那条跳动的血管应该被彻底划破，他应该死在此处。
沈玥璃回头看，看到他狠辣而固执的眼神，他纵死也不肯放过自己，他一向说到做到，谁若要带走沈玥璃，从他身上踏过去。
“宇文钰烨！”沈玥璃一声大喊。
楚殇握着她手臂的掌心便松了一松，到底，她还是放不下他，哪怕他，真的曾经实实在在地动过念头，要以沈玥璃的命，换宏珍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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