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以其中情报三堂来说，只要是能得到情报的地方，宇文钰烨都允许他们插手，传统的青楼女子如妩娘之类，特殊的如街头乞丐，又或是生意商人，更有官员小妾，宫中太监，于他们而言，只要是人，都是他们可以利用的对象，细作的安插无处不在。
只是每一堂都其特长，分工的时候便格外明确清晰。
所有人的一个共通点便是：想入蛛网，先闯生死关。
那是一道极其残酷的关卡，所有要入蛛网的人都将受到至少半年的训练，训练武功心智头脑，半年之后会有人来验收，不过关之人……无一活口。
这种严苛到几近残忍冷血的方法，让沈玥璃背脊发凉，她想的是，怎么会有人自愿来到这个人间地狱？
宇文钰烨替她解惑：“这里从来没有逼过谁进来，但是一旦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每一个进入的人蛛网都会跟他说清楚这一点，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四处逼良为娼的人。”
他的话让沈玥璃稍微放松下来，又问道：“这是你创立的吗？”
“创立这样的一个恐怖的存在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往些年我一直在打仗，近几年才回京哪里有这个时间？这是我……我母亲家族孔氏一族传下来的。”
“战神孔氏？”沈玥璃以往从未听过宇文钰烨提起娘亲的事，仅仅知道前皇后孔念安是他的母亲而已。
“对，战神孔氏，最开始蛛网的存在是为了刺探军情，战场上最重要的便是情报准确，后来白家前辈为了训练出一批优秀的斥候和刺客，成立了司杀堂，又经过很多年的演变，成了如今的六堂。”宇文钰烨按着沈玥璃的肩头，看着下方七人，“以后再跟你说这些故事吧，这次带你来主要是来认识蛛网的。”
六堂堂主依次见过沈玥璃，报上了姓名，其中有一个人让沈玥璃印象最为深刻，拾堂堂主周章。
周章是个相貌普通无奇的人，身形也毫不出众，他见过沈玥璃时目光充满了敌意，问道：“敢问沈小姐有何德能居于首位，立于少主之侧？”
沈玥璃不知道几时开罪过拾堂的人，目光微凝，唇畔泛上些笑意：“我仅有能并无德，坐于蛛网首位，立于烨王爷身侧，是与他敌人相同，手段一致，周堂主认为该是何种人方有资格呢？”
“蛛网从无敌人，有的仅仅只是任务目标，沈小姐连此点都不清楚，自无资格。”周章眼中煞风渐重，若不是宇文钰烨还在这，只怕他要动手杀了沈玥璃。
沈玥璃轻笑出声，非但不起身，反而坐稳了那把椅子，她便知道这样一个庞大的蛛网，不是见一次面就能镇得住人心的，宇文钰烨也不急，站在沈玥璃身侧看她准备如何应付，他当然可以帮沈玥璃一把，但立威的势头却要弱上许多。
“蛛网一属，上有皇帝一心想要铲除，中有百官怨声载道，下有百姓人人恨不得得而诛之，如此失尽人心，周堂主还要说并无敌人。敌人不仅是你定的，还有自己寻上门来的。若非烨王爷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蛛网这等庞大的存在早已被取缔，如此岌岌可危之境，世人皆视蛛网为敌，我可有说错？”沈玥璃眼含冷色，面上却仍有笑意。
“纵使如此，沈小姐你又能为蛛网做什么？”周章却有些不依不饶。
“周章你不要太过份了！”面对着周章的咄咄逼人，最先忍不住的居然是冰灵，她走出两步站在沈玥璃一侧，荆伊见状连忙跟上，翻了个白眼暗想这周章真是不开眼，摆明了沈小姐是少主的心头肉非要来刺上一刺。
“属下不过是问了心中疑惑，蛛网何时如此不开明，连这等话都不能说了？花堂主，你可不要忘了，你这个位置若不是宏珍堂主离世，你是决然坐不上去的！”
原来如此。
看来这位周章堂主跟宏珍过往有着牵连，见沈玥璃夺了宇文钰烨的心，将宏珍抛之脑后，所以他才不满。
沈玥璃懈下力气，支着下巴靠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周章：“那周堂主你到底是想因公想与我讨论我资格之事，还是因私泄愤呢？”
“你！”周章是杀手，嘴皮子上的功夫怎么敌得过沈玥璃？
“我有没有资格，周堂主不妨问问别人？”说这话的沈玥璃充满了底气，她从来不需要依仗任何人，哪怕是宇文钰烨，她能坐在这里，凭的是她一手杀出来的本事！
更何况沈玥璃往日里虽然从未踏足过蛛网禁地，但声名在此，那些负责情报之人早已对她了若指掌，她的功绩无需细说，单指将沈家打落如此惨境，便是一桩别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周章平凡的脸上扭曲了片刻，他在蛛网地位极高，拾堂的名望不比别的分堂，是真真正正靠着杀人杀出来的赫赫凶名，但却有一个地位不输于他的暗卫舍骨堂，如今连冰灵都表明立场，再加上情报那边对沈玥璃多有推崇，他再想反对也反对不出个名堂，干脆行礼退下不再多话。
宇文钰烨便知道沈玥璃的脾气是绝不会忍让的，蛛网这些旧人都有些自恃功劳不将他人放在眼中，有着沈玥璃杀一杀他们的锐气也不错，他便像是心情极好一般，手掌搭在沈玥璃肩头：“还有谁想有什么想问的？”
场中静无人声。
宇文钰烨便突然脸色一沉：“她是否有资格立足蛛网，是本王与黎锦二人认可过的资历，你们若有不满，是否对本王不满？”
“属下不敢！”众人连忙跪下低了头，宇文钰烨在蛛网有着绝对至高的地位，他一句话要人去死，蛛网的人便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更不要提黎锦的手段和控制，蛛网的人，永远不会生出二心，这种绝对的主导控制权，是任何人都不敢轻撼的！
“没有便退下，冰灵荆伊留在此处。”
“小姐你别生气，周章那人死脑筋，过些日子就好了。”荆伊怕沈玥璃有什么想法，连忙说道。
“气什么？说一说今晚的事吧。”沈玥璃才不放在心上，对这蛛网她可没有什么感情，来这里只是为了日后用起来更顺手，别人看不看她顺眼根本不是她关心的问题。
事情其实很简单，沈云霆想要将他与皇后的那批军火转移地方，至于他为什么突然想要转移当然也是有原因，宇文钰靖向皇帝表明忠心，结果被皇后截了他的糊，皇帝既然不太愿意让三皇子成为下一个与宇文钰烨抗衡的人，那么他就需要另一个人。
皇后漂亮地引出了尚在天牢里的沈云霆，这位左相大人犯糊涂做了些错事，皇帝关了关作为惩戒也就出了口气，皇后答应沈云霆，只要他扛下军火一事，她就一定能将沈云霆救出来。于是沈主动向皇帝坦白错事，更是让他的罪名又可轻一分，走出天牢指日可待，只要等哪一日皇帝心情好了，就能放他出来。
但他使了个小心眼，本来军火放在哪里，他只需要跟皇上说了便是，皇帝让宫里的人来查处，就算宇文钰烨和沈玥璃是在监视着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看着他们成事。
可是莫要忘了，沈云霆会被关进大牢跟皇后却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他想着要反将皇后一军，便在暗中将军火私藏的地方换了换，等到皇后前去邀功的时候，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皇后在皇帝那里的信任便会立减。
而他则会告诉皇帝，真正藏军火的地方在山壁，他是忠心的，如此便是奇功一件。
正因为他这点坏心眼，让沈玥璃抓到了机会。
宫里的消息传出来，宇文钰烨便在着手准备应对此事，又因为他早已让黎锦盯着军火的动向，做起来便十分顺手，沈玥璃对沈家有莫大的恨意，自然不会忘了让她参与，于是有了今日那一晚的惊险刺激。
冰灵将偷运军火的人杀死之后换上了他们的衣服，顺着秘道找到了沈云霆老窝，便正是那山壁之后。
“我进去之后细看了地形，恐怕那里不仅仅只有兵器，沈云霆往年来所收贿赂也应在那处，看来他是准备彻底交出，让皇帝对他再度信任了。”冰灵回想起进去之后的情境说起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位左相大人也是好手段。”沈玥璃笑了一声。
“我的本意是提前动手把这些移走，让他空喜欢一场，你欲如何？”宇文钰烨说得简单，他自是不可能再给沈云霆机会的，尤其是在如今这么紧要的关头，他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就让他做到前半句好了。
沈玥璃拈了一缕胸前垂下的头发在指尖，弯了个圈儿，缠了几环，歪头一笑：“帮我安排见沈云霆。”
“你是要？”宇文钰烨一时不明白沈玥璃打算。
“就让他这么便宜死去，不是太浪费了吗？”沈玥璃抿着些笑意，荆伊看了有些发寒，亲娘乖乖，周章就该在这种时候来挑衅沈玥璃，看看沈玥璃怎么把他整死！
那座颇是冷清的天牢，它半点夏日里的热情也没有，远远看着都觉得森冷。最近的天牢看守得更加森严，毕竟出了沈毓蕊的事之后杀了不少人，再也没有人敢松懈半分。
沈玥璃按着规定走了很多地方，才求了一道进去天牢的放行条，她要来看一看她的父亲，沈云霆。
沈云霆鬓发整齐并不散乱，囚服在他身上也并未污浊，他甚至还讨来了几本书，端端正正坐在监牢里看起书来，他看着半点阶下囚的落魄样也没有，不亏是大周国左相。
见到沈玥璃进来，他望了一眼又继续看书：“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权倾一时的沈云霆左相大人怎么死啊。”沈玥璃脸上有着淡淡的平和笑意，沈云霆没有失去理智和风度是她预料之中的，这位了不得的左相大人有着不平凡的智慧，如今坐在牢房里不过是因为沈玥璃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沈云霆放下书，盯着沈玥璃看了许久，最后说道：“你跟你娘亲真的一点也不像。”
“难为了左相大人你还记得我娘亲的样子。”沈玥璃着人拿了把椅子进来坐好，手肘靠在膝盖上，膝盖并拢，倒是一副闲暇好时光里与人闲话的模样。
“你娘亲很温柔，你却如此恶毒。”沈云霆说道。
“没办法，温柔的娘亲被人害死身为丈夫的你不曾为她主持过公道，我这个做女儿的只好一改温柔脾性变得恶毒，如此方能自保。”沈玥璃笑着说道。
沈云霆便不再她，又低头看书，他料着今日的圣旨就应该下来了，到时候出狱，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户，把沈玥璃这个始作俑者除掉。
可是沈玥璃带着些懒散清淡，话调闲闲：“对了，左相大人，这个时候你藏在崖壁里的东西应该被烨王爷运走了，你还不知道吧？”
“你说什么！”沈云霆手中的书掉到地上，猛地抬头瞪着沈玥璃！
“你挖地道运走兵器的确聪明，但是宅子里起了火却没有半个人跑出来，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这种小手段，连荆伊都能一眼看穿，说到底，还是左相大人你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可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沈玥璃耐心极佳地替他解惑。
看着沈云霆脸色一点点难看，沈玥璃的笑容便一点点扬起来：“是了左相大人，你想去皇帝那里邀功的东西已经被烨王爷捷足先登了，还有你这么多年的财富，啧啧，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们，你们……”沈云霆气得要发狂，他费尽心思连皇后也要算计，就是等着这一举助他重生，可是沈玥璃居然将他的心血尽数毁去！
“您先别生气，这会儿烨王爷应该在宫里，我预料着再过两个时辰皇帝就能见到罪证了，左相大人，也就是说在皇帝来取你性命之前，你只有两个时辰可活了，这样算来，时间真是紧迫呢。”沈玥璃眯着眼儿笑。
沈云霆经过短暂的失控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站起身来看着沈玥璃：“你来找我，有何目的？”沈玥璃花费了那么多心思要进天牢，自然不是为了真的来看沈云霆怎么死，她定是有目的是才是。
沈玥璃拍拍手掌为沈云霆鼓掌：“不愧是左相大人，如此心智，你那个宝贝女儿沈毓曦学一百年也学不会。”
“她又怎么了？”沈云霆只觉祸事接二连三。
“我不过告诉她，如今已是七月，离九月九贵女出嫁可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她便迫不及待跑进皇宫要向皇后求个婚，毕竟是枫王爷娶正妃呢，自然要早早准备才是。”沈玥璃笑得无辜之极。
“你明知我与皇后不合，你还唆使毓曦前去求婚，你居心何在！”
“我只是想让你也试一试众叛亲离的滋味。”沈玥璃的笑容终于冷了下来，当年她死的时候，也是这般被所有人抛弃，她就是要让沈家所有的人都尝尽这种滋味，所有的人到最后死的时候都无人援助，她就是要让沈家的人自相残杀！
她的居心就是这个！
“想来我那位一心想要坐上未来凤位的长姐，一定会答应皇后某种请求，左相大人你如此聪明，是否可以想到，皇后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呢？”沈玥璃问他。
沈云霆阴了皇后一把，皇后如今正在气头上，沈毓曦跑去求婚，皇后会让沈毓曦做的事再浅显不过，不过是推波助澜，将沈云霆往日种种尽数抛出，把他逼得死死的，再没有活路的机会。
自己的女儿要杀他，沈云霆也会寒心吧？不过在沈家，发生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好奇怪呢？
“你的要求是什么？”沈云霆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底气，沈毓曦的命格是他此时唯一的依仗，如果连沈毓曦都背叛了他，沈云霆便再无可以转圜的地方。
“左相大人真是直接，我都不好跟你兜圈子了。”沈玥璃直起腰身靠在椅子上，望着已经无力可施的沈云霆莫明痛快，“将疆北和晋都的底牌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活一命。”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信谁都可以，就是别信沈玥璃。
“那可就没办法了，放眼天下，能救你的也只有蛛网了吧？如果左相大人你不信我，就等死吧。”沈玥璃半点讨价还价的架势也没有，沈云霆一有疑惑，沈玥璃立刻起身就要走，半点不想再游说他的模样。
走到牢房门口沈云霆叫住了她：“等等。”
沈玥璃转身：“左相大人可是想好了？”
“你准备如何救我出去？”沈云霆问道。
“会挖地道的人可不止有你，蛛网做起这种事来，比你要在行多了，您认为呢？”
虽然如今疆北的扎西顿吉已死只剩下一个萧长老，晋都的靳言与沈玥璃来往颇多看似已投向宇文钰烨一方，但这些事情都属于小事情，真正的大事是在五日后的谈判桌上，届时大家会使出浑身解数为自己代表的国家争取利益，多国经商的赋税也好，两国通婚事宜也罢，又或者那些可怜的小族落该怎么换着花样欺负，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宇文钰烨早在近两月前就开始着手准备此番事项。
而我们可亲可敬的左相大人，他任左相多年，与疆北和晋都一直多有来往，大有通敌叛国之嫌。
若不是他被关这里，主理商谈大事的是他与宇文钰烨两人，他只怕早已跟别国谈拢了条件，拿到了对方的底牌，也卖了不少大周国的事情，沈玥璃觉得，这个人死就死了，可是若让他死得这么干脆，岂不是对不起她与宇文钰烨一番好生辛苦谋划？
总要从他这里再压榨些什么东西出来，他才算“死得其所”不是？
沈云霆明知沈玥璃是在压榨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暗中祈祷着沈玥璃信守承诺，放他离去。
不过他也是七窍玲珑心，跟沈玥璃说的话半真半假，若沈玥璃出尔反尔，那些假的消息自然会让沈玥璃极其棘手，甚至酿下大祸。
他说了许久，沈玥璃都细细听着，两个时辰的时间快要到时，沈云霆说道：“我已将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你呢？”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我出生之时被定为不祥之人，你为何不杀我而是把我送去乡下？”
沈玥璃一直没有太弄清楚这个原因，沈家的人既然这么不喜欢她，按理说她出生的时候就应该要说除掉她，大夫人说她命格古怪不得以人力除之，那把自己丢在荒郊野岭饿死不就成了？
沈云霆面色微异，想了片刻过后才说道：“前国师水南天大人说你可助沈家渡过一劫，后来我才知道是枫王爷命中第一位正妃必死于非命，由你化劫是最好不过，既合上天旨意，又能除掉你这不祥之人，于枫王爷命格更有提升，所以我才放过你。”
“原来是这样。”沈玥璃心口轻微发疼，原来她能活着也多亏了这不祥之人的命格呢，原来替沈毓曦挡灾之事，早在她出生之时就注定了，原来她前一世千般小心敌不过的，是上天啊。
“那你真是该死呢。”
“你说什么？”
“周章，处理得漂亮点，左相大人不堪受辱，撞死在了牢中。”
周章像从半空中突然出现一样，迅速解决了沈云霆，又看了一眼兀自离去步子从容的沈玥璃，眼中闪过一些奇怪的情绪，是不是这个沈玥璃，真的有资格立于少主身侧？
只是可怜了沈云霆，临死之前想要抓住一根稻草，哪成想这稻草却淬满了毒药，所以人在危急关头大多是愚蠢的，就连沈云霆这么精明的人，也居然信了沈玥璃的鬼话。
宇文钰烨站在天牢外等了她很久，看到她出来时脸色有些不好便问她怎么了。
(https://www.xdlngdian.cc/ddk226396/134355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