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月是故乡明

　　算算日子，现在的确是到了中秋之夜。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的时候，他们还在路上磨蹭，躲避这样那样的风险。到部落的时候差不多也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再加上停留休养，安排交代严七老赵营救慕凌的族人，日子眨眼间就过去。

　　训练的第一阶段已经一月左右，此时抬头看充盈亮光的天空，眼里已是满满的盈圆。

　　“是中秋了！”张弦柊感叹道：“师傅，我们一起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都有点想家了。”

　　“家？你还年轻，有家可以想念。再飘几年就不会对家里有什么念头了，或许再也不想提起家乡也说不定。”严七忽然伤感起来。

　　“对了师傅，这么说起来，我好像都不知道你和赵师傅的事情。现在听您这么说，一定很不容易吧。”张弦柊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而这个人又是一直在身边支持自己的，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长久以来，虽然依附在这个张献忠身上，名字发音也相差无几。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大西皇帝，一个备受争议的人物。但内心里早已经把自己和他重叠在一起，行事也是完全按照他的历史来做的。自己更是努力的从记忆中找寻一切能用的东西，来完成心中所想。可是现在想起来，自己忽略最重要的东西——身边的人。

　　孤身一人是不能成就一番事业的，有家人支持，贵人相助，再加上少有的运气，才能逐鹿天下。而恰恰是这些，自己是最为薄弱的。

　　“师傅，您可以讲讲您的事情吗？”张弦柊有些内疚的问道。

　　夜静如水，衬托出战士们的疯狂。近处的喧闹配合这里的静谧，时间仿佛静止。

　　延安府。

　　尼哈的铺子依然在持续的盈利状态，朝廷的政策明显强度下降了很多，对商人的压制不是那么明显。他也是个聪明的人，丝绸之路上跑了这么多年，也练就了一身本领，维持这些生意还是小意思。加上延安府里也有自己合伙人张弦柊的老师的朋友，小小的照顾也是有的。最近中秋节了，兰桂坊照例要给伙计们发一些奖励，这是张弦柊拟定的简单商业条例里所说的，目的是增强伙计的归属感和忠诚度。尼哈开始不信：伙计嘛，工钱给足就行了，吃饭住宿都包了，还想要什么！不过实行过几次之后，他确实发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像之前的节日，这些伙计一般是一起出去喝酒吃饭，除了想往上爬的人，其他人从来不和自己有太大的交集，在外面也不会说吹嘘自己在兰桂坊干得多好之类，更不会说兰桂坊的产品有多好。而现在，他们越来越愿意和自己这个老板说一些想法，也愿意去宣传自己的店铺，甚至把自己的亲戚介绍进来买东西。店里的小偷小摸行为也大大减少，甚是怪哉！

　　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觉得东家对自己这么好，都是讨生活的人，也没必要去揭东家的短，保住这个店，就是保住自己现在的好日子。

　　于是，尼哈自己决定再进一步，逢大节日大家都聚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也可以说些好的意见。

　　往常林国熙来延安府同友人闲聊时，总会选择尼哈的茶楼。一来茶楼规格不算太低，二来可以省下茶水钱给自己的宝贝女儿买些好看的衣物。今年的中秋他更是把全家都带来了，在张快所居住的院子里安顿下来，每日里都是同张快谈论张弦柊上学时候的趣事。

　　且说林蕊，她如今已是出落得越发好看，美人相貌显露无疑，虽不到二八芳华，也早有人家蠢蠢欲动的想要提亲。若非林国熙一再强调年龄不到不允许出阁，林家门槛早被踏破。

　　这年中秋，因为张弦柊不在的缘故，以至于虽然还有其他的儿子，但是张快过的不是很快乐，毕竟这是老张家的希望。不过还好，林国熙这个老师过来陪自己解闷，言语间也时常提及自己的这个儿子，让他颇感骄傲。

　　张弦柊的姐姐们在节日里回来问候父母一下，也会拿回去些银子补贴自己的家用。至于哥哥们，很多都在当兵，自己有军饷，即便少点也不回说向家里要钱。

　　张快时常会和老婆一起想象自己的小儿子在四川那边会干什么事情，会不会吃苦、挨饿之类的，但是想起来银子是带足了的，又有些宽慰。

　　晚上的时候，尼哈带着店里的伙计过来一起吃饭。菜肴是从最好的酒楼里带过来的，也有上好的酒来搭配，大家吃得很是欢快，也冲淡了内心原本的担忧和不安。

　　凤凰山下。严七缓缓的开始讲述起他的故事：我叫严七，因为在家中排行老七......

　　营地里的狂欢还在继续，时间还很早，距离预定的休息时间也尚有一段距离，何况镇抚司也发话了，不会强制要求在预定时间休息，不能太晚就是，时间由总旗官自行拿捏。

　　老赵和阿普鲁在齐力营房里拼酒，比赛谁喝得多。齐力在一旁是一个劲的加油助威，就差没有拔刀起舞一段。什长伍长们一个个都是脸色微红，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大人发酒疯。

　　宋二虎也弄来了一瓶酒，和在队伍里玩的好的几个人一起慢慢的品尝。方宇对这个东西是第一次尝试，因为他年龄还太小，不胜酒力。要论起喝酒，还是少数民族兄弟比较强悍，基本都是一口干，看的两人是一愣一愣的。以至于要限制喝酒的次数，不然一瓶酒很快就没了。

　　严七和张弦柊讲述着一段段往事。

　　“我家住在蓟州城外，父亲去世的早，家里也没有其他的孩子，只有母亲和我相伴。十岁那年，蒙古人南下，我逃进蓟州城，而母亲为了保护我被害，从此有家在那里也不想回。后来加入了戚帅的队伍，有幸目睹了戚家军的军威。但我骨子里不喜欢边镇的氛围，尤其是那些军官喜欢驱使我们为他们做这做那，便萌生了脱逃的意思，寻了机会就离开了军营。其实军队未必不好，至少你还有一些饷银可以拿，出来之后可真是风餐露宿，又怕被捕回杀头，极力隐藏自己的士兵身份...”说到动情之处，他忍不住哽咽。

　　“幸好我遇到了一个不错的师傅，说起来他真是我的贵人，正是在他的教导下，我才知道世间的风光还有很多，也促使我四海为家......但是有一点我绝不会忘，那就是一定要手刃蒙古人！”严七忽然激动起来：“这些蒙古鞑子，为祸边关，多少平民百姓丧生其手，又有多少人被掠为奴，此仇实在不共戴天！”

　　张弦柊听着听着猛然一惊：鞑子！脑海里瞬间掠过一些信息，自己的家就在前线，也不知大哥他们的火路墩是否会受到影响。而更为可怕的事，如果那些书里写的我没记错，最近几年的辽东怕会有大乱吧！

　　月亮的清辉笼罩在广袤的华夏大地，大同、榆林、宣府、蓟州、锦州、辽阳、山海关，边关的将士们也在庆祝这美好的日子，祥和的中秋之夜将要过去了。

　　深夜。

　　凤凰山的营盘静了下来，镇抚司来回巡视着各队伍的情况，防止有酒后闹事的人。

　　张快院子里的宴席早已结束，尼哈回去自己的房间睡去，林国熙一家人在客房早已就寝。

　　一切都那么美好。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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