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入局 07

　　温州府议会，军机联络处。

　　屋子原里有三名师爷模样的中年人，见三人进来，都拱手行礼。见轩辕文向他们拱手还礼，容闳也只好入乡随俗如此这般。众人却没对话，容闳立即感受到这座前院的特别之处——人们不多讲话，即便是讲话，声音也不高，仿佛不愿惊扰了什么。

　　这间屋子本就是待客的堂屋，迎面一幅虎啸山岗图，倒是有些气势，不过放在客厅里看着颇有些不伦不类。图画两旁是条幅，却是新派内容。上联是“大军在温温自立无可动摇”，下联是“议会为人人自由气象万千”。

　　容闳起初没看懂，轩辕文却是一笑，转头用英语小声对容闳言道：“准是这酸秀才发痧写的”。

　　容闳点点头，“不过看字面儿上，倒是点出了自立和自由两项宗旨～～有新意。”

　　于是二人各自窃笑间，在屋中客席落座。

　　米胡在门口吩咐人倒茶来，然后在主位坐下，陪笑道：“既然是两位大人亲临，定有要事。不妨讲来一听。”

　　“有意思。”轩辕文笑对米胡，“米大人早在作税吏时，在下就听不少商家称赞，言说大人极少官样文章，总对乡亲客气，而且肯办实事，当时就觉大人定能升迁。如今果其然。”

　　米胡正要再谦虚，轩辕文却收拢了笑脸：“上次在下前来，已经就数月间的战事，向议会诸位议员大人做了通报。当时在下曾提出成立四府联合议会一事，不知可有结论？”

　　米胡摇摇头，“目前还在讨论之中。轩辕大人，容大人可知，温州府可不比台州府的议会。本来是我们先建立的议会，可土地税权一直在各级议会手中。这不，这个月万先生提出的集中纳土地税的提案又被否决了，而且各地方为民兵支付的军饷钱也还没个着落。还有不少县的议会正在换届选举，温州城议会和府议会之间目前人员调动极为频繁。本来这议会商量点子事儿就慢，这下子就更慢了。”

　　“米大人的意思……”

　　“唉……”米胡叹口气，“不过两位大人也不用着急。至少，驻军的折子，议会不会不理的。今天好象就是在讨论，您要不嫌吵地话，可以进去听听看。”

　　容闳和轩辕文互相看看，几乎同时讲道：“好啊！”

　　容闳便要起身，轩辕文使个眼色示意稍安，一面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件，递给米胡。“米大人，这份是温州军方的折子，请府议会审议的。还烦请大人先递进去，顺便问一下，今天可否容本官解说一二？”

　　米胡打开折子，略扫了一眼，再轻轻折好，起身道：“如此请二位稍待。”

　　“大人请。”二人站起身，米胡一拱手，走了出去。

　　“哦——你今天果然有事来，不是陪我来热闹的。”容闳问道。

　　“那都要怪你。”轩辕文指着容闳的脑袋，“四个月之前我就拜你当首席行政官了，本来今天的活计是你的，可到如今还要我忙里忙外。”

　　“都是些什么事？”既然人家说得这么中肯，容闳此时不得不给轩辕文面子了。

　　“有这么几件事。”轩辕文头过开着的屋门望向内院门口，语速很快地解说着：“其实昨天和今天早上我都讲过了。第一件当然是成立四府联合政府之事，第二件是今年春天的征兵计划和军费预算案，第三件是宣布纯甫兄你的职权，这第四件是……”

　　“赫赫，”容闳撇撇嘴，“我的职权？我有什么职权？”

　　轩辕文将胖脑袋凑过来：“纯甫兄这么快就忘记昨晚的话啦？——以后在温州军控制的地区，你容大人是最高行政长官——比我还大！”

　　说话间，米胡已然回来。“两位来得正巧，这会子议会正休会，曾会长说咱议会何时都有时间聆听文君的指教。”

　　“曾会长太客气了。”轩辕文这才起身，容闳也站了起来。

　　于是米胡将二人让出了办公室。

　　在米胡的引导下，二人走向内里的院落。

　　原来第一进的小院是接待处、警卫室以及其他杂役的办事场所，里面一进更大的院子则是议员们开会办事的地方。

　　在第二进的院门口，站着两名腰挎背袋，手各中立持着一杆汤姆式前装火枪的卫士。在两名卫士的腰间，各自还挎着外面大院门卫士的那种腰刀。看来内院的守卫更严些，不过容闳很是怀疑其实际性。这种汤姆式前装枪每打一发都要将枪口冲上竖立，然后从前面将火yao棉条、弹丸装填进去，最后还要用一跟细细的金属杆填实……这实在不是件近距离战斗的好武器，不过摆着吓唬人罢了。

　　但此刻容闳想不起那些了。自从上次来温州到过一次温州城议会，容闳这是第二次到议会访问。而且，上一次仅仅是参观，又值议会休息日，根本没见到议员。那时温州的议会并非可以任意参观的那种。原因之一有可能是议员们的保守思想，但更重要的是，根本没有那么大的会议厅，可以既能容纳一人一桌一椅的数十名议员席位，还能有数十张座位提供给观众们。

　　哦——严格意义上讲，那样的集会厅还是有的——戏园子便是了。那时豪华些的戏园子就有两三层规模，一楼里面搭戏台，外面摆茶水座，二楼以上则全部是分隔开的精致雅座……不过，你能说服议员们在相当于戏台子的地方聚在一处，好“秀”给楼上的观众们看，戏园子的老板也会不答应。在精明得除了铜钱什么也不重要的温州人眼里，戏园子是用来赚钱的，而一帮子老家伙在那里吵架暂时可没人愿意买票来看。

　　轩辕文容闳二人，在米胡的陪同下向温州府议会的内院走去。

　　透过开着的门口望进去，内院里两面是房子，只在西一侧的山墙上，挂满了爬墙虎。青藤挂蔓，古朴之风映然。内院里的房子显然比外院的更大，不过也有些陈旧了。在屋子里外此时都有人在走动，而且看情形很乱。

　　这是一座很典型的明清风格庭院，而且不是富裕的那种。在清末，就连普通的县太爷住得也比这个强些。本来南国的庭院，大多会花香满地，水流潺潺的，至少也有树有藤，图个情调什么的。可这座院子却满是黑乎乎的房子。不仅如此，中国式的斗拱飞沿远远地伸将出来，互相覆压着，又将院子中间的大片空地蚕食不少。现在是大白天，在院子里似乎也很沉闷了。

　　在这种环境下讨论问题，肯定会很郁闷，因此会议开到一定时间，人们就想着要出来透透气儿。

　　这不，三个人来到内院门口时，已经能看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议员老爷们了。

　　就在院子北侧，就有四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正在讨论。

　　这个说：“四省联合，多好的一件事，我搞不懂，连这个他们也要反对。”

　　那个道：“这还不懂么，正在讨论把税收权收到府议会来，这一成立联合议会，没准儿哪天税收权就会再往上抽，下面的议会可就什么又没了。你说他们能不反对嘛！”

　　第三个说：“又不是他们家收税，管那么多干嘛！再者说了，咱在这议会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村庄保甲到乡镇议会，再到县议会、府议会，哪一样不是吵完了闹完了，还得通过？明摆着，要么你独立，要么就得联合。”

　　这个再道：“你那么能说，再进去跟他们辩呐！”

　　“我？～～跟他们去说？”那个刚刚口若悬河的人拧着眉毛，“你要我去说通那班冥顽不化的家伙？你觉得有意义吗？”

　　“什么事这么大肝火啊？”轩辕文笑着，走近那些议员。

　　“呦——！”众人眼睛一亮，“这不是文君大人嘛！怎么今儿个有空，是否为联合议会的事而来呀？”

　　“正是。”轩辕文陪着谄媚的笑容。

　　容闳在后面一看，心里说：“得——我算是见到中国的议员了～～”

　　转头再往别处看去，院子那边有一张石桌，桌旁也围了些人，似乎年龄更大些。那些人却没有这边议员那样高声谈笑，显得更沉稳些，在低声密谈些什么。

　　轩辕文识得其中几个，一面跟面前的议员们打着哈哈，一面拉容闳向那边走去。

　　“啊——这不是文君大人嘛！”

　　“～～宋老～～一向可好啊？”

　　“～～哎呦——赵老板又发福喽！你小二小子从前线来信了吗？”

　　“来了来了，说又升了官儿，挺好的。还得多多仰仗文武大人的提携呀！”

　　“自家人嘛说啥两家话……”

　　“呦——这不是文君嘛！今儿吹的什么风啊，大人有空儿来我们议会？”

　　“晚生才疏学浅，多少事儿得老先生们给把着关呐！”

　　“客气客气……”

　　“呵呵……呵呵……”

　　在一旁看着轩辕文同那班老议员打躬作揖扯家常，容闳感到很不适应。轩辕氏两兄弟尽管都很爽快，但总有些不同。弟弟轩辕武也许在军旅中待的时间比较长，讲话更干脆些。而轩辕文从事民政比较多，似乎更多的是商人的狡诈和陈腐的官僚习气。

　　“反正进来议会两次，我还没看出有西洋民主之风。”容闳如是想着。

　　门房、接待处、卫兵、大门二门……一切都好象清廷的衙门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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