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笼络 04

　　容闳写完字，看着还可以，转头答应道：“好象没有。我以前大多在洋行里做事，单独同钱庄打交道不多。不过……”

　　“不过眼下就有大生意可做，是么纯甫老弟？”胡雪岩似笑非笑地望着容闳。

　　“啊——呵呵。”容闳被胡雪岩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唤过杨林，“这是我的徒弟杨林，字凤举。以后汇兑什么的单据可能派他开办，希望掌柜们给行方便。”

　　“好说好说。”众人应道。

　　这次容闳来上海的确有生意要做。轩辕氏兄弟可没想给容闳放大假。首当其冲的就是步枪和滑膛枪，有多少买多少，价钱由容闳找人参谋。还有就是制造子弹的铅、锡和铁，尽管内地也能弄到，但大宗的购买可不容易。关于药品等等次要物资则由轩辕文直接在温州找商会解决了。

　　采购一事关系重大，出门前轩辕文盯嘱说一定要容闳本人亲自采办。但采购所需的资金、特别是外汇，那就需要容闳想办法了。轩辕文的主意是一方面由容闳从洋行里弄，另一方面还要多向胡雪岩压榨。

　　想到这儿，容闳向胡雪岩提出了第一批所需的外汇数目。随之，掌柜们忙碌起来……

　　“再有”，容闳转向胡雪岩，“我可能马上去一趟香港，雪岩兄能否提前通知贵号一下？”

　　“好说。”胡雪岩自衣袋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上面写有香港分号的地址和收信人名。“还请纯甫老弟代传封信喽！”

　　各人落座之后，胡雪岩又吩咐了一句：“今后凡有容先生差遣，诸位应竭力巴结，共和商号的信誉由我本人直接负责。”

　　容闳明白胡雪岩这是在交代钱庄对他的实际操作态度，只好一笑置之。众人对容闳这位大主顾很巴结。

　　等掌柜们告退出去，容闳问起胡雪岩的江西茶叶生意。“雪岩兄，你知道我现在仍是宝顺洋行的代理商。兄台这单生意能不能……”

　　胡雪岩很爽快，“只要货能到上海，我跟谁做生意都是做，到时候就跟纯甫兄做这单生意便是……不过纯甫兄，你不是要在温州当那个什么……”

　　“首席行政官。”容闳低声补充道。

　　“就是就是。”胡雪岩面露狐疑，“到时候你又不在上海，我跟谁讲啊？还有……”说道此处，看了看容闳身后的杨林。

　　“凤举你到下去跟掌柜们熟悉一下。”容闳吩咐道。

　　“是——”杨林低眉顺眼地答应着，轻声走了出去，一面回手掩上了门。

　　容闳饶有兴趣地望着胡雪岩：“雪岩兄有话尽管说。”

　　胡雪岩却没立即讲话，走到窗子前，向外张望一下，再从里面闩上了门，才轻声走了回来。

　　两颗脑袋凑近了些。胡雪岩道：“温州军的两位王爷虽很和善，可他们还是太平军，至少在朝廷那儿来看就是发匪。为兄本以为你此番回上海不过是公务或者收拾一下就回去的。可你跟我提茶叶生意，为兄实在弄不懂你的主张是什么？”

　　“兄台之意？”

　　胡雪岩盯着容闳：“其实你心里还没个谱儿是不是？你还没决定是否在温州军里干是不是？”

　　望着容闳吃惊的目光，胡雪岩失地一笑，“交浅言深，兄弟莫怪。其实文武二君也曾盛情邀请我出任温州军的财政官员，可我怎么放心得下呀……”

　　“请讲。”容闳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雪岩一面整理着思路，“温州军纪律严明，对当地百姓的确能做到秋毫无犯，否则不会在短时期内赢得温州百姓的拥戴，也不会有那么多青年为他们卖命。但毕竟他们势力太小，既不能跟清廷相比，现在还只好躲在南京太平天国的卵翼之下。一旦有变，你指望他们怎么保护你我的家小？”

　　“雪岩兄所言极是。”容闳琢磨着，“我在温州日短，但也看出他们仍是立足未稳，而且……”容闳知道有些消息不能透露的。

　　胡雪岩却似乎没在意，只一面说一面叹着气，“我一家老小大多在杭州老家，现在听说南京战事吃紧，我不放心呐！明天我要起程去杭州看看情况，那里还有个药厂，温州军的药材有很大一部分是杭州药厂产的……”

　　容闳钦佩地望着胡雪岩，“雪岩兄家业实出乎小弟之想象，当为族人经商之典范！”

　　胡雪岩却只笑笑，“我这点子钱，放在杭州还成，但若放在上海，就如同把银子往黄蒲江里丢一般，能听见个响儿就不错喽！”

　　话锋一转，胡雪岩又拉回到温州军的事。“所以兄弟你要拿捏好分寸，有些事当断不断必有后患的……其实，这些话也是我讲给自己的。”

　　屋子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楼下算盘珠被打得噼啪直响、帐房先生高声吆喝的声音。

　　许久，容闳才开口。“这个容我再想想吧！无论如何，容闳先谢过雪岩兄了。”说罢起身一揖。

　　“这是说得哪里话来？！”胡雪岩赶紧还礼。

　　容闳也不想再提此事了，“雪岩兄同温州军做那么大的生意，来往于清军和太平军中时，要多加小心才是。杭州那边……”

　　“不妨事的。”听到容闳说起杭州，胡雪岩很自信地一笑，“杭州知府王大人同胡某是至交，无论在生意上、在人情上，杭州都是胡某必去之地。”

　　容闳所不知道的，胡雪岩此番去杭州，也是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是否要避战火而将家迁至上海。正史中他正是这么做的。只不过在国色中，胡雪岩多了一样选择——迁往温州，去做坚定的“发匪”。

　　见容闳的确犯在两难，胡雪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纯甫老弟，现在你我的确同病相怜喽！”

　　“不一样的。”容闳很局促，“雪岩兄你还有诺大家业，小弟我可是孑然一身……”

　　“兄弟你也不简单呐！”胡雪岩低声恭维道：“温王不是说派你做首席吗？如果将来他们登了基，你就是宰相喽！”

　　容闳神色凝重起来，“雪岩兄不要取笑了。我答应帮温州军做点事，并非为容华富贵，只想为我的国家做点贡献。”

　　胡雪岩也严肃起来，“纯甫老弟胸怀锦绣，愚兄自愧不如。但我想报国之路，不止改朝换代一条吧？”

　　“唔？”容闳没想过这个，觉得胡雪岩话里有话，便抬起头，望着对方。

　　“纯甫你留洋泰西，一定见识过洋人的强大。”胡雪岩的声音增加了些许力度，“身为华夏子孙，谁不想中兴，哪个不想让自己的国家强大起来……”

　　望着容闳探询的目光，胡雪岩顿了顿，“不过你我均非孔武之人。读圣人书，当知人最怕的就是乱世。而如今国力日衰，洋人有的东西咱没有，洋人有的实力咱也没有。我这些年也看透了，其实洋人真正要的并非咱的国土，而是要跟咱贸易啊！”

　　“你的意思……”

　　胡雪岩觉得有说下去的必要：“你我都不是朝廷官员，但我们总可以先一步做尝试，尝试去跟洋人做生意。做生意有个很奇妙的原则，那就是双赢。一旦洋人和我们的族人都能看到，其实两家都有钱赚，都能得到好处，那还打什么仗呢？”

　　容闳似乎听明白了，又好象更糊涂了。“雪岩兄你的意思……”

　　胡雪岩感觉进展不错，“兄弟你也看到了，如今为兄我并非一门心思在钱眼儿里。开工厂、办实业，做贸易……我想把贸易做大，让咱的族人，让洋人都能看到这个庞大的市场，都把心思放到生意上来。”

　　容闳竟点了点头，“这倒也不失为报国之策。”

　　“那么……”胡雪岩强攻上来，“纯甫老弟，你有没有心思跟着为兄干呢？”

　　“啊——啊？？？”容闳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被问懵了。

　　那时的胡雪岩，可有大将之风了。“当初你谢绝宝顺洋行当大买办的邀请，令为兄我肃然起敬。咱是中国人，咱不给洋人当孙子，咱要做就做自己的大老板！如果你想凭自己的双手干出一番事业来，为兄可以帮你。”

　　“哦？”容闳仍的狐疑，不过脸上显然写着“有兴趣”。

　　“是这样的。”胡雪岩取出一份清单，“为兄已经基本打通了自江西到上海的茶叶通路，不久就会有大批的茶叶运到上海、香港等地，兄弟你既然做了那么多年茶叶商，应当熟门熟路的。”

　　容闳的眼睛有些暗了，“兄台是说宝顺……”

　　“不是宝顺！”胡雪岩打断了容闳的猜想，“纯甫你尽可以直接当为兄的代理商。”

　　“这个……”

　　胡雪岩改为侃侃而谈了，“为兄不是让你收购茶叶，而是拿着现成的茶叶去跟洋人做生意，去赚洋人的钱。不仅要赚他们的钱，还要让他们兴高彩烈地求着咱接着做生意。”

　　那时的容闳，嘴巴肯定是大张着。事后，连他自己也承认，如果容闳真的步入以商救国的道路，那时的他，就是在起步了。在那时的容闳眼中，胡雪岩这个身影，无疑就是救国于屠刀之侧的实干家。

　　“商业救国”，好新奇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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