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8 善宁的家事国事
“还有下句？”阿城摇摇头。
“下一句就是，”善宁一字一句地讲道，“汉人不团结，团结则万族归心，一统天下！！！”
随后，善宁将小脸往前凑了凑，闪亮的瞳仁盯着黑暗中的阿城，“现在你说说看，汉人团结起来了没有？”
“厄——”阿城不敢正面回答，“我想。。。”
善宁没有等待阿城的回答，自己往下说道：“何止是团结，简直是天下归心，百越皆服。为了团结四川的石达开，他们宁可一兵一卒不踏进四川。为了团结西藏，他们扼制所有的省份向西面拓展的步伐。为了团结台湾岛，他们宁愿放弃台北最好的基隆港。为了团结安南，他们不惜跟法国人打一仗。为了满足哈萨克五万人一个小族的请求，他们不惜调动最新式的舰队，大老远从美国把老将军左宗棠调回来，准备用数十万大军远征西北大漠。你觉得汉族人在做什么？”
“那是为了争霸！”阿城硬顶着。
“也许吧！”善宁顿了顿，“可是，他们在巩固自己的万里江山。在汉族人的眼里，祖先描绘在地图上的所有疆土都是他们的财富，都是他们要去争取的。你知道大宰相容闳在国会里是怎么说服那班议员的么？——他说，祖宗留下来的江山，一寸土地都是珍贵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用鲜血去捍卫！不然，何以含笑去面对地下的祖先，何以面对襁褓里的子孙？！”
“这个。。。”阿城一时气节。
“可你知道六叔他们当初在朝堂上是怎么说地么？怎么做的么？”善宁的口气越发严峻，仿佛在讲述别人家的历史。“你知道宁与外侮不逞家奴这句话么？”
“知道，”阿城觉得似乎有机会翻盘了。“那是明朝末年的。。。”
善宁忧郁地打断了阿城的叙述。“可是，我从太后的嘴里再一次听到了这句话！”
“啊——”阿城吃惊地倒退一步。
善宁却没再讲这些。“哼——！那时候，六叔和太后争权夺利，今天你罢免一个忠于我的大臣，明天我再撤换一个忠于你的将领。自家里还搞得不亦乐乎，哪里还想得起跟洋人死拼？！”
阿城变了脸色，搪塞道：“这是宫廷内部的事，我一个外臣不相干的。”
“那么，”善宁逼近了阿城的脸，“这江山社稷可有你一份？”
“也许。。。应该。。。有的吧！”阿城不敢肯定地说道。
“也许！”善宁回想着杨林曾经对她讲过的那些话。“拥有5000年璀灿历史之泱泱中华是你的，是我的，是所有中华百姓的，是汉人的，也是满人的。可大清朝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那只是我皇帝哥哥的，只是六叔的，只是太后的。”
阿城抬起头，“总还有公主的吧？”
“哪里会有我的份？”善宁冷笑道，“我只是一只金丝雀，整天关在笼子里，等着被嫁给一个将军，帮着他们笼络一个所谓的忠臣。”
“这。。。”阿城忽然觉得善宁是在说自己。
少倾，善宁的情绪平静了些，“阿城，我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六叔他们的用意。可是，你真的想以后就住在东北，再不想到中原来了么？你不想秋天的北京啦？”
阿城一阵激动，想说些什么，可这时，马车停住了。
马车已经来到了喧闹的墟市，在王府井大酒店门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了，阿城先一步跳下车。一旁格日勒早将手伸过去，善宁扶住格日勒的手，也下了马车。
一行人上了楼，善宁对面前的武士们说道：“你们也累了，回去赶紧找地方住下吧！明天说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那继新冲阿城使个眼色，示意他晚一步走，跟公主多谈谈，又向善宁行了礼，自己带着人离开了。
阿城此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决定以退为进。“公主休息吧！我也告退了。”
“好的。”善宁顺口答应着。
阿城失望地转身往外面走。
走到门口，阿城回过头来，“我喜欢北京。秋天的气候是最好的，长绿植物郁郁葱葱。阳光下，总有人在放风筝。玉渊潭流水似碧，香山红叶如火……公主，你喜欢在哪生活呢？”
善宁笑了，“我也喜欢北平，但再也不想回皇宫了。我喜欢江宁，更喜欢到处游历。我到过安庆、合肥、徐州、曲阜、济南。。。我平生第一次去了那么多的地方。杨林说西洋景更好看，他还说以后要带我去欧罗巴洲看风景呐！”忽然觉得说漏了嘴，便走了过来，对着阿城的脸，“其实你也可以的。能由你陪同着一起，我感到很高兴。其实这世界很大的，不是只有一座白山，一条黑水，也不是只有一个北京。再看看丰饶的中原，看看金粉遍地的江南。。。汉人能容得下咱们，你又何苦跟着他们自我封闭起来呢？大清朝闭关锁国了这么多年，得到什么好处了么？”
缓步往外走。耳畔，善宁的话像一柄又一柄小锤，一次重似一次地敲击着阿城的心房。
走廊的尽头是一段楼梯。这楼梯跟以往的不同，是由两段相对着的楼梯组成，而且这楼梯不是习惯的直角，而是圆润的弯曲着。在空中，两段楼梯相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平台。再往下就是一段宽且直的楼梯，挂在大堂的一隅。整个楼梯上铺满了地毯，很是气派。
对面，两个洋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仿佛也是住店的。
阿城吃惊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出得酒店大门，那继新的随从正在等候着他，引导他来到附近的一间较小规模的旅店住下。
进得房间里，那继新正在同阿济世等人说笑着。见阿城进来，那继新调侃道：“怎样？公主是不是回心转意了？今晚的机会把握得不错吧？”
阿城没有回答，他仍沉浸在善宁那番话之中。
。。。。。。
使团继续起程北上。
杨林因为忌惮国会调查员的口舌，一路上不再耽搁，途经唐山出山海关，直指沈阳。
因为国防军第四十七后备旅吴旅长的盛情邀请，阿城出人意料地建议杨林跟随四十七旅一同北上沈阳。这倒让那继新十分不满。
路上，吴旅长还热情地赠送给阿城一柄新式手枪。
出得山海关，塞外便是另一番景象了。也许没那么明显的分际，是年冬天积雪还不多，但足以令生长在南国的人们唏嘘不已。
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善宁将阿城召唤过来。此时唐绍仪因为要带人勘测天津段的铁路线，暂时落后了。灰色的城体在皑皑白雪的掩映下份外显得挺拔险峻。
因为没有战端，无论是国防军还是地方的民团治安军都没有把守这段城墙。在空旷城道上，杨林身上裹着貂皮的大裳在迈着方步，眼角却在监视着栏远眺的善宁与阿城。之所以没有去打扰他们，因为善宁对他讲过一句话：她要为杨林的谈判赢得一个重要的筹码。
“太祖爷就是从这儿打进中原的？”善宁问阿城。
阿城觉得这也许正是一显自己军事才能的好机会。“正是。不过没在这儿打仗，仗是在一片石打的。当时明朝将领吴三桂开了关，引清兵入的关。”
善宁走到一尊铁炮面前，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铭文，“那么，当时如果吴三桂不开关，你说太祖爷要用多少兵才能攻进来？”
“不知道。也许。。。”阿城望着善宁天真无邪的面孔，实在不忍欺骗她，“吴三桂的军队是袁崇焕训练出来的关宁铁骑，最是逍勇善战。想当初，太祖的骑兵所向无敌，正是袁崇焕帅军在宁远城据守，利用大炮击败了太祖的军队，还令太祖受了致命伤。后来袁崇焕步步为营，把堡垒和城池一路往北修筑而去，逼迫太宗绕路攻击，结果在北京的广渠门外，被袁崇焕的八千骑兵困住了，也没打赢。如果吴三桂有袁崇焕一半的才能和忍耐力，太祖恐怕一辈子也打不进来。”
“哦？”善宁说道，“你对那段历史倒挺有研究的。”
阿城沉吟着，“夫战者，不应避讳胜败，只权衡利弊，以从中获得教训。”
“哦？”善宁以一种奇异的表情望着阿城，“你的意思是说，太祖和太宗都打不过明军？”
“不是的！”阿城忽然觉得自己是对太祖有些冒犯，而眼前站着的不正是人家的正朔后裔、大清朝的公主么？“这个这个。。。战争要靠兵法来打。战场上瞬息万变，不打到最后，谁也分不清胜负的。”
看着善宁问询的目光，阿城觉得自己应该多讲几句，“明朝有那么多的大炮，自然能守住这么坚固的城池了。当年吴三桂和袁崇焕也只是躲在城里不出来，单用大炮凭借坚固的城池来对付我们的骑兵。如果他们肯在野外作战，太祖爷必操胜算。”
“哦？”善宁，“那你可知道，联邦军一八六六年用了多少兵打出关去的？”
“这我可不知道。”阿城老实地答道，“不过我知道那时也没打仗，当时联邦军势如破竹，根本没有遇到抵抗。”
“可我却知道。”善宁望了一眼仍在附近徘徊的杨林，“报纸上早就披露了。当时联邦军用了两个师，才三万人就席卷了整个东北，还顺手救下了你们，夺回了所有被老毛子夺去的土地。”
阿城低下头，“人家的火器比老毛子还要厉害，那时候大清在关外已经没有值得一提的军队。。。那实在是气数尽了。”
善宁将俏脸凑了过来，“你终于明白了。不过有一点你恐怕还不知道，联邦军出关以后，再没打过汉族这个称号，只一句改朝换代就平定了所有的地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个么。。。”阿城想不出。
善宁转过身，向杨林的方向走了一步，“起先我也搞不明白。可是北上这一路，我懂得了原来是天气的原因。”
“天气的原因？”阿城差点笑出声来。他等着善宁如何去圆这个谎。
善宁却没有笑，倒背着双手站在积雪的城墙垛口上，望着城外莽莽的燕山山脉，“十里秦淮的奢华、桐城文坛的兴旺、齐鲁尊孔之盛景、马尾轮船的进取，汉口煤炭钢铁的疯狂。。。我看到了一种气象——曾经被人家唤做——《盛唐的气象》。”
。。。。。。
不远处的角落里，杨林一面装作悠闲地欣赏雪景，骨子里却对垛口边热烈对话的青年男女不住地运气。
青年这么问自己：“说服一个阿城需要那么费劲吗？这一折煽情有点过分了吧？我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不过想归想，杨林的脸上始终面带微笑，好象十分高兴两位年轻男女在他面前谈笑似的。后人将这种微笑称为政客的标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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