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6 善宁的家事国事
那一晚杨林匆匆谈完公事,以最快速度回了酒店。他要把阿城从善宁身边赶走。
“噔噔噔,”杨林一下马车就冲上王府井大酒店的北楼。他包租了地字号所有的房间,以供他们一行三十多人住宿用。
不过杨林却没有发现那些服色特异的满族武士,只有自己的武装护卫在那里守卫着。
“他们呢?”杨林问道。
“您是问那些满族武士呀?”那护卫答应着,“公主回来时,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打发他们去别的地方住下了。”
“哦。。。”杨林还不放心,“你看见他们都走了么?”
“差不多吧!”那护卫说道,“我没跟去公主的房间。”
杨林吩咐道,“尽快派人查明他们住在哪里,今晚加强宿卫。”
“是,大人。”那护卫答应着。
杨林没再耽搁,径直走向最里面,善宁的卧房。他没有立即敲门,而是凑在门口,侧耳倾听了一秒钟。
“是凤举么,进来吧!”房间里面传来善宁的声音。
仿佛是偷听被人家发现了似的,杨林吐了吐舌头,立正整理了一下衣裳,再装模作样地轻轻敲了一下门,才推开房门,款步进了去。
房间里,善宁早已换上了平时的广袖博带,正端坐在房间里的圆桌旁看报纸。在那个时候的中华,看报纸已成了中华人茶余饭后的休闲方式之一。各种娱乐内容、商业及政务信息的报纸杂志各显其能,汹涌而起,倒也迷人眼球,赢得了不少经济效益。
见善宁如此从容,屋子里又没有旁人,特别是未看见他最不想看的阿城,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善宁抬起头,看着杨林气喘嘘嘘的样子,知道他很紧张自己,一时感动了。不过脑海里立即闪现出阿城的那张祁盼的面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关上房门,杨林走到圆桌旁,伸手去摸善宁的额头,一面掩饰着,“恩,头不热。我真怕你今晚又冻出病来。”
“怎么会?”善宁终于笑了,“难为你这么关心我,没被那些洋女人把魂儿给勾了去。”
杨林此刻没有心情跟善宁斗嘴皮子,只搭讪着问道:“他们。。。走了?”
“恩——”善宁用一只手摸着下巴,“安全护送我回来之后,我就把他们打发走了。这么晚了,他们还要找地方住,又住不起这里,明天还要跟咱们一起去天津。。。”
“去天津?”杨林疑惑地坐了下来。
“啊,有人邀请。”说着,善宁将一份封面贴了金的精致请柬放到桌面上。
“是谁这么大面子?”杨林拿起请柬拆开来看。“哦?天津城议会?你不是不喜欢跟那些糟老头子打交道吗?”
善宁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你再往下看。”
杨林闻言再看时,见那上面的内容是,邀请他们一行赴天津港,参加天津开埠造船厂第一艘一千三百吨货船的下水仪式。
这样的场面杨林见得不少,此时自然没什么兴趣。不过善宁却很兴奋,“我还没见过轮船下水是个什么样子呐!”
“嗨!”杨林轻蔑地答道,“要看轮船下水还不容易,我弟弟和姐夫开的马尾船厂有的是,你想看随时都能去看的。”
善宁却不这么看,“择日不如赶巧。而且去福州还要见你弟弟、妹妹那些人,或者还有你父亲,我还不知道该对他们恭敬还是端架子,很烦的!”
“那咱们的行程。。。”杨林再去看着善宁,却发现善宁的表情已经很坚决。
“那么,没得商量了?”
“恩。”善宁得意地点点头。
“哦,”杨林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转身向外走,“那么,我再去跟唐绍仪商量一下先。”
“用不着了,”善宁的声音追着杨林的背影,“唐绍仪已经说了,他正要去天津勘察一下津浦铁路的起始点呐!”
“唉!”杨林拍一下脑门儿,“这个叛徒!”
在杨林的身后,房门轻轻合上了。
次日。杨林一行起程赶赴天津。
下午,天津港造船厂的最大一个船台附近人潮汹涌,大家都挤在那里,想一睹善宁公主的丰采。
好象那时候已经有了照相这一门技术,许多天津人都从报纸上看到了善宁参加国防军第四十七旅成军典礼上的特写照片。尽管图象十分模糊,但那总是衣着华丽、年轻貌美的尊贵公主啊!天津的商贾虽多,却大多是小商人,没有人见识过这么高贵身份的女性。洋婆子虽然别有气质,却大多生得丑陋——这可不是种族歧视。。。厄,就是种族歧视嘛!
“在船台上,在由许许多多圆木垫着的滑道上,高高隆起一篷钢铁的怪物。它有一只大大的鼻子(球鼻首),瘦削的脸颊(船首),身体的上部被漆成黑色,本来挺有派头的,下半部分却被漆成红色,乍一看上去的确有点不伦不类。”
一位记者模样的家伙正在悬腕、攒眉、手里执着一支铅笔,在一块小薄木板垫着的纸上写写画画。之所以说他是“记者模样”是因为,平津地区的记者大都穿一件类似巴图鲁背心那样的外衫,衫的内部有两个小兜,兜里面放着随时要用而上的小本本和铅笔。
唔?铅笔已经发明了么?也许吧!至少说书的可以按相声的台词儿解释说是——“老铅笔”!
因为记者的存在已经有两年了,对他们古怪的举止大家已见怪不怪。今天是典礼,也是宣扬船厂名气的好日子,因此这个船台对外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一睹新船的雄姿。
“老兄,那你说,这红色和黑色的搭配是什么意思?”一个看上去不相干的家伙问道。
“这你还不知道?”一位工人模样的人答道,“两种颜色的分际是吃水线,就是标明船只能载那么多的货物。所有船的吃水线下面都要漆成红色,这还是从洋人那里学来的呐!”
“洋人?我们为什么什么都要向洋人学?”
“厄——”那人挠着头,可半天也没想起“跟国际接轨”之类的好词儿。
“来了来了!”不知谁嚷了一声,众人寻声向主席台上望去,却见一位头戴三叉凤冠,身着银狐大裳的美女在一群着各色华丽衣裳男女的簇拥之下,款步走上台来。四周的人都是棉衣棉袍,穿得像一个个熊蛋包似的,更衬托出善宁的纤巧。下午的阳光如此热烈,照在善宁的凤冠上,反射亮闪闪的一点,更令她在人群中份外出色。
攒动的人们终于挨过了各色人等的讲话,最短暂,也是最好看的戏上演了。
船厂的总经理在大喇叭里嚷道:“下面,按照西洋人的礼仪,请尊贵的善宁公主推动新船下水!”
“偶——!”众人在下面叫嚣着,气氛正在往上推。
善宁伸手去接那只酒瓶,却感到肩上的披风很碍事,于是去解胸前的那粒明珠。这时候,身边的一位飙形大汉走了过来,殷勤地取下披风。善宁这才接过那只酒瓶,并随即将那酒瓶高举起来,向台下面展示着。
银色大裳除去,立即露出善宁内里穿着的火红的旗袍。高高树起的立领,由左上方至右下方蟠在身上的一条金色凤凰在阳光下闪现,似正展翅,又似已舞在当空。善宁举起的臂膀,立即显露出玲珑的身姿,凹凸毕现。台下的众人一见之下,立即引起一阵惊艳的呼声。
“啊——!”已经有人在掩鼻血了。
善宁轻舒猿臂,用力将那只酒瓶掷向新船的船首。随着那一道几乎听不到的破碎声,瓶子在钢铁的船身上碰得粉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大船缓缓滑向水里。典礼的气氛被退向最高潮。
善宁第一次见到新船下水的形式,不明白内里的机关构造,还以为是自己这一掷错把船给“推”了下去。起初着实内疚了一下,不过再看其他人都在欢呼,才感觉似乎没人说自己的不是,于是转为跟着一起欢呼雀跃。
少年不识愁滋味,少女就更是如此了。
身边的杨林也在十分礼貌地鼓掌,还转过身去,不时地向船厂老板、洋人工程师以及前来祝贺的天津议会议员们表示“由衷地祝贺”。
在更后面的一隅,阿城郑重地望着那艘仍在缓缓滑向大海的船,沉思着什么。不过观其表情也是很兴奋的。一边上的那继新和阿济世在激烈地争执着船底那些木头的作用究竟是怎样。早有工人在一旁跟他们解释,可在喧闹的人群中,谁能听得清楚?!
好一派笙歌太平之像,似乎大家也都还相安无事,似乎北上的道路已经敞开,任由他们打马扬鞭了。
善宁回过头,望了一眼在人群中的阿城,发现阿城此时也在望着她,脸上感到有些发烧。
这一切都没逃过杨林缜密的心思:难道昨晚,她们真的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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