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 贵人是谁
江宁,安宁巷,何家,正房。
两姊妹在谈心。
虽然猜到善宁的身份可能很高贵,但没想到是那么高。何菲颤声问道:“你。。。你是公主?”
善宁叹了口气,“公主又怎么样?我现在说出自己的姓氏都要冒杀头的危险了。这难道就是生在帝王家的结局么?”
“望着月亮好说话,更容易倾诉衷肠。”善宁又坐回座位上,“汉军杀进北京城时,我正在儿时的玩儿伴家里,与富家兄妹谈天。他们的父亲是最先得知大军入城的,而且已经安排好,让兄妹俩一同逃出城去。我知道宫里的太后根本就不管皇帝哥哥——你别疑惑,两宫皇太后都不是我的亲额娘,我是庶出的。所以她们更不会顾及我的生死。当时情势危急,富家兄妹力邀我同行,我就昏昏沉沉地跟着他们走了。”
何菲很奇怪,“我也在王府中呆过,公主出门都有许多护卫和丫环的,他们没跟着你吗?”
善宁低下了头,“他们大多是汉人,听到汉人的军队来杀满人,哪里还敢服侍我们,早都跑光了。那些御前侍卫都在皇宫大内,要传他们也来不及,而且就是传他们,那会子也不能来的。当时汉军提出一个口号,说是不杀没有武器的人,不杀汉人,也不抓老百姓。那时候城里根本就没有了军队,我们乘马车经过城门口时,正看到士兵们把兵器抛在一边,把号衣都脱干净了,正在各自换上百姓的服色。”
何菲恍然,“难怪你穿我们汉族服装时,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话一出口,何菲立刻觉得自己说冒了嘴,于是加了一句:“这就是一个王朝毁灭时的样子么?”
善宁没觉出何菲话里的含义,“一个王朝毁灭时。。。”她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战乱的年代。
当初我们逃难时,也是换了汉服的。把头上的凤冠拿下来扔了,脚下的花盆底也扔了。富得胜刚刚把箱子搬出来,发现那个赶车的也跑得没了踪影。好在富家兄妹都有武功,他们平时也常赶马车,我们三个就慌忙离开了家。这时候已经听人说皇帝已经架崩,两宫皇太后也自缢了,大内里乱成一团,再没了主心骨儿,连太监们也在抢东西,御前侍卫更没了踪影。
善宁此时已没有了眼泪,她像个木偶人似的坐在马车里,由着一行人将她往任何地方带。马车出了北门,大道上尽是车辆,满清的贵族们纷纷抛弃了自己的皇帝,向北逃去。其实当初富氏是安排他们先到西山健锐营躲避一时的,没想到汉军那么容易而且那么快地进了北京城。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北京西山。
地上的落叶围着车子打转,却不见了大营里的热闹。满营的官兵都没了踪影,只有营门口望楼上高挑的旗子在那里飘摆着,验证着这以前曾是一支大军驻扎的地方。
马车缓缓驶进大营,空场上散落着刀枪,那一排排的营房似乎早没了生气,只有地上东一堆西一处的号褂子告诉来人:这里曾是大清的兵营,曾经有上万大军在这里操练,等待着整队上战场。
这时候,从一旁的统兵指挥大屋里走出二十几个满身挂着衣服包袱的兵。他们见有马车,立即挥舞着刀枪冲了上来,口里叫嚷着:“我们要征用这辆车!”
富得胜见势不妙,立即掉转马头,可有几个兵已经扑了上来。
“妹妹你来驾车!”富得胜抽出了钢刀,跳下了车与那帮人战在一处。更多的人冲了过来。
富得胜用刀劈倒一个最前面的兵以后,三步两步赶上了马车,并将刀用力向另一个兵掷去,那兵“呀”地一声倒下了。马车慌不择路地逃去。
那时候逃难的真多,而且都是大官,其中还有王爷贝勒。他们都有一大帮护卫和仆人,在道上横冲直撞的。富家兄妹怕善宁出事,没让她露面与那些人争。
一行人颠簸着到了唐山,却听到汉军已经夺了山海关的坏消息。三个人顿时没了主意。逃难的人群更是炸了窝,许多大员们的兵丁都开始自谋生路,不再去理睬自己的故主,气得那些大人们哇哇直叫。有更多的人开始哄抢财物,然后就向能想得起来的任何方向四散逃去。
三人一合计,决定向南方去,投奔富家在江宁的故人,现在在联邦政府内,有一些在北京时曾多次到富家府上盘圜的小吏,还有他们原来的家人。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地到了江宁,却没找到自家人。所有的原满清官吏都躲着这些贵族,生怕被他们牵连进去而丢了现在的差事。当时的确有许多满族官吏在联邦政府里做事,迫于生计的要求,他们全都表示过要与满清彻底决裂,信誓旦旦。因为并不是要他们背叛自己的民族,心理压力没那么大,而且《满族忠诚法》所规定的“改称汉姓,改着汉服,改说汉语,改行汉步,改从汉节,改尊汉圣,”从康熙年间就已经在各民族中推行,就连康熙皇帝都身体立行,其他人更早已忘记了本民族的语言。
由是,在满清末年时,许多满族官吏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民族,满汉的界线已不太清晰了。还有,既然这次汉族大反攻不是针对所有的满族人,而是满族中的贵族,那其他满族百姓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趟这趟浑水呢?当此关口怎能因为几个落魄的小家伙而毁了自己的安宁生活?
投靠无门,身上的盘缠也将尽。他们又听说东北也被汉人占了,所有的贵族都被扫地出门,还有的被杀了头。生活越来越困苦,而善宁整日在那里垂泪,富家兄妹觉得实在没了活路,于是背着善宁相约去了明孝陵找文君拼命。
故事似乎讲得很糙。但这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是中国人的伤疤,尽管是外科手术。
干什么非要讲那么齐楚呢?多说些升平不是更好?
“后面的故事你们大约也都知道了,富家兄妹一死一伤,我被姐姐相救,栖身于此。”善宁说道。
何菲不错眼珠地望着善宁。从她说话的眼神中,何菲看到了沧桑感,这在一个小姑娘眼睛里是不应该出现的。虽然这故事听起来仍有些牵强,但何菲相信了善宁,谁又能全部将自己的故事讲出来给别人听呢?人与人之间其实并不需要亲密无间,那只能叫贫贱之交,君子之交所谓淡如水,就是说大方向上或者在一个点上有共同点就足以了。
何菲走过来,用手抚mo着善宁的头,“唉,妹妹,你受苦了。”善宁终于忍不住,趴在何菲的怀中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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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治安局。
刘富贵局长拿着刑部的借调令在发愣。
一旁的民团旅长也在,他对刘富贵说道:“局长,我们非要听他们的节制么?”
刘富贵看了下属一眼,“按法律讲是要借给他们的。当然,刑部会给我们钱的,这是租借。”
“这是江宁府的买卖,让他们抢了先去,不好吧?”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刘富贵面向屋子里所有的部下,“按信上所说,这是个谋逆的大案,是联邦法的范围。那就是说,即使我们出力抓了那些人犯,也要拿到刑部去,让人家向联邦法院起诉,江宁和江苏省的监察院是管不了的。”
“那我们为什么先前花那么大力气去搜捕那个刺杀文君的主谋?”
刘富贵一瞪眼:“废话,在江宁地面上出了刺杀案,这是我们地方治安的职责所在,我们不去,那就是表示我们控制不了这里,那么江苏省治安局就要调外市的武装警察来了。那样的话江宁议会会怎么说?我们还吃不吃这碗饭?!”
“唉,当初就不应该让这帮老爷们在江宁定国都,这一大帮子老爷,我们可怎么管得过来?”一位部下抱怨着。
“哦?你这么看?”刘富贵笑了,“江宁当国都,不仅我们脸面上有光,而且那电报、那铁路、那大轮船、那大发电厂,哪一个不是先济着江宁开设?你们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回头先把家里的电灯关上,把那个洋玻璃砸了,换上窗户纸,把那个蜡烛灯点起来再来说这风凉话!”
大家想想的确有道理。先别说那铁路和电报,现在让大家停了家里的电灯,把个透亮儿的玻璃再换成以前黑乎乎哗啦啦的糊窗纸,凭谁也受不了。人都是这样,享受容易,撤了那待遇就不习惯了。
看部下都没词儿了,刘富贵叹了口气,“所以嘛,不是咱们份内的事,那就由着刑部折腾吧,反正白拿钱,伤着人还有抚恤。你们都听明白了:给刑部办事是收钱的,这样一来议会也高兴,会说我们能赚钱。而自己办事,无论办得好不好,那议会都以为是理所应该的,办好了没赏,办得不好还要挨骂,何苦来!
这时,刘富贵又换了一副神秘的奸笑,“都回去,拣最好的队伍给刑部用。记住:人家是“上差”,要客客气气地,再问他们还要不要别的什么,长枪不行就抗上迫击炮。现在什么也不提,等办完事我找张咒去,让他们照价收钱,争取赚一笔!”
大家点头称是,于是各自回去点兵派人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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