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武昌烽火
晨雾散去,八艘五十吨级木质风帆战船呈双路纵队驻泊在江心,等待那三艘从上游驶来的蒸汽轮船的启航。因为为翼王船队护航的舰队本就是在武汉三镇负责阻隔法军北渡长江的第三分舰队,他们的主力日夜都停泊在武汉水域,只在补给时由帆船到上游的宜昌或下游的其他基地去一次。为了跟随护航舰队一同出航,翼王的船队在宜昌停泊了一晚。
石达开没有下船,只在船舷上向码头方面张望。倒是程昱在牌刀手的护卫下,由杨坊引路,在岸上吃了会儿茶。两人好象谈得很投机,回来时有说有笑的。
在一片“升火、”“拔锚”、“收缆绳”的水手号令之中,翼王石达开又一次站到船首。这次伴随左右的不只是他的牌刀手了,程昱、林绍璋、杨坊等人都来到船头。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次旅程最危险的一段路,就要开始了。前方不远处,武昌周围,是硝烟四起,战火纷飞的战场。
不大的码头上,一队海军服色的官兵跑步登上那属于泰记轮船公司的“商会号”火轮船。那些正在船的两舷将迫击炮摆正在射击位置的海军陆战队员见到正在上船的官兵,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海军陆战队——两舷列队!”在船上一直指挥着的海军陆战队少校营长大声呼喝着。
“这些上船的一定是更高级的军官。”众人这样猜测。只有石达开不为所动,他用自己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那八艘炮舰,一会儿,又转而审视旁边两艘船上那些正在往两舷布置的如此秀气的小炮。
上船的人群中,当先的一个年轻人一边穿过队列走向船头,一边将右手搭在帽沿上,口中不停地慰问着:“同志们辛苦了!”
“精忠报国!”那年轻人的每一声问候,都召来船上全体官兵的齐声回应。
那青年似乎被这声音被感染了,问候声一次比一次大的,而官兵们的回应声也随之更加提高。
“同志们辛苦了!”“精忠报国!”
“同志们辛苦了!”“精忠报国!”
走到接近船首时,那青年转身面向码头,伸出双臂向码头上挥手。大家这才注意到,码头上还有更多的官兵在那里也在向船上挥手,像是在送行。
“这应该是个将军。”石达开也不得不注意这群人了,在宽阔的江面上,那呼喊声传得很远,可以感染任何人的。
“精忠报国!”那是五百年前,岳武穆的刺字。以这样的口号激励自己官兵的统帅,是绝对值得任何中国人尊敬的。声声呼喊中,这位铁汉发现自己的眼睛第一次湿润了。铁一样的纪律,铁一样的武装,铁一样的口号,这究竟是怎样的军队?
一名海军士兵以一种明显是程式化的姿态跑步到船首,经过石达开面前时,并不向石达开行礼,径自跑向船头最紧前那面旗。这一点石达开倒没觉得什么,因为石达开的服装尽管华贵,但并不如同海军的服装那样能够立即辨认出身份等级。况且,这水兵也不是自己一方的士兵。这水兵双手捧着一面旗帜,在他将船头的泰记轮船公司的旗帜取下,娴熟地挂上一面红色的三角旗。
石达开认为,这也许意味着该船已被海军接管,因为要由海军的舰队护卫,当然要听从海军的指挥。但定睛看清那三角旗上的几个字后,石达开诧异了。因为,那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海军上将”。
石达开与洋人打过交道,他知道一些西洋军制,西洋军衔分成将、校、尉、士若干等,每等又分大、上、中、下四级。一般元帅是授予战争中功勋卓著的统帅,并不是常用军衔。因此,“海军上将”,那若不是海军最高指挥官,也差不多了。
其实,以翼王的身份,让舰队司令陪同也是应该的,因此石达开并不以为自己受到了超额的待遇。
两天以来的巫山yunyu,使石达开得以静静地反省,他清楚地知道,太平天国已是昨天的事情。当年纵横数省,令清军闻风丧胆的翼王如今也是只想偏居一隅的地方军阀而已,诚不能与联邦蒸蒸日上的气势相提并论了。与联邦合作,加入它,是目前唯一的出路。虽然联邦方面派兵协助攻取四川后,主动退了出去,但他也知道,联邦的志向是统一,不会允许任何一省自立为王,抗拒联邦统一的步伐。被吞并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的态度,他的傲慢,也不过是为自己,为自己的队伍扛着面子。自己亲自前往联邦首府的举动就证明,他此时真正能做到的,只是在加入联邦时,为自己,为四川多争取一些利益而已。识实务者方为俊杰,但是,这口气如何吞下?因此,看到那面海军上将旗,知道有海军的几乎是最高级的将军亲自为他护航,他觉得自尊心有了些平衡,心说过一会儿那位将领过来,本王会客气一些。
船已离岸,正在驶向江心驻泊的舰队。江心的那八艘炮船也开始行动,它们缓缓分成两队,“商会号”的三艘客货船驶向两队中间。其中,两艘装备迫击炮的船在首尾的位置,“商会号”中间。整个舰队在江上形成三路纵队。其中,两边的舰队全部舷侧火炮开始缓缓转而指向两岸,停泊时整齐安静的姿态有些紊乱,但那些参差的炮口更显露出作为战争武器的峥嵘。不远处的天上,出现一个白点,那是一艘巡逻飞艇。看着这样的布置,石达开也认为,联邦军方面做得已是最好了。
皮靴声声显示有人群走近,石达开放下手中一直举着的望远镜,转过头来。走来的是那些联邦海军军官们,当中簇拥着的正是那位青年。
一位年长的海军服色的军官上前,向石达开立正,敬礼:“报告翼王,中国海军长江第三分舰队司令绍壮向您敬礼。本舰队将负责翼王路途上的安全。”
说话之人肩扛三颗金黄色的星,缀在两条黄色线上,显示着他的身份。但石达开对他只是微笑了一下表示“知道了”。他肯定不是海军上将,不是这些人里的最高指挥官。石达开的眼光注视着那位青年。
这时,另一位四十多岁的军官快步走过来,抢步上前去握石达开的手,弄得这位翼王不知如何是好。那年长的舰队司令在旁边介绍着:“这位是联邦海军总司令——黄翼升上将。”
“啊!黄翼升,你。。。”
“翼王猜得没错,本人原在李鸿璋手下,后来转入联邦的。”黄翼升提起故主时,既不尊称,也不扁斥,显得十分自然。
海军总司令亲自帅舰队护送,这面子够大了,石达开想。“啊,原来是总司令阁下,此番出川,有劳贵军了。”石达开客气着,但心中仍是疑惑,一面在人群中寻找着那青年。“这两个司令虽身份很高,但刚才检阅水兵时都跟在那青年之后,显然那青年的身份更。。。”
“喂!人家翼王找你哪!”黄翼升将还在向码头上不停地挥舞着手臂的青年硬拉到石达开面前。
“哦。。。呵呵!官兵们太热情了,总不能让人家寒心哪!——啊!翼王殿下,远道出川,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说着,不管其他人,径自握了石达开的手,热情,有力,但那明显是儒生的秀气的一双手。
“你?。。。”
“偶!忘了自我介绍:我复姓轩辕,单名一个武字。翼王以后就叫我小武好了。”
“这位就是联邦最高军事长官——武君。”黄翼升在旁边介绍着。
“武君?!”石达开感到惊奇了。“这么年轻?!。。。连败李鸿璋,收服左宗棠,逼死曾国藩,一战解决英法联军,现在还把十万法国远征军包围在武昌城下。。。竟是这样一位秀气的青年?!”
英雄相惜,石达开禁不住走近前,一手紧握着武君的手,一手竟抱了武君的肩膀,摇了两摇。“啊。。。武君,后生——不!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呀!”
“翼王,不知旅途可顺利否?目前武昌战事太紧,本官实在抽不出时间去迎接呀!”
“武君不用客套,你们在前面杀鬼子更重要,本王只是一路上观山看水,悠闲自在得很哪!”如此盛情之下,石达开也被感动了。这无疑是联邦最高规格的接待方式了。
“翼王殿下不惧战火,可敬,可敬啊!”武君这是要准备全力恭维石达开了。
“不敢,石某未能为赶走侵略者出一份力,本已感惭愧,因何惧怕战火?本王白天通过武汉三镇,欲一观联邦大军壮举,劳驾武君和黄司令了。”
“那么好!”黄翼升在旁边大放豪情:“就让翼王观看一场盛大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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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武汉三镇了,不用解说,江面上不停地巡弋着的军舰就是很好的说明了。
石达开是最喜欢用他的望远镜观察联邦军的军力了。他看到,江面上巡弋的不再是些帆船,而是比“商会号”大得多的钢铁造就的蒸汽轮船。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船上布置的可以旋转的大炮。
南岸上不时传来炮火的隆隆声,已经可以看见岸上的景色。岸边早已没有防御用的大炮,只有些零星的法军士兵躲在工事里观察江面的动静。
“司令长官,”了望塔上的信号兵向黄翼升喊道,“中国海军长江第三舰队要鸣放二十一响礼炮向翼王致敬。”
“偶?他们挺会来事儿嘛!”黄翼升微笑着转头望着石达开,翼王倒是有点兴奋,“鸣礼炮,怎么个鸣法?”
这是战争,哪里会有礼炮?那是江面上的舰队开始了又一次的对岸炮击。在统一的指挥下,所有战舰几乎同时开炮,轰隆声响处,道道火光射向岸边,一时间岸上被炮火惊起的硝烟所笼罩,再看不清些什么。“轰轰!”一次接一次的炮声在江面上回响着,岸上的法国士兵一面往工事里跑,一面心说今天的死神又开始工作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舰!”石达开感慨地自语道,“这才叫真正的海军!”
石达开总觉得有点不对头。。。偶,两位统帅没有亲自指挥战斗!
看着石达开狐疑的目光,武君上前笑着说:“翼王,我早已不再指挥联邦军的作战。各军种都有自己的指挥官,我必须尊重他们。”
“各有道理,”翼王对此倒并以为然。
“贵军合围法军已多久?”石达开开始认真询问当前的战事。
这已是合围法军的第三十六天,两万法军虽拼死顶住了十万中国军队的攻势,但自己也伤亡甚大。最重要的是,法军的后援、补给均被切断。城内的粮食、弹药越用越少,已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刻。武昌的西南方向,是守城的法军苦苦等待的那七万主力军。
在得知武昌被困以后,正在全力攻击长沙的巴赞元帅主力军非常敏锐地觉察到,中国军队是要切断法军的后路,因此以最快的速度调转队形,回师援救武昌。中国军队于是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巴赞发现,他们周围聚集了数倍于他们的精锐的中国军队,在火力上,在人力上,在后勤补给上,法军都处于绝对的劣势。湖南的中国军队跟着法军的脚步,立即粘了上来,追着法军后卫的屁股打。在几天之内,就有数千法军后卫部队被隔绝在中国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中,被迫投降。但是巴赞元帅顾不得那些担任替死鬼的后卫,只想尽快解决自己的退路问题。目前的中国军队在他的眼中,早已不是两个月前的乌合之众,而是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尽快逃离虎口成了法军一致的想法。因此,到后来,巴赞甚至将后卫部队削弱到不可能抵抗住追兵的地步,意图集中所有的力量,以越来越猛烈的攻势意欲解救武昌的两万友军,打通北上的逃路。因为,武昌一失,所有的法军将被装在北有长江天险,南有四十万敌军的越来越小的口袋中。他们如果知道,即使法国人赶到武昌,也无法越过那无尽的长江,他们会怎样想呢?
即使法军心中仍存有一丝的幻想,但是,粮弹两缺的法军,其进攻的势头必然越来越弱,此刻,恐怕守住现在的防线已力所不能及了。虽未下达总攻击令,四面八方的中国军队已各自向战略要点展开大规模的攻势,法军的防线已被冲得千疮百孔,接近崩溃的边缘。这就是翼王船队来到武汉三镇时的战况。
从一合围开始,中国的舰队就开始出现在江面上,并将长江上所有的法军方面的船只不是击毁就是俘获。一天之内,法军就与北岸失去了地面和水上的联系。不到两天,法军的飞艇基地被中国军队的突击部队摧毁,法军因此损失了全部能在天上飞的东西,真正成了瓮中之鳖。
在翼王的望远镜里,早已看不到法军大炮的影子。因为,中国舰队从合围开始,就每天向南岸实施大规模的炮击。起初法军还奋勇还击,但炮弹越用越少,而且固定的陆军炮无法准确射击江面上移动的目标,中国的海军军舰却可以用榴弹大面积杀伤暴露在外面的法军。久而久之,法军再不敢将自己暴露在外面。即使这样,伤亡还是不断增加。中国舰队的弹药似乎永远用不完,当然了,这是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在自己的百姓中间,在自己工厂里打仗,怎能没有无穷尽的资源?用一句古语说:天时,地利,人和,中国人全占了。
“好象洋人很温顺嘛!”翼王得出这样的结论。
“什么,洋人会温顺?!那江宁是怎么被攻下的?”在一旁的林绍璋都觉得翼王的玩笑开得太随便。
“翼王,您没有见到当初法国人南渡长江时的狂妄,我们一个整师一万多官兵抵抗他们的攻势,很吃力的。”
“后来武昌被攻破了?”
“是主动撤退,引法国人到江南腹地再围歼。”
“这回你们赢定了,法国人一定是弹尽粮绝,否则不会那么老实。”翼王也觉得刚才的玩笑有些对不起天京死难的弟兄。
“翼王,我们在最初的战斗中,并没有占到便宜,两方面的伤亡差不太多。只是法国人被合围以后,他们陷入四面优势兵力的集中冲击,又人生地不熟,才迅速被瓦解。”
“不用谦虚,你们的胜利就是中国人的胜利,你们多打鬼子,百姓就早些过上好日子,就不会被洋毛子欺负。。。”石达开发现自己恭维得过分了点儿。但是,打洋毛子的事,他觉得是怎么赞扬都是对的。
“恩?信号兵在干什么?”黄翼升望着自己船上的了望塔,奇怪地问道。
旁边的副官解释道:“司令长官,海军陆战队在向第三舰队司令请命参加炮击。”
“胡闹!就这几门小炮,他们想要添乱不成?告诉他们,海军陆战队的职责是保卫翼王船队的安全。”
“可是,”武君明显是受了陆战队的礼,想要为陆战队说说情。“黄司令,全军都在对法国人作战,我们最精锐的陆战队官兵怎能屈居人后?让他们练练兵也好。”
“那。。。既然武君说情,就让那两条船参加炮击,”黄翼升转过头,对副官指示命令:“告诉他们要听从舰队司令的统一指挥。告诉绍司令,派炮舰支援他们。”
在旁边听着的翼王觉得挺有意思,他又举起望远镜,观察一直跟随在后面的两只蒸汽船。只见那两条船已是全副武装,船上搭载的两门一百毫米迫击炮全部移到一边。石达开还发现,那两条船上已是挂满了彩旗,并在最高的桅杆上悬挂了一面新的旗帜。
“那是些什么旗子?”石达开指着两船上新挂的旗帜问黄翼升。
“偶,最高的旗是中国海军陆战队军旗,一连串的是彩旗是向我们致敬。旗子是有讲究的,海军用旗语互通信息。让我看看。。。”黄翼升没有用望远镜看,只转头仰望在了望塔上的水兵:“信号兵,大声念一下彩旗的内容。”
“是!司令长官。”信号兵用固定在了望塔上的大型望远镜看了一下,向下面大声说:“旗上写着:中国海军陆战队要用北岸法军兵营的焰火向翼王致敬!”
“好哇!”石达开发现自己越来越兴奋,似乎自己正是那舰队的指挥官。“请告诉他们,本王在这里为他们助威!”说完,才想起自己的士兵并没有那么长射程的武器,于是情绪又有一丝低落。
少时,两船已接近北岸,几声轻微的响声从两船一侧传来。再向北岸望去,岸边的军营内外都腾起爆炸的烟雾。这四门迫击炮的威力虽不大,可射速很快,不多时,已将数十发炮弹达向了北岸。那个被炮击的法国兵营也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
“这种武器不错,样子很小,可威力不小,最适合步兵使用。”石达开想。
“这还是打仗嘛,分明是各兵种在表演!”黄翼升愤愤地想。
“军方这是要干什么,耀武扬威逼迫翼王就范?乱弹琴!”林绍璋看着武君腹诽着。
“想给翼王个大面子?要是如此厚待翼王,那我的计划。。。”杨坊在想别的事。
“看,空军!”不知什么人在惊叫着。大家随之向空中望去,不知何时,空中已是黑压压一片,足有三十艘飞艇已来到武昌上空,一望便可知,那些新来的飞艇可比这巡逻的小艇大了许多。
不经意间,天空中的那艘小型巡逻飞艇已飞到“商会号”近前,艇上的人也向下面打着旗语。
“司令长官,”信号兵在大声读着旗语:“中国空军战斗飞艇部队向翼王致敬!”
那些飞艇排成一列,从“商会号”轮船上空盘旋一周后,径直向武昌方向飞去。不多时,飞艇上向地面仍下些黑乎乎的东西,随即,地面上升起的烟雾和火焰就将武昌城笼罩在一片悲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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