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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军权地权


  晨曦总是无声地来到人间,又淡淡地散去将天空转让给更灿烂的太阳。

  今天是晴天。

  对于黄梅季节的温州来说,晴天是难得的。家家户户很早就打开窗子,将潮气十足的被子、衣服晾在架子上。街上一下子冒出许多人,上工的、做买卖的、匆匆赶路的。。。一天开始了。

  又一扇窗打开了,却是一张略带疲倦的脸。与其年龄十分地不相称的,是一副忧心重重的年轻人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略带潮气的新鲜空气,望着初升的太阳,却更拧紧了眉毛。

  据说他是根据地最幸运的年轻人,至少老一辈绅士们多用带有明显轻蔑的口气这样评价。

  在《南京条约》签订后的第五年,1847年1月4日,19岁的广东青年容闳,乘座“女猎人”号帆船从广州黄埔起程,穿过撒落着珍珠版岛屿的和珊瑚礁的南中国海,横渡浩渺无垠的印度洋,在圣赫勒拿岛去世26年的一代雄杰拿破仑,又顺着大西洋湾流,于4月12日来到仅有25万人的美国东部城市纽约,成为中国到新世界的第一个留学生。

  他的第二件幸事是在归国后被时为太平天国大宰相——干王千岁洪仁轩所器重,成为其幕僚。

  如果以上的两件事都不算幸运,那么第三件事就无人可比了。干王洪仁轩携其访问温州时,该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盛清邀请,并以地方政务相许。

  在交谈中,容闳惊奇地发现温州的这位最高军事长官并不是真正的太平军,而希望建立一个民主政权。容闳被任命为根据地首席行政官,即政务院总理。随着根据地的不断扩张,容闳管理的范围也扩充到浙、赣、苏、皖、闽、湘等六个省。

  33岁的容闳看上去更像40岁的中年人。多年的英美留学生活使他每天到办公室前,都会习惯于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但纷乱的政务,令他的心情整天如窗外的细雨,总是理不清楚。

  天总会晴的,云总会散的。

  大权在握,踌躇满志的政务院总理总是满面春风地走进办公大厅,并在走进办公室的途中与秘书们及等候接见的各部老爷们颔首致意。

  总理的第一秘书兼卫兵走近他,手中拿着几份文件小声请示着。

  “告诉李部长,这种事以后不要再问我,问得再多,我也没有多余钱给他——晚上联席会议再说。”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等候着的是商业部长。他的不卑不亢的面孔永远让容闳头痛,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那张面孔属于曾经的大清帝国四品道员,在中国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银行家,号称红顶商人的,胡光墉——胡雪岩。

  胡光墉,字雪岩,曾在电视剧中狠狠地火了一把。他自幼出身寒微,先是在别人的铺子力当伙计。全靠白手起家,到上海开票号。由资助左忠棠抗击侵略而跃为红顶商人,从此以后其财富如雪球般滚动起来。为怀念病故的母亲,他在杭州开设胡庆馀堂,广施善举。(该要点及制药厂至今仍在杭州,在药行中相当有名气)

  在对待鸦片的立场上,胡雪岩持坚决反对的态度,甚至曾联名上书当地官员,力主禁绝鸦片。他完全可以说是近代史上中华民族银行家自尊、自强、多财善贾的正面典型。

  胡的入仕与根据地大多数前清帝国官员不同——他是在四品道员的上海任上主动投奔根据地的。当然,一个旧世界的商人不可能有新的思想的先见之明,而绝对是——利益的驱使。他的财富的迅速积累主要归为进出口的银行承兑,这一点有点象美国的金融寡头之鼻祖——杰克.斯宾塞.摩根,即人人都知道的大鼻子财阀——号称“大摩”的摩根公司、花旗银行的主人、美国三分之二铁路领导者的杰克.皮尔庞特.摩根的父亲。

  胡雪岩不知道自己正在走摩根家族的老路,也并没有奢望能发际到直到有一天,他的一句话能让最高当权者主动跑到他面前商求资金援助。但是,中国商人的精明和几千年的文明积淀,令所有成功的中国第一批银行家都拥有敏锐的政治洞察力,他们能从纷乱的政治局势中正确判断谁将是胜利者,而英明地将资金投入其中。在胜利者的昂首阔步背后,是银行家们盆满钵满的自豪。

  战乱对于任何商人都是灾难,但同时也是际遇。既然是红顶商人,必求与官府勾结,得到一般商人得不到的商业机会。此时清末洋务派尚未成气候,温州根据地进出口贸易蒸蒸日上,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也在温州开设了分号。由于胡氏在战争两面都享有极好的商业声誉,渐渐成为根据地与上海方面的商业纽带。随着温州进出口贸易的迅猛增加,其温州分号的生意竟超过了上海总号!且根据地政府比清廷的官员达理首约,每笔生意均照价付款,案时支付利息,并未有“吃大户”的强盗举动。

  在得知上海官方怀疑阜康钱庄与太平军交往甚密,意欲除之之迹,机敏的胡雪岩毅然卷金出逃到温州。

  红顶商人在温州立足的第一件事是慷慨捐助根据地政府400万两白银!足见其豪阔的身手、雄厚的资本以及与根据地荣辱与共的决心。时任根据地最高行政首脑的文曲星君善意地将这笔资金算作胡雪岩借给府库的私人借款,并天才地开具了近代中国第一份政府债券!

  政府债券

  持有人为胡光墉,字雪岩。债券面额:白银400万两

  债券年利率:五分(即5%)债券承兑期限:十年

  债券说明:该债券开具方为根据地政府。以府库为凭承诺按时付息,到期还本。该债券可经所有者背书转让。

  。。。。。。

  想当年,胡雪岩买得金边债券的消息在根据地广为流传,许多大小商人唯恐失去赚钱良机,纷纷效仿胡雪岩,向政府要求购买政府债券,根据地政府获得极大的资金扩充,一时府库充盈,更刺激了官办香烟、纺织品的出口贸易,也为军队的胜利源源不断地提供了装备的保障。胡雪岩此时也欣然接受了根据地商业部长的任命——他认为理所当然。

  由于胡雪岩的任职原意只为发展自己的买卖,他的商业部一开始就只负责统一管理根据地政府控股的各工厂及进出口公司,并不理会私营企业的发展。自私自利恰造成了政府对工商业的无为而治,使众私营企业得以自由发展,努力在政府力所不及的商业领域大施拳脚。

  胡雪岩赚的钱从未嫌多,他一心想代理政府银行,掌管国库。在得知金融与商业不能由一个部门统一管理后,他便将其起家的根本——阜康钱庄及胡庆馀堂交由领东大掌柜(该职务相当于现在的总经理、银行行长,他则成了当然的董事局主席)管理。抽身而出并喜好新奇玩意儿(当然是能赚钱的)的胡雪岩将注意力放在科学研究院,并屡屡将文曲星君天才的构想变为新兴产品的产业利润。因为商业部长的便利,他每每打着政府控股的旗号,将自己的资金注入新兴产业,着实发了大财!

  也正因为这样的运作,使胡雪岩天天往容闳的办公室跑。大谈特谈某某投资获得了非凡的利润之余,真正目的却是要获得新的资金进行投资——他的摊子越铺越大,胡雪岩恨不得插手所有能够赚取高额利润的产业!相比之下,美国的“大摩”只好自愧不如了。

  但容闳的政府正在百废待兴之时,前方军队又频频催要各种战争物资,那里有多余的钱给他去蛰腾!容闳倒每每努力与之争辩,妄图从商业部多渣取一些多余的资金收入拙襟见肘的府库,以应付每天各方面雪片一般的告急催款文书,可满年轻秀士又怎是老奸巨滑的商业及金融老手的对手?!

  今天的容闳可有完全的理由不去聆听大财神的新奇点子。

  “雪岩兄,今天请恕小弟不能奉陪,有一桩涉及军政、民政及礼了教化的大案子,小弟要参与解决。”

  “那是法院的事,总理大人要过问么?”胡光墉觉得容闳似乎关得太宽了。他认为只有商业的发展是最关键的事情。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案子。”容闳不会得罪这位大财神,“今天最高军事长官、议长、最高监察院长、九位最高大法官都会到场——很难解决的!”

  正说着,总理秘书过来耳语了一句。“这不?”容闳向商业部长摊开手,“最高军事长官部的卫兵来摧了”。说罢,一拱手算是谢罪,便匆匆而去。

  。。。。。。

  烟云缭绕之中,使人仿佛置身庙宇。

  与窗外明媚的阳光,熙熙攘攘相对比,宽敞的堂屋内的气氛可谓。。。怎么,除夏时节,会有落叶?会有萧瑟的秋风?肃杀!

  见那庙中正襟危坐着几位“活菩萨”——对,是活的。

  这是特制的圆桌会议,因此依座次无法分辨出其中人物的身份高低贵贱。

  坐在正北的是根据地最高军事长官。此人据传说是武曲星下凡,以区区27岁之身,5000人起家,自清朝明将左忠棠手中夺取温州,建立根据地。数年之内,转战浙、赣、苏、皖、闽、湘数省,连败左忠棠、李鸿章、曾国藩等满清名将,夺取大片疆土,江南膏腴之地几尽归之,可谓战功赫赫。目下手握50万大军之兵权,将士归心,每每自谦却声望如日中天。他每每表示坚决不坐皇帝,否则天下尽归其手矣。武曲星的态度,自是对今日的论题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坐在正西的是根据地联邦参议院(原为参议院,后因根据地的扩大,不断有新的省加入,遂组成联合议会,即联邦议会)的代理议长。正职议长本人此时正远赴美利坚作政治访问,并不在此,因由其临时代理。议长本人据传说是文曲星下凡,同武曲星同庚,且一同起兵。夺取温州后,一手建立根据地,身兼根据地政府之首,并军队的总政委之职。建立议会后,自任首任参议院议长。数年之内,数省政务咸于掌中,并大力扶植工商业,改革土地制度,奖励对外贸易,使根据地经济大好。最高法院、政务院、参众两议院以及各联邦机构皆出其手。更有其亲自制订的《社会党宣言》及《大中华联邦宪法》,为根据地政府的架构及各项法律的基本依据。目下不在会议实为遗憾。

  代理议长名朱褒三,宁波人,开有慎裕五金店,以进出口买办起家,并在宁波周边拥有大片土地,是身兼商业和地主两层身份的名士绅。但此人归于油滑,并不精通律法,因此今日打定主意只当看客,逢事唯唯喏喏尔。

  同坐正西的是根据地联邦众议院的议长,名曾联,是赣州有名的地主,举人出身,曾做过一任县丞,平素以开明著称。根据地建立众议院时公推为议长。坐实位子后方觉此职权力虽重,却于自己无太大切实利益,每每欲辞职回家赚自己的钱去。

  直至土地法的创立时,他终于感觉出议员讲话的份量。在许多出身贫苦的议员要求将现有土地统统收归政府,而后重新分配的所谓“均田法”之时,曾联在议会侃侃而谈,为地主大声疾呼。他的文章当然做的强过那些刚刚翻身做主人的贫民,常常指责对手的无知,并巧妙地使这种指责听起来更象是一种善意的教诲。曾联在议会声泪俱下地现身说法,指出大部分地主的土地实为一生勤俭经营所得,并非*,而一味没收其劳动所得有驳人伦,是问谁还会对劳动致富抱有期望?!他的话唤起诸多士绅的共鸣,使许多本来因惧怕被“革命”而不敢言语的地主纷纷站出来发表言论,终使此法对地主之多余土地变没收为政府出资赎买。修改之后的土地法与文武二人的初衷有了很大的变化。

  从此,尝其好处的曾联私底下翻阅古往今来之舌辩之书,更乐于议会高谈阔论,深得地主士绅拥戴,却与农民交恶,因此于世人毁誉参半。

  时下两位议长并不十分关心此次之案——与之确无大关系。

  坐于正东的是根据地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名张佩纶。张佩纶,1848年生,字幼樵,号蒉斋,直隶丰润县人。1848年11月24日出生于官僚家庭。(旧史终于1903年,同治年进士,1874年授编修,其后历任侍讲、右庶子,署左副都御史、侍讲学士、总理衙门行走等职。同光之季,正是清王朝中兴梦破的多事之秋,列强环伺,衅端屡作,水旱连灾,民生凋蔽,民族和阶级矛盾十分尖锐。光绪初元至80年代中期,十年之中,慷慨言事,“累疏陈经国大政”,“内则屡劾大臣,不避权要,以肃纪纲,外则慎交涉,筹武备,谋保属邦以卫中国,”成为光绪朝前期“得名最远,招忌最深”的清流党人。后娶李鸿章之女为妻,本是清庭重臣。)

  此君时为会办福建船政事务大臣,于解放军攻占福州时被俘。初念前朝君恩而不肯就职,后为文曲星所“蛊惑”,说言为天下苍生计,以法为盾,护佑百姓。由是每遇官民之争,必守公正立场,不与政府勾结。

  张佩纶一助手,名杨秀姝,为买办杨坊之女。该女因嫁得美国人华尔,得以知书达礼,并习学西洋律条,一跃而成为张佩纶的膀臂。

  华尔何其人也?此君曾为江苏巡抚李鸿章所设之洋枪队“常胜军”之首领,于宁波之战兵败被俘。后文曲星以海关出口额百分之一相许,出任温州海关副关长。数年间,致力于出口事宜,于其中所获甚丰,并与买办杨坊交好,得其爱女为娇妻,入中国籍,更为军政实力派人物。

  但此刻为首席之会,规定助手不得参加。张佩纶于西洋律法无所借鉴——他还不太熟习。

  坐于正南的是根据地最高监察院的院长。此君初为南昌秀才,因其父未贿赂考官而屡试不第。后因发不满之辞构陷于狱,后被解放军解放南昌时所救,遂于政府中供职。以告发其长官——原任最高监察院院长贪没而声名鹊起,为文曲星所简拔为再任最高监察院院长。由其青年考试之事,于贪污腐败、间谍叛变之为深恶痛绝,因得武曲星之命,于根据地广设暗探,一经查出作奸犯科之举,即穷追到底,并公诉于法院,非令陷其牢狱不肯作罢。当时的根据地众官员皆以为文武二圣和蔼可亲,人极宽厚,唯监察院院长行事阴险,众人深畏之,私下里称之为“活阎王”。

  因获授于文武二星,对其忠心不贰,并其二人所言为旨。由是,今日之会,此君必为武曲星君之党同伐异也。

  众人皆已就座,并寒暄已毕,单等容闳来便开始正题,倒也省却容闳寒暄费事。但容闳落座后,顿觉在座萧杀气氛。

  今日所议之事实很简单。近日福州军政长官罗一鸣以征招“文工团”为名,擅自于民间搜罗美貌女子,并有对其猥亵之举。此事于途中被最高军事长官所获,愤而将其罢官,并投入狱中,欲行军法杀之。但其律师辩称其罪不当诛,其家小鸣冤于报端。最高法院以其未经审判为由,法文给最高军事长官要求插手此事。武曲星君不愿以强令欺之,因引发此议论。

  事由最高监察院院长当先开题。“吾意以为,罗某以军事长官之位,执三军之重权,当知法度。执法者犯法,置首长之信任于不顾,并民愤极大,于百姓所恶,大挫解放军军威。为平民愤,扬我军威,肃我纲纪,实应斩之!”

  “某不以为然也。”张佩纶弹却手中烟灰,正色道。“万民皆为生命,本根据地所立宪法以人为本。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今律条明载其罪,至多为判监禁三年,岂可以平民愤为由加重耶?”张佩纶每每出言庇护于民,实有对抗最高军事长官之本心。此举甚得其众留洋助手(亦称海归派)之欢欣。但由是颇引起根据地百姓之不满。因百姓实视最高军事长官为皇帝,不以其为民,谓张有抗君命之嫌疑。但宪法有载曰:“如该法官道德无缺,则得以续任。”

  “长官所意实为解百姓之愤怒,洗诸女受辱之冤屈,况逢乱世行严肃之法度,某以为甚可。张公出言每每反对最高军事长官,是为何故?”朱褒三认为此事既然最高军事长官已有定论,当应附合为上。且平日诸事务张某多有阻碍,正好借此击之。

  “某以为张公所言有些道理。”容闳向以西学为本,对美国之刑法颇为习熟,因此于在座最为理解张佩纶之言。“现刑法已立,当以现行法律为根本。最高军事长官严肃纪律之心可钦可敬,但恐其家不服。况报纸已广为传播,其议论虽支持最高军事长官,但并不以为必需杀之而快。”

  。。。。。。

  武曲星常于此时感叹,反省是否立宪法过早。张佩纶此人为文曲星所荐,言其时乃清朝清流之首,不畏强权,常于朝堂怒斥不平,并曾联章弹劾多位正印尚书,实乃不可多得之栋梁,因举之。回想当年相请之时,张并不肯出山。后因文曲星君以天下苍生之生命求之,加时任南方军事长官之左忠棠力劝,方应许。任职前,曾与文武二人相约:不听军令,不遵政令,单掌宪法及刑法之度,以维护之。

  武曲星每想必悔之。

  。。。。。。

  马列主义者,究竟有多少通读过卡尔的《资本论》?

  民运人士又能有几个曾精研亚当.斯密的《国富论》?

  强调“奉献”的智者,其自己的利益牺牲了多少?

  号称“冷血”的英雄们如何看待“历史真正的进步往往始于妥协”这句话?

  鼓吹“独立”的人们想没想过以后拜祭祖宗的时候究竟该念叨些什么?

  。。。。。。

  在所有现存的社会中,政治都不仅是沉重,更是肮赃的。

  在理想化的小说中,自由、民主的政治可以写得并不肮赃,但无法让权力争夺者在一起谈论风花雪月。大家在表面上是讨论一件事如何处理,实际上是各权力分支在争夺权利,在推搪责任。

  。。。。。。

  谈论终于从热烈到归于沉默。

  大家渐渐注意到,会议的召集者,根据地最高军事长官至今还一言未发。

  高谈阔论之余,大家发觉最高军事长官仍坐在一旁微笑着倾听,但均不置可否,不知接下来会是什么。

  与会众人均发表了一番议论,但都感觉不得要领。武曲星君甚至怀疑召开这次会议是不是画蛇添足。他在军队中所召开的会议虽也有议论,但众人无一例外地按着最高军事长官的意图进行深入探讨,而不会怀疑长官。而目前在座明显有攻击与反攻击之意。终于,想快点结束今天讨论的念头升了上来。

  “本长官认为,此事实为解放军内部事务,本与诸位无关。今天请诸位前来时,可能因传令兵未将事情说清,是本官的过错。”快刀斩乱麻是英明的,但言语要轻轻的,吓着在座老儿是不要的。

  “。。。我的本意是,军队方面因常年处于战事,各方面的建设未能跟上。比如审理案件的军事法庭就还没来得及设立。军队里大多是武夫——稍微对政事精通一些的人才都归到民政方面了,这方面的人才军队里颇为缺乏。因此请诸位讨论一下,从各方面给予支援。军事条令方面早已俱备,只是军事审判方面与民事审判有无区别?是否还需要陪审团?参众两院能否多拨一些款子?容总理能否支援一些得力干将?呵呵,事先未说清楚,请见谅。”

  尽管武曲星话中言辞恳切,众人都已体味出个中涵义。大家这才慌忙各自反省自己,回忆刚才的议论是否太过唐突,有没有把柄,以及对景儿起来该如何圆通,总之是自责刚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人家根本没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商讨之意,今天实际上是又一桩摊派会,只是摊派的不仅仅是财物,而还要各方面正在互相争夺而同样缺乏的——人才。

  “请问,”最高监察院长小心翼翼地发问,言语中已没了刚才的气势,更像是下级在小声请示工作。“监察院是否如以前那样,军地两方面都管?”

  “监察院的工作范围另议,目前仍延袭以前。”最高军事长官言语坚定,且口气不再是热情而平和,完全一副向属下交代事情的样子。

  又是沉默。

  张佩纶并不是惧怕最高军事长官而不敢发言,他在重新研读那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会前发给众人的审讯笔录。习惯于由助手们先研读完,再念给他听的大法官,今天发现自己的脑子转得比最高军事长官慢了些。哎!老啦。脑子比不得年轻人啦。他在权衡应不应该坚持插手这桩案子里来。

  “对不起,我有些不解,想向容总理请教。”张佩纶起身,慢慢地向容闳方向拱手致意。数年的首席大法官的工作,身边众海归派助手的不断“海风”劲吹,前清清流大家的风骨,将会首次在如此高级的权力层得到展示。就是嘛,翰林出身,御使牌头的首席大法官,根据地的法学泰山北斗,怎可能凭最高军事长官一句话就将过手的案子作罢?人们以后会问:“最高法院是干什么的?”以后还怎么在政府的三权分立结构中立足?

  他要先把事情搞明白,因为最高军事长官的话确是体现了军政与民政彻底分开的宪法精神。有理,有节,是中国的士子的最基本素质,什么权力都往自己身上揽,不仅是具有独裁倾向而与他所尊奉的宪法精神相违背的,而且在最高军事长官面前,首先是危险的!

  与根据地的实际缔造者,掌握数十万大军的实力人物相较量,是需要勇气的。尽管武曲星君多次明确:“坚决不当皇帝,坚决不独裁,要建立民主政权。”但数千年的皇帝政治如泰山在顶,巨大的阴影,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张佩纶才不会在没掌握局面之前,形成单独向最高军事长官挑战的不利局面。那样既不智,也无理。他选择了谦逊的容闳。

  “福州方面管理机构的组成我不太清楚,平时也便不过问行政方面的事,因此老朽有一事不明:罗一鸣当时职务,按审讯笔录所云,为福州军政长官。当时福州民事方面由何人为首?”

  容闳虽是海归派,但以其年纪轻轻占据机枢重位,许多事情对张佩纶的最高法院颇有依重,对这位神情剧傲的长者的发问一点也不敢轻慢。容闳在座上赶紧拱手回礼:“当时福州刚刚占领不久,因清廷余孽尚需清除干净,地面并不太平。因此,每占据一处地方,均有一段时间的军事管制,即由当地最高军事长官兼管民政。我以为罗某当时应是身兼军事防务与该地最高民事长官两职。”

  “果不其然!”张佩纶想,他认为自己的判断得到了保证。并且,总理的正面回答也是支持的信号——至少不会站到对立面。

  没有人会怀疑张大法官此时此地发此提问是出于好奇。

  为了最高法院的权威,仅有的九位大法官——法律规定只有九位名额——不遗余力地争取所有相关司法的权力。九位老人,硬是成为让才俊成河,豪杰似海的政务院不可擅越的铜墙铁壁。

  在座所有人,包括最高军事长官在内,都不再讲话,静静等待大法官的发言。

  手含一缕不算长的胡须,他轻轻离开自己的座位。一身青布长衫的老人款步而行,直到紧闭的窗前。

  近夏明媚的阳光,怎么会有暗淡的时候?

  消瘦的老者,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背影?

  老人回过头,大家看到的不再是谦谦老学究的面孔,而是坚定,令所有人记起,这原是铁胆御史。若是在以前的朝堂上,大家马上就会听到“臣有本奏!”的朗朗颂声。——等等,也许不用回到从前,现在就是了。

  “既然罗某兼管民政,则当受根据地民事方面诸法管束。最高军事长官所云此事实为军事而排除最高法院的管理权限,老朽以为不妥。”一字一句地缓慢地从张佩纶口中吐出,带有金石之音。结尾的“不妥”更是拉长了音,亦加重了音。

  “。。。”武曲星虽有超前一百五十年的见识,但究竟没有当庭辩论的天才。能令容闳都自愧不如的大法官,让武曲星尝到了中华民族舌辩如簧之能的硕果,只是有点酸。

  最高军事长官永远不是孤立的,监察院长抖擞精神,有如当年黄海大东沟的邓世昌,“驶出定远之前而单击倭舰吉野”。。。啊!不对,那时候小日本还没成气候,怎会有“吉野”?但他当时的心情是这样的。监察院长对大法官从来没有过好感,因为最高法院对他的手下监视社会、抓捕罪犯处处掣肘,处处限制。有时候,院长真想砸烂了法院。

  “宪法规定:军队与民政彻底分开。大法官这样讲话,不知何意?我们开会是要解决问题,大法官这样岂非将水越搅越浑?”监察院长以其人之道,还致其人之身。

  “此言差矣。”大法官微笑着。在平等的对决中,堂堂两榜进士当然不会把个小秀才放在眼里。“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揣磨如何为皇帝拟制圣旨,而是商讨如何做才于民有利,如何使政府在正确的道上走,如何保证百姓的利益,如何主持公正。”

  “最高军事长官已言明:罗一鸣是军人,当然要执行军法。”监察院长显然曾在什么时候与大法官争辩时吃过亏,急忙搬出上司的“圣旨”。

  “但这件事的实际情况是,”曾联参加了进来。他认为应该维护一下进士的地位,平衡今天的局面,但自己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击不成,立即停止。“军队不能擅自在民间征召人员,要依靠当地政府。罗某以民政长官的身份在民间实施了官府的行为,并*妇女,触犯了根据地的刑法。”

  “军法中也有刑事法条,且军法更严厉,在乱世中更能起到约束作用。老先生应当知道“乱世须用重典”这句古语吧?”秀才不服。

  。。。

  武曲星本来兴冲冲欲参与争论一番,但觉得听听也好,同时感到自己的辩论能力的确需要加强。但他认为今天的辩论绝不能到失控的地步。

  见曾联站到自己一边,张佩纶仿佛嗅到一丝什么,决定用重锤打实,在军事长官反应过来之前收场。“老朽记得文曲星君曾讲: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动则以国家利益以及紧急状态为名,去侵犯个人的宪法权利。罗某虽作奸犯科,但生命是他自己的,不能予小罪之人以过于严厉的惩罚。法律自有其运行规则,正如同法院从不会干涉监察院的运作一样。。。”

  “。。。啊!真会说辞!。。。”监察院长肺要炸了。

  “张大法官请听我一言,”容闳觉得最高军事长官一言不发,冷眼旁观,不是好兆头。身为总理,负有协理阴阳之责。“既然罗一鸣身犯军法兼地方法律,而二者不能同时审判,又不能审两次。在这样一个民政、军政未能分开的特殊情况下,应该商议一个解决的办法。”

  张佩纶听出容闳已不再支持他,他需要时间组织反击。但此时曾联又转为一言不发。

  “容总理所言有道理,”最高军事长官觉得今天可以收场了,他不能把过多时间精力放在与学究们打嘴仗上。“民政、军政未能分开是特殊情况,但在战乱之时,这种情况不能立即消除,因为残敌未肃清之前,军队对维持地方治安是有效的。此时民政官员未能及时到位,对平民犯法方面,可使地方法院尽快参与——这方面请大法官鼎力配合。但此时对自己的军人还是应执行军法,以肃纪律。从严约束自己的队伍,做到“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在百姓中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这对争取新加入的有志之士有利。不然,人家看我们对自己的军队这么宽纵,还以为是封建军阀的部队,还不都跑啦?”

  。。。最高军事长官拿出“成功的经验”,使张佩纶一时无法应对,这的确是历朝历代开国之君所必遵循的。本朝是不同于任何朝代的,但究竟该不该从严。。。他想念那些反应力极强的助手们。

  “好啦,今天就讨论到这里,请容总理尽快让民政人员到位,请大法官支援一些得力人员,请两位议长帮助地方议会尽快成立,并尽快将地方法院建立起来。监察院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要加大监察力度。”最高军事长官的总结照顾到了每一位与会人物。

  议会结束了。每个人都会回味这次普通的会议,以为以后的争论作各方面的准备,包括站在何种立场。

  争论结束了,办事的时候开始了。

  尾声

  对最高法院来说,今天是个黑暗的日子。也许许多人不以为然,但是静下心来一想:最高法院的权威是什么?宪法又将决定这划分的权力给了哪一方?

  对此,助手杨秀珠的评论是:首席大法官因相对于其他大法官来说,只有招集权,没有代表决定权,因此不能代表最高法院去开会。以后,任何以司法方面身份出席的会议等,均应九位最高大法官同时出席。而九位最高大法官同时出席,也就意味着,司法已经干预此事,那么也就意味着最终的结局将由大法官宣布。

  说到宪法关于司法方面的描述,原文很简单:“大中华共和国的联邦法司法权、司法审查权属于最高法院以及由国会随时下令设立的低级法院。非经同级议会弹劾或在审判中获罪,法官得终生任职。”

  联邦议会也在会后对两位议长进行了公开批评:因为议长也只有会议召集权和主持权,没有被授权代表议会进行发言和讨论。作为补救措施,联邦参众两院立法,将即将成立的军事法庭归入联邦政府管理体制,即终审权归最高法院,法官的任命权归联邦议会。

  罗一鸣死了,他为这个正在脱出历史轮回的民族,流了一滴黑色的血。

  这是一桩并不完美的案子,可天下怎能一下子就到太平盛世呢?

  不让历史重演,从最低标准看,也是一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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