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特比亚斯

　　这是位于西大陆与东大陆之交的延伸线上的岛屿。

　　那篷盖一般的树顶和绿得几乎流油的树叶将全部的土地笼罩，烈阳下的枝丫间几乎能看见流动的光束。

　　那是生命树，是创世神在创造精灵族之初便赋予他们的馈赠。从未被允许生育的精灵族依靠生命树得到后代，每千年结一次果实的生命树赋予着精灵族不断的新生。

　　生命树吸纳着魔力，历经千年的时间将新生的金精灵孕育。以魔力构筑身躯的精灵族自然天生便会使用魔法，这是创世神赋予他们的特权。

　　精灵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性别，那用于生育而显现的区别在精灵族身上并不适用，但为了更好地适应大陆的生活，来到大陆、选择将自己转变成更适合大陆生活的树精灵的精灵族，大多会选择将自己装扮成女性。

　　这里，是千百位魔力强大的精灵族的栖地，是神明最高的恩赐，是他对自己创造出的最美的种族的偏爱。

　　这里，是特比亚斯岛。

　　就连名字都意味着光明的土地终于迎来了它的客人。

　　科那所早在百年前便与精灵族交好，每次的大拍卖之后科那所会行驶至特比亚斯，这仿佛是早已默契深刻的约定俗成。

　　而善良热情的精灵们，也十分欢迎客人们的到来。

　　这便是格罗选择登上科那所的另一个目的。

　　精灵族避世不出已有万年，科那所一年四次的到来是特比亚斯与外界的唯一交往，格罗想要见到精灵族，就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

　　但事实上，格罗原先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登上特比亚斯的土地。

　　特比亚斯岛上，属于创世神奥希塞尔多的气息实在过于浓郁。就像白纸上的墨滴，阿莱尔罗伊冒出哪怕一点气息，都会被星海畔的创世神察觉，而特比亚斯上有无数精灵族，那联合吟唱的大型魔法是只有精灵族在特比亚斯才有资格施展下的禁术，足以将身为人类之躯的格罗轰杀至渣。

　　而另外一点－－

　　娅嘉接住窜到她身前的精灵族。

　　这个孩子只能到她腰间，纤瘦的体型显得她越发娇小。

　　与娅嘉在特尔落提公国遇见的树精灵不同。眼前这个孩子拥有鎏光一般的长发，稚嫩精致的小脸上有着鲜活灿烂的天真喜悦。

　　－－幼年期的金精灵能够洞察人心。

　　在没有选择前往大陆成为树精灵；在没有下定决心终生信仰创世神，成为光精灵之前。五百岁以前的金精灵是世界上最为纯粹的种族，恍若白纸一般的精灵孩子们，却能够一眼看出眼前之人的本质，并选择亲近或厌弃。

　　精灵族天生对魔法的领悟是除却神明之外的任何种族都不可企及的。拥有自保能力的孩子也能看穿善恶，这便足够让年长的精灵们放心让他们肆意接触人类了。

　　而这一点，也足够成为格罗忌惮特比亚斯的原因。

　　即便他自认为自己直至今日的所作所为都问心无愧，但若是被觉察到了阿莱尔罗伊的存在，对他而言也是十分麻烦的事情。

　　格罗目光暗下，但在望见右前方的情景时，却有了笑意。

　　被四五位幼年金精灵围住的娅嘉看上去十分不知所措，但格罗还是能看见她目光中的喜悦和闪耀着的善意。

　　武卡辛与亚格斯还有海蒂娜身边也围绕了二三精灵，他们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团团围住，带着亲切的好奇，纯善的精灵们打量着两人，目光坦荡而没有恶意。

　　即便是再如何穷凶极恶的歹徒在撞见那纯真柔软的目光时也会败下阵来，更何况是骄傲清绝的骑士、敦厚老实的矮人和初次来到地面对一切都好奇无比的鲛人呢？

　　他们无措地被精灵拉向特比亚斯的深处，精灵族众所周知的善良天性使他们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而与格罗一样留在此处的人们同样没有受到精灵们的邀请，只得仰头四望着将阳光遮蔽的巨大树顶。

　　就像是只有在最深最黑的夜中才能看见烟火的真正美丽一样，仰视的角度更令人们觉察到了那浓郁璀璨的冠顶之下的熊丽。

　　他们身处于特比亚斯的边缘，炫目的阳光在经历枝叶的剥削之后照耀在土地上的已经所剩无几，但人们依然能够从那泄下的微末光彩之间见到生命树的奇伟。

　　与人们想象中的不同，书冠之下的一切并不黯淡。正相反，不断吸纳着魔力的生命树中的枝干与叶脉之间闪耀的金色光泽足够将特比亚斯照亮。

　　格罗昂首在枝叶间较大的空隙中欣赏着轮廓奇诡的天空与偶尔出现的流云，空气中充沛的生命能量与魔力令人沉醉。他吐纳着呼吸，肺部的粘热被清爽的气体冲刷，烦腻的热度与污浊被一并排出，充盈的魔力不断冲刷着躯体四干，令他感觉越发的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格罗长出一声气，早在踏上特比亚斯的土地时，阿莱尔罗伊便已经沉寂入他精神的最深处，如果没有他的右臂还残余的纹身以及其上微末的、属于天罚神的气息之外，格罗几乎要怀疑阿莱尔罗伊是否已经抛弃他奔逃了。

　　大脑中几乎能忽略不计的异样将格罗沉浸入更加深刻的沉寂，特比亚斯岛绝对安全的认知使他彻底放松。无处不在的魔力与生命力的交织缓解了大脑与心灵的疲惫，此时的格罗，真真切切地处在了毫无防备的状态。

　　－－除了他因为过于习惯而无意识灌输魔力的护身序列法阵。

　　但是这序列法阵又有什么作用呢？

　　格罗为序列魔法发动定下的条件是“对我而来的带有恶意的举动或是足以伤及我存在的力量”，所以说，在绝对和平、不允许出现纷争的特比亚斯，序列魔法又有什么作用呢？

　　所以格罗才毫无所觉啊。

　　－－他身边多了一位生命，这种事。

　　塔提蒂尔在距离不足半米处观察着眼前的人类。

　　幼年金精灵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必须远离。但属于精灵族祭司的力量却不自觉得在他身上感到亲近。

　　作为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情感的拥有者，塔提蒂尔自然好奇这超出常理的事，她顺着格罗的目光向上，看见了只有站在生命树的尖顶才能看见的云彩。

　　许是觉察到了塔提蒂尔的目光，格罗诧异的转头。

　　塔提蒂尔的视线中，那被风吹拂的枝叶与流云仿佛瞬间静止，唯一的颜色是那人缓缓转过的金色双瞳。

　　那是将万物的一切尽纳于眼中的颜色，那与金精灵相似的灿金色双眸，仿佛映照着生命树的鎏光，仿佛是天启的明星，在无尽的夜空闪耀。

　　“……”

　　格罗转头看见的是一个金精灵小姑娘。坠了宝石的繁复花冠被她轻轻巧巧地顶在头上，但是凭借这个花饰，格罗便已经可以猜出眼前的孩子是什么身份了。

　　精灵族与龙族不同，他们拥有轻巧的身躯、狭长的尖耳、至纯的善良，而群居与特比亚斯岛的特效，也令他们拥有着与独居生活的龙族所不能拥有的社会体系。

　　魔法最为精妙的金精灵或是光精灵将是精灵族的族长，负责调控精灵族的作息与修养，诸多精灵族听其号令，平静地生活于特比亚斯。

　　而凡事皆有例外。

　　负责占卜的精灵，是唯一不必听命于族长的存在。

　　传送他们负责精灵族的祭祀事宜，是创世神最为虔诚的信徒；传说他们能够窥见世界真貌，在历史的洪流中砥砺前行；传说他们掌控着生命树的周期，用以控制族人的数量；传说他们才是精灵族的决策者，是精灵们除了创世神之外最为尊敬的人；传说他们的外貌与其他精灵皆有不同，但无疑是俊美异常……

　　属于精灵族祭司的流传于大陆的传说实在太多，层层叠叠的真相与虚假铺垫而出的，是越发难以捉摸的迷雾。

　　格罗并未在阿莱尔罗伊的记忆中找到任何有关于精灵祭司的事迹，对于无法看清真假的事件，他能做的，只有更加的谨慎。

　　格罗在看清眼前的金精灵之后，适时地显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他略有些犹疑地开口：

　　“你是……？”

　　就此一声，塔提蒂尔立刻清醒过来。猝不及防地撞进一汪善意的金色星海中，塔提蒂尔吓得赶紧后退半步。

　　见人类歉意的微笑，反应过来的塔提蒂尔赶紧解释，“不，没关系，这不关你的事！”

　　说完之后她又感觉不对，“不对，这就是因为你！”

　　“诶？诶……也不对……”两次传达出错误的意思，塔提蒂尔双手捧住头顶，“不是…不对……我……”

　　看着眼前慌乱无措的金精灵女孩，格罗无奈地暗叹了一声。

　　“我是来自东大陆的冒险者，格罗。”他半曲着膝盖蹲下身，视线与精灵族女孩水平，“请问您的名字是……？”

　　“塔提蒂尔！”被一个问题提出思维迷宫的塔提蒂尔十分开心地喊出来，“我是塔提蒂尔！”

　　“格罗、格罗！”她念了两遍，熟悉了这个用精灵语发音会显得十分拗口的名字，但小姑娘黄金色的双瞳中却是全然的兴奋，“你会精灵语啊！格罗！”

　　格罗方才的那几句发音，是全然标准的精灵族发音。

　　等格罗微笑而包容地点头之后，塔提蒂尔继续问道，“那你也一点会魔法吧？”

　　学会精灵语的生命必然会使用魔法，这已经是流传于世的一条潜规则了。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格罗点头，用精灵语回答，“是的，我是法师。”

　　尽管在方才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但格罗如此坦然地承认，更是令塔提蒂尔感到越发的喜悦。

　　“跟我来！”塔提蒂尔上前两步到格罗身前，手掌朝上向他伸出右手。

　　“去哪里？”格罗下意识问了一句，但也已经将手扶上塔提蒂尔的手掌。

　　“去见我的父亲！”塔提蒂尔一边拉他起来一边简短地回答道，“他肯定对你有兴趣！”

　　精灵族没有性别的观念，自然也就不可能会有家庭与父母的概念。但他们会把教导自己、将高阶魔法传导给自己的人称为父母。在这一点上，格罗与阿莱尔罗伊的观点惊人的一致。

　　－－这不过是将天生的缺陷自我补偿罢了。为了那源初之时便被创世神剥离的能力，他们继续了持续千万年的、可笑而可悲的自欺欺人罢了。

　　被精灵族女孩拉住的小指与无名指感受到她温暖而柔软的掌心，为了迁就她的身高而不得不半弯下腰的格罗终于进入了特比亚斯的深处。

　　生命树叶络上的金粒随着他们的深入而越发清晰密集，在格罗看见那直径数十米粗的生命树树干时，那金色的光芒几乎照亮了这全部的土地。

　　塔提蒂尔见格罗眼中的惊奇，伸手取了叶片放在他的面前。

　　塔提蒂尔摆摆叶片，示意他伸手。

　　“……”格罗犹豫了一瞬后才问道，“可以吗？”

　　生命树对于精灵族的意义重大，塔提蒂尔如此随意的态度反而更令格罗多想。

　　“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塔提蒂尔反问了一句，理所当然地把树叶塞进他手里，“我是精灵族的预备祭司，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塔提蒂尔的语气是被娇纵宠溺得过头了的孩子才会用的，但却并不足以令人厌恶，反而会使人更加羡慕这因为被偏宠而有恃无恐的态度。

　　格罗捏起叶茎，细细观察着那传说中的神树的衍生物。那脉络中的金色粒子依然在流动，在光影明灭之间，它们仿若星辰一般在闪耀着。

　　另一边，塔提蒂尔离开他之后隐入了生命树树干的另一边。

　　“爸爸！”格罗听见她这样叫到，“我找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你来看看好不好？”

　　格罗听见塔提蒂尔如此形容自己，只能无奈笑笑，但精神与体内的魔力波动却是立刻紧绷。

　　“塔蒂，不要无礼。”

　　那人不知道做了什么，格罗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与塔提蒂尔有些抱怨的哀嚎。

　　塔提蒂尔捂着脑门从树后出现，一同而来的是她的父亲。

　　“你好啊，远道而来的客人。”那位精灵向格罗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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