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两街探花使
裴湛与萧冕初识于十年之前,胶王于白河起兵谋反那一年的冬天,因德昭皇后殡天,举国行丧,禁嫁娶乐舞饮酒食肉,整个冬天比以往更显得萧瑟清冷,按照规制,皇子与公主们于皇后逝世四十九日后除服,但却只有萧冕一人不肯脱下那一身刺目的白衣,整整将它穿了一年,甚至于在御驾前也是一身孝服招摇而过,仿若无人。
裴湛那时年纪尚小,并不懂其中缘由,只觉得这一身白衣刺目,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所以他并不喜欢萧冕,却又苦于找不到机会和他打一架,两人每次见面便只能干瞪眼。直到第二年秋天,他祖父在国公府摆宴做了个简单的寿辰,陶宁长公主领着萧冕回来,在府门口萧冕却怎么也不肯进门,裴湛听到声音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看可好,气的他直接扑上去与萧冕结结实实打了一架,直到两人鼻青脸肿才好不容易被府中家丁分开。
那时候还不满七岁的裴湛比萧冕矮了整整一个头,却把萧冕压在地上动惮不得,直把他罩在外衣里面的那件刺目的白色衣服扯破了才罢休。若是那日,萧冕胆敢穿着那件衣服踏进国公府触霉头,依这位小公爷的架势,恐怕不把他打死,也得落个残废。
自那以后,萧冕受教了许多,也不再穿那件白衣服,反倒一日比一日的放浪不羁,在纨绔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众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颇多包容。
裴湛一直以为,萧冕虽任性妄为,心中却有分寸束缚,为人倒没有外面传的那么离谱。不过此刻,这想法却有点动摇起来……
“公子……王爷今日出门前问我……怎样才能让一个男子见异思迁……始乱终弃……背信弃义……”
“……”
“阿嚏——”赵佑今日右眼皮直跳,心绪不宁,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是以,直到出了恪王府打道回府,他都一直十分安分的不怎么开口说话。他今日未曾骑马,是蹭了萧冕的马车一同来的,只是不太明白此刻归程路上,为何车中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裴湛无视赵佑奇怪的目光以及萧冕一脸想把他赶下车的不情愿神色,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弯起一双勾动少女春心的眼睛,笑着撩起帘子往外看,果不其然,马车并没有乖乖往王城宅邸的方向而去,而是径直朝着昭梁城最热闹繁华的市井一路疾驰。
赵佑随着他的目光往外瞧了一眼,也反应过来,不禁纳闷的看向萧冕:“这是去哪?”
萧冕无视了裴湛,转头看向赵佑,脸上笑意比往常更甚,手中下意识的挥了一挥,才想起自己没带扇子,便悻悻收回手,继续笑着说道:“今日杏园探花宴,街上肯定热闹,去瞧一瞧——”
“啊——”赵佑愣了一愣,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却还是没明白那无趣的探花宴有什么可瞧的。不过是一群中了进士的酸书生凑在一起找乐子罢了。
马车径直过了平康坊,在西市一家名作达罗酒铺的简陋酒肆前停下,酒肆门面简陋,看着实在不怎么样,但看萧一这熟门熟路的样子,却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
赵佑与裴湛相视一眼,两人皆默契的选择闭嘴,乖乖跟着萧冕往里走。这位王爷素来心血来潮想法古怪,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唔——”一走进酒铺中,赵佑不禁吸了吸鼻子,心中大叹一声:好酒!光闻着这味道,竟然勾得他馋虫都出来了,果然是万事万物不可貌相!
许是今日探花宴的缘故,不仅街市上人来人往,就连这小酒肆中也都坐满了人,三三两两,有男有女。萧冕领着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虽刚从恪王的生辰宴回来,三人却都没怎么吃,此时被这香味一勾,不禁都觉得饥肠辘辘。原本还惴惴不安自己今日为何眼皮直跳的赵佑,此刻早已把烦恼忘到九霄云外,十分好兴致的呼了跑堂过来询问吃食与酒水。
窗外春风微送花香,今日天气极好,也难怪今年的同年大会选在这一日举行。大瞿每三年一科考,科考这一年来自各州府的秀才们便聚集都城昭梁,将十年寒窗的苦功一朝倾尽,直至放榜,中榜的进士们便会宴请相熟的同窗好友于杏园设探花宴,上百名文雅俊才的少年郎便在此饮酒作诗,这一群人中,还会选派十名相貌最出众的少年作为两街探花使,沿着街市打马而过,寻那路上袅袅婷婷的佳人倩影,若是寻到了,便将自己怀中藏好的诗作取出赠与佳人,以诗换取佳人一件信物。这行径,风流却不下流,因此颇得风雅美名,探花宴便也由此闻名。
此时已过了晌午,店中陆陆续续有人用完食起身往外走,许多人直接蹲在门外准备看热闹,在熙熙攘攘的人影中,忽然有一个人与他们一样逆着人群的方向往里走来。萧冕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很快若无其事的将目光调开。
这反应也太明显了,裴湛在心中嗤笑,大喇喇的朝着他定住目光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形纤瘦的小公子正迎面走来,年纪尚小,身量不高,却透着一股机灵气,一身曲水纹绣石青色蔓藤的褚红束腰长衫衬得他肤如玉脂,通透明亮到几乎发光的地步,眼睛乌黑清澈似蕴藏星河。
嘁,小丫头挺厉害,学男子举手投足倒学的八成像。裴湛抓了一把豆子丢进嘴里,觉得似乎哪里见过她,却一时想不出。
正在他出神的不过片刻功夫,忽然窗外“咚咚——”两声锣响,随即在人群喝彩声中传来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
一名青衣少年端坐白马之上,手中勒着缰绳,不紧不慢地从酒铺前打马而过,路两侧皆是围观的百姓,也有不少风姿绰约的粉楼女子含羞带娇的朝他挥帕子,少年却目不斜视径直前行,嘴角含着笑,脸上带几分高傲之色。
紫珠不好意思去外头看,却又抵不过心痒痒,使劲伸长了脖子透过窗户缝往外看,看的眼睛不带眨。
贺颜端着与她样子不怎么相称的大酒碗,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阿古泰正将烤的外焦里嫩的羊肉放到她面前,嘴里叽叽咕咕的好似在问她怎么这么许久没来,却没等她回答又径自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她拿起一块羊肉一边啃一边往窗外瞧了一眼,问:“好看吗?”
紫珠娇羞的用手捂住脸,耳朵红透了。一旁的紫贤却是没什么反应,抱着贺颜递给她的羊腿斯斯文文的啃着,并不怎么关心外头的热闹。贺颜轻轻嘟囔一声:“还没我帅呢——”
门外已经过去了三个探花使,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三个人吃饱喝足,但苦于被外头拥挤的人群堵住了门,一时出不去,贺颜便索性慢吞吞的边剥豆子边与紫珠、紫贤讨论刚刚过去的三个谁最好看。正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着话,忽然堂中蓦的安静下来,随即传来一阵女子娇羞的惊呼。
三个人抬头看去,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牵着马往这边走来,到门口时还特地抬头看了一眼牌匾,才将马绳往檐下拴好,从怀中掏出一张诗笺,面带几分难为情的慢慢跨进堂中。
“呀——”紫珠再一次娇羞的捂住了脸。探花使来了!
“……”贺颜默默抽了抽嘴角,觉得以后还是少带她出来为妙。这娇羞样子,瞎子也能辨出来是男是女。
事实上,此刻,除了她们三人女扮男装混在一堆大老爷们中外,堂中只坐着两个女的,一个是身强体健、颇有些精明强悍模样的妇人,坐在一堆男人中喝酒,一个是身娇貌美楚楚动人的年轻女子,倚在客人身旁陪着吃酒说笑。探花使一进门,一屋人顿时安静下来,随即不由自主的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唯一貌美的女客。
女子惊讶的长大嘴,半晌方反应过来,随即用帕子捂着嘴痴痴娇笑,也无暇理会身旁的酒客,施施然站起身来,媚眼如丝的朝那少年郎望去。
少年将目光在堂中逡巡,旋即顿了顿,似乎有些错愕,脚步也变得犹豫,慢慢往一个方向走去,却是看也没看那貌美女子一眼,径直走到了一位小公子跟前,站定,紧张的递出了手中的诗笺。
贺颜早已停下了剥豆子的手,仰头望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少年。少年张了张口,还没出声,脸却腾地红了,紧张的几乎要结巴。他不过是受人之托,借着探花宴的机会来这里找个人讨要件信物罢了,但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是个小公子……这……递与不递?好纠结……
递了,明日全昭梁城都会以为他有断袖之癖……不递……他也得罪不起那人啊……
就在他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忽然,一只白嫩纤细的手伸过来,大大方方的接了他手中的诗笺。
贺颜将信纸往桌上一放,抬手朝少年一揖道:“多谢——”
随即,她便往身上寻了一遍,最终无奈的解下系在腰上的钱袋,将里头寥寥几个铜钱和碎银攒在手心里,然后将空空如也的绣着莺啼春晖图的藕色钱袋递了过去。
规矩,她是懂的,本就是来凑这探花宴热闹的,她自然也不会扫了大家兴致。
见小公子如此痛快的接过诗笺,递上了自己的钱袋,围观的众人皆喝彩起哄,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别具深意的带着几分猥琐的嗤笑。
少年郎没料到对方如此痛快,愣了半晌才接过钱袋,好似个烫手的东西似的,赶紧放进袖中,随后俯首道谢,红着脸匆匆掉头离开。
“小姐——您怎么轻易就给他了……”紫珠凑过来低声咬耳朵,满脸的着急神色。
“难不成还要他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再给?”
“……那倒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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