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前进

　　“好了没？”

　　“马上，再等等。”

　　“你半个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肖岚打着哈欠，肩上扛着从墩布上拆下来的不锈钢管，猴王似的守在女厕门口。以前听人家说约女生出门至少要提前一个小时，今天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了。现在他们两个正位于医院三楼的一个女厕。一个小时前他们去病房拿到了徐若覡的衣物，肖岚怕夜长梦多想让她就地更衣，可谁知小丫头就是不肯，非要去卫生间清洁一下身体，自己拗不过这个小姑奶奶，只能答应。

　　终于在肖岚找到两块相邻瓷砖的第27处不同的时候，徐若覡这才出来。还是那身宽松朴素土的掉渣的高中校服，将那副傲人身材遮盖的严严实实，让肖岚不得不感叹校方的鬼才设计，从源头上掐灭了色狼的任何桃色幻想。用最简单的猴皮筋绑住披肩的秀发，两只小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贝壳一般的八个指甲，熠熠生辉。不时偷瞄的眼神，却永远拒绝和你对视，那种似有若无的暧昧意味，时时刻刻都会让你心痒难耐。

　　“嗯，出发吧。”肖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被拽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满心不解的回头看着皮笑肉不笑的妙龄高中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感觉如果不赶快做点什么，下次被拽住的可能就不是衣服而是自己的皮肉了。大脑高速运转，将可能的备选答案投影在视野下方。

　　【A.不管她转身就走】　　【B.“你又怎么了？我错行了吧”】　　【C.赞美她】　　【D.打一顿就好了】

　　肖岚轻蔑一笑，这么简单的问题用膝盖想都不会答错好吗。眯着眼睛带着几分忧郁的神情看着徐若覡缓缓开口：“还是这个样子好看，青春洋溢一点也不像是有了女儿的年轻......啊痛痛痛。”

　　徐若覡狠狠的踩了他一脚，看都不看他一眼赌气走了。肖岚怕惊动那些青皮小鬼不敢大声嚷嚷，只得将钢管当拐棍一瘸一拐的在后面追她。徐若覡虽然生气却也并未走远，而是停在了护士站旁等待着他。

　　“若覡。”肖岚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

　　“过来。”徐若覡将他带到了护士站的里面。

　　“坐下。”

　　“是是。”

　　徐若覡翻出医疗箱，蹲在肖岚身前解开了他左手的绷带，露出了翻着肉芽还在渗血的骇人齿痕。绷带已经和创口黏连在了一起，尽管拆线过程中肖岚一直忍着不做出反应却仍不住的倒吸凉气。虽然徐若覡一直绷着脸，可眼泪却还是不听话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心的消毒，重新绑好绷带，徐若覡又让他脱下衬衫。看着小腹两侧的八个血洞和全身大大小小的青紫色冻伤，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淌了出来。

　　若覡红着眼不说话，肖岚挠着头不吭声，两人就这么任由沉默支配着空间，直到处理完毕都没有任何交流。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笨拙的一次又一次尝试着，最后还是靠着肖岚的帮助才勉强弄好。她神情沮丧，头一次感觉自己是这般没用。这只高傲的孔雀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除了好看的羽毛外一无是处。自己受同学怨恨，被亲女儿憎恶都不是没有道理的。细数自己的过往，竟觉得是那么的陌生，那么惹人厌恶。一想起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胃里就会翻江倒海，恶心的不行。自己的身体是不洁的，心灵是肮脏的，还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的宣称自己要找寻真爱呢？面前忍痛强颜欢笑的肖岚，看得见摸得着，但彼此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银河，遥不可及。她又想死了，不同于之前害怕外界的压力，而是受不了内心的苛责与煎熬。由内而外的痛苦让她无处可逃，不停催促着自己赶快做点什么。

　　“走吧。”擦干泪水，迈出新的一步。哪怕不开始也可以，但至少要给事情画上一个句号。

　　??????

　　现在是下午六时零七分，距离进入异世界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逢魔时刻，两人步行在医院五楼的走廊里，朝着手术室进发。空荡的长廊里充斥着细微的脚步和此起彼伏的呼吸，二人小心的走着，肖岚手持铁棒在前面探路，徐若覡举着搪瓷的托盘紧随其后紧张戒备。通道里灯火通明，看不出任何异常，好似从来都没发生过事情。

　　“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距离极近，吓得徐若覡尖叫一声。肖岚回身捂住她的嘴，伸手向下示意，徐若覡这才看到脚下的一块鹌鹑蛋大小的鹅卵石。就是这东西击中了她手上的托盘，发出声响。

　　肯定是那些小鬼的把戏，徐若覡壮着胆子，闪身走出肖岚身后和他并肩在一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上路，没走多远他们又遭到了石子的攻击，看不见这些石子的运动轨迹，仿佛凭空出现，毫无征兆，直到被打才有所反应。

　　忍受着石子的持续骚扰，烦躁的他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忽然徐若覡猛的停下脚步，左脚悬空在了一个绳套的上面。她心中不屑，凭这就想抓住他们也太痴心妄想了吧。一步跨过左脚正欲落地，而那绳套却活了过来，如同响尾蛇一般摇晃着追上并死死缠住了她。

　　“呀！”

　　中套的徐若覡被猛的倒挂而起，急切地呼救。肖岚上前营救，不想小鬼们纷纷现身发难。就见十几只青皮小鬼一身原始部落的打扮，皮裙羽冠，赤裸着上半身，脸上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手持木质的长矛，怪叫的从各个阴影缝隙中跑出，手舞足蹈的围绕着捕捉到的猎物。

　　“啊喔喔喔喔喔......”

　　肖岚拿着铁棒横扫地面，打的这些三寸钉四下逃窜，有些躲闪不及的被当场打爆成一股青烟，弥散消失。越来越多的原始人小鬼怪叫着加入战场，场面一时间变得鬼哭狼嚎。战矛呼啸密集如烟，尽管还打不到眼睛的高度，但锋锐不逊于削尖的铅笔足可以刺穿皮肤造成伤害，回旋的飞石索打着弧线缠绕着他的四肢，限制自己的动作。最讨厌的还是那些吹箭，防不胜防，而且都带着麻痹毒素，近一步削弱着自己的体力。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许多小鬼见机纷纷爬了上来，如同行军蚁一般啃噬着自己的身体。

　　“肖岚！”徐若覡叫喊着，用手中的托盘砸向小鬼却也于事无补，徒劳的伸着双手眼睁睁的看他被小鬼们吞没。再一次被自己的无能所击倒，绝望的情绪蔓延全身，她放弃了挣扎，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只等一死。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为她失焦的眸子带去了光彩。只见肖岚浑身上下的小鬼纷纷化作青烟，随风消逝。肖岚仰面朝天四目相对，疲惫的对徐若覡说道：“干嘛一脸意外的表情啊，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共犯，没见到正主我怎么会轻易go　die（去死）呢。还有你也是，别随便就绝望啊，这点挫折就经受不住了吗？还是说你的决心就只有这种程度？”

　　“才不是呢。”抹去眼泪，她倔犟的说道，“即便你死了，我也会继续走下去。”

　　肖岚欣慰的笑了。

　　将徐若覡放下来，简单的休整过后，二人继续前进。走了十分钟，他们停住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怔然无语。

　　“好妹妹呦，你刚才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吗，快去吧，哥哥我会在后面默默守望着你的。”

　　“啊不行不行不行，我自己不行的，当哥哥的不应该为妹妹流血流泪吗，快去给我杀出一条血路呀。”

　　就在兄妹俩还在扯皮的时候，前方军容整齐的斯巴达勇士们化身洪流，裹挟着磅礴之势一往无前汹涌而来。二人弗能抵挡，争先恐后的仓皇逃跑，而距离手术室的大门却越来越远。

　　夜晚正在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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