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异常
“快 点 上 线！”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沙哑的女声。
“张口就是这个吗？”肖岚将手机夹在肩上，继续拆绷带。“我失踪这么久，多少也关心一下吧。”
“我才不管你在哪里快活，总之你再不上线，我可就要失业了。”
“唉，怎么在女人眼里，男人就这么不堪吗？”
“哼，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快点，我都一周没开播了，粉丝量暴跌啊。”
“等我一会儿，刚换了手机，要重新下载。话说我刚换的手机号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拜托你好心的店长啦，你要是有什么事肯定第一个打电话给领导请假，我找不到你只好守株待兔了。能让你把老人机都丢了看来事情不小，然而跟我有什么干系呢？赶紧给我上线！”嘟——未等肖岚回答，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嘿！这丫头还真把他当工具人了。肖岚呲牙咧嘴的换好伤药，心中忿忿不平。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不就是人美声甜长相可爱，性格恶劣自己不是最清楚不过吗？每每回想起和她，刘可欣的相遇肖岚都不由得咬牙切齿。当时这丫头以“好评“为要挟，逼迫自己给她收拾房间。头一次进女孩子闺房的他梦碎当场，又脏又乱，自己大学时八人寝室也没有这么可怕。内衣内裤满天飞就算了，就连带血的姨妈巾都明晃晃的丢在地上。近百平的房子几乎塞满了黑色垃圾袋，小强拖家带口的成群出没。这种房间他一秒钟都呆不下去，可架不住刘可欣泫然欲泣的大眼睛，肖岚硬着头皮直到深夜才将房间收拾干净。
也许是当时累的神志不清，自己竟然鬼使神差的和她互换了微信和电话。要是能重来，肖岚绝对会当场砸了手机，也就不会有后来强迫自己为她代打“吃鸡（射击类手机游戏）”这档子事了。她是火了，自己却至今连个谢谢都没得到过。肖岚特想抽自己，他怎么就这么贱，非要当舔狗。
唉，算了，他劝自己，相识一场，也算临死留一个好念想吧。
登陆游戏，插上耳机，肖岚将游戏投屏到笔记本上。开启直播，将刘可欣的视频接入。不知是不是错觉，肖岚总感觉自己的动作要比平时快上一些，没有往常那么手忙脚乱。游戏开始，肖岚调整灵敏度，适应了一下新机器的手感。集中注意力，手指在屏幕上灵活的飞舞，开启了杀戮。
战场上，肖岚很快进入了状态。枪声、火光、脚步、车声，无论是击杀信息、空投位置还是小地图上的各种提示他都没放过，无情的收割着所有进入他视线的敌人。奇妙的状态继续扩展，这次不光是游戏内，就连游戏外的动静，他都看的清清楚楚。振翅的苍蝇，换气的空调，就连电脑上刘可欣卖萌的动作他都一览无余。
这不应该啊。自己明明聚焦着手机屏幕可就连余光外的事物都能清晰的理解。心动过速，呼吸短快，他能清晰的听到血液冲击大脑的声音。击杀了最后一个敌人，肖岚放下手机捂住右眼，大脑过热和饥饿的双重眩晕感觉双管齐下。根本没有机会去注意，原本欠电的手机，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游戏，电量竟然满格了。
手机接连震动了几次，全是刘可欣的语音消息。
【我去，老铁，你是换了太湖之光吧，这么生猛？39杀啊！这可不是低分局啊。】
【直播已经炸了，感觉要被锤了啊，你就不会演一下嘛。】
【吃鸡先停一下吧，避避风头，你可别再玩失踪了。保持手机畅通，随叫随到。】
【爱你。么么哒。MUA。】
把手机丢在一旁，肖岚遮住眼睛躺在床上平复躁动的心脏。他曾听科普节目讲过，人之所以无法认知视线外的事物，是因为人脑无法同时处理大量图像信息，为了防止脑的过载，才会加以限制。而自己的右眼无疑是解除了这种限制，迫使大脑提高了处理速度，才会导致血液集中冲向大脑紧急补给。
入院期间他曾询问过院长，老头告诉他从古至今有太多的濒死体验，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根本无法证伪。满身的瘀伤、右眼的异常都不能说明什么。人体有太多的未解之谜，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至于还会发生什么，也只有天知道，你又何苦伤神呢？
傍晚，姐夫回到家，饭桌上两夫妻有说有笑，肖岚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喝了两碗小米粥，接了电话便匆匆出门，给他们俩腾出二人世界。骑着车，脑子里一团浆糊，就连刚刚店长劈头盖脸的训斥也忘的一干二净。无论怎样缺钱还是不变的，到死都是。
结束了工作，肖岚送还了电动车，身心疲惫的走进地铁，准备赶末班车回家。随意的翻弄手机，感叹新手机的超长待机，忽然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一只脚绊住，连人带机摔的人仰马翻。千钧一发之际肖岚紧紧攥住保全了手机，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四下打量。白天还人满为患沸反盈天的地铁站里，此时空无一人，诺大的车站里除了偶尔飘过一阵阴风，再无其他声音。
终于在立柱下面，肖岚发现了一只锃亮的大皮鞋。起身靠近，就见一年岁和自己姐夫相仿的男子西服革履满身酒气的靠在柱子上，西装上全是褶皱和呕吐物，领带不知所踪，半开衣襟裸露着胸膛。
“大哥？”肖岚试着搭话。“没事吧？怎么躺这了？”
男子干呕了几声回答道：“没事，兄弟，刚才好像绊到你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大哥怎么喝这么多啊，家里得多担心啊，回去嫂子不说你啊？”
“我、跑业务的。不喝不行。你、嫂子也总劝我，少喝点少喝点，不喝、单子能拿下来吗？不喝、怎么养家糊口？不喝、怎么...呕...”
“诶呀呀，慢点慢点。”肖岚拍打着他的后背。“你等着我给你买瓶水。”说完跑向售货机。
漱了漱口，男子缓了过来。“兄弟、谢谢、好人！”
“还能找到家吗，不行打电话报警叫警察送你吧。”
“没事，我找着了，我就是身上赃，怕车上人膈应，就等最后一班车。我给我媳妇打电话了，她来接我，没事，你走吧，改天大哥请你喝酒，大哥不是跟你吹，H市哪家馆子最好我门清，一定请你吃顿好的。”
肖岚哪里能放心。“车还没来呢，我再陪你会儿。”说完也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小兄弟，看你也不像本地人，听哥哥一句劝，都是打工，还是家乡好，大城市里难熬啊，房贷车贷不好还，奶粉钱都挣不到，我还有什么脸当爹啊！不怕你笑话，我刚才就站在月台上，想着再往前走一步，明天就不用上班了，一步迈出去就能睡个好觉，多美啊。呼的一下，车过来了，吓得我一屁股坐到地上。现在想起来都丢人，你说马上要当爹的人了，还想着要去死，我对得起她们娘俩吗？我他妈不是人！”
男子疯狂的抽自己嘴巴，让肖岚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公！”这时一身材臃肿的女子出现在站台，大喊一声，焦急地四下寻找。
“这边！”肖岚挥手喊道。
那女子也看到了肖岚，小跑过来，喘息的说道：“小哥你看见我家那口子了吗，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喝的挺多的，在哪呢，你快告诉我。”
“就在这儿呢。”肖岚奇怪，嫂子这是眼神不好吗，这么近也看不到？
顺着肖岚手指的方向，女子看去，一脸迷茫。“小哥你别闹，看见了就告诉我，求你了，我都急疯了。”
肖岚打了个冷战，哑口无言。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颤抖着用手捂住了右眼。瞬间喧嚣声蜂拥而至，不远处的地铁站台上警察围成人墙拦住大群看热闹的市民，他们你推我搡高举着手机，将月台黄线和列车上流淌着的还尚有余温的鲜血上传至各大网站供人消遣。
肖岚揪着头发，他很想喊可喉咙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踉跄着向人群走去。肖岚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到柱子下面。
“大哥！”肖岚抓住那只还在抽打自己的手，将两人的手按在一起。
交错的指尖，因为肖岚的存在，重新合在一起。手上的触感让夫妻俩重新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
“老公。”
“老婆。”
肖岚红着眼睛，莫名的情绪郁积在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忽然生与死的交叉点上氛围陡然一变，一节车厢门缓缓打开，烟气涌动，一位身着燕尾服的瘦高男子出现在了眼前，黑衣黑发，嘴角噙笑，优雅的施了个古老的贵族礼仪。
“晚安诸位，吾名Diablo（迪亚波罗）。绝望的灵魂啊，汝的恸哭打动了彼岸的亡者，舍弃一切，背离光明，与吾一道永远安息在不日的长夜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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