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雨（上）
大将军府最出名的并非三代勇猛善战的悍将，更不是那一处象征坚贞不渝的贞洁牌坊，而是宁大将军那位生来不会说话的嫡长女。
虽说宁木樨有口不能言，但继承了宁夫人姣好的容貌，十二三岁便出落的亭亭玉立，越发年长，越宛如出水芙蓉。
宁大将军和宁夫人当真是疼爱她，捧在手心里，只要她想得到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就算只有那么一轮，宁大将军都会想方设法的得来送给她。
“明儿是三月二十八的香会，夫人特意让府里的绣娘赶早做了一身衣裳，”琥珀嘴角浮现出几分笑意来，她是宁府的家生子，幼时聪明伶俐，宁夫人看着欣喜，就让她陪在宁木樨身侧服侍。
宁木樨推开窗，望着琥珀笑了笑。
玲珑抿着嘴笑，将早晨从宁夫人那里拿来的桂花糕放在桌子上，宁木樨走到桌前顺势坐了下来，取了一块放在嘴里，入口即化，齿间留香，她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神情来。
琥珀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羞得脸通红，只能看着玲珑直跺脚。
玲珑忍不住咯咯的笑，再窗外黑云压顶，随时都能挤下雨来，“大姑娘，您看这天，我还是把窗棂关上吧。”
宁木樨点点头，似乎是回应玲珑的话一般，刚关了窗棂。轰隆声骤然响起，豆大的雨帘就下了起来。
琥珀微微蹙眉，雷声让人莫名的心慌。
香会宁木樨是不大想去的，年年去寺庙烧香，宁夫人都无比虔诚，不求她能开口言语，只求她能安度此生，再来就是求家中男丁在沙场能够平安归来，之后回到家中，宁大将军少不得要说宁夫人几句，什么男儿自当尽忠，战死沙场也是光宗耀祖的一件事。
她脸上的神情有几分黯然。
宁夫人生下三个子女，宁木樨排第三，大哥如宁大将军所言，马革裹尸，大嫂悲痛不已，甘愿连带肚子里的骨肉殉葬，伺候宁大将军府便有了那处贞节牌坊，二哥前些年总在外边，染了顽疾，阴天下雨落得个腿疼的毛病，皇上怜悯有加，允许他在家休息，直至养好了伤。
生下宁木樨后，宁夫人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断了为宁家延续香火的念想，姨娘们还算恪守本分，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一碗水总是端不平，绣娘们给其他庶女做得新衣裳，自当比不了宁木樨的，前些日子宁夫人家姐，也就是当今的贵妃新得了一块上好的锦缎，特意送了宁夫人，宁夫人分成两份，一份自己留下，另外一份就给了绣娘为宁木樨做衣裳。
这雨来时匆匆，却没有半分退却的迹象，到底是春末，还有些凉意。
琥珀转身进屋拿了毯子来，盖在宁木樨腿上，不禁担忧道：“明日不会也下雨吧。”
宁木樨苦笑，依着宁夫人的性子，天上即使下刀子，她也会去寺庙上香，风雨无阻。
“咚咚咚。”
大雨掩盖了门外的脚步声，直到有人敲门，玲珑这才听见，开门看见宁二奶奶，微微一怔，笑吟吟道：“大姑娘，是二奶奶来了。”
宁木樨起身去迎，琥珀立刻重新沏茶送了过来。
一杯热茶下肚，身上的寒意驱散大半，宁二奶奶舒展了眉头，不好意思笑道：“这大雨天我还过来叨扰，大姑娘莫怪，二爷昨日腿疼到半夜，我瞧他睡着了，天又下这么大雨，心里闷的很，过来找你说说话。”
宁木樨也不恼，含笑点点头，推了茶盘到宁二奶奶面前，她心直口快，倒是没城府，但也因此在府中内外也得罪了不少人，奇怪的是，在宁木樨心里，跟她相处，比那些弟弟妹妹轻松地多。
玲珑倒了茶，宁二奶奶又抿了一口，幽幽叹了口气，“二爷在家也有些时候了，皇恩浩荡，特许他在家养伤，一来二去，闹了脾气。”
宁木樨听说昨晚请大夫来给宁远明瞧，宁远明没由得发脾气，差点把大夫踹出门去，惊动了宁大将军，要不是看在他腿疼难忍的份上，肯定家法伺候了。
“爹训了他几句，他居然顶起嘴来，你是没看见，气得爹手抖，如果不是娘在旁劝着，怕是一脚把二爷踹下床狠狠揍一顿。”宁二奶奶说着，眼角有了泪花，苦笑道：“大夫们都瞧过了，说只能养着。”
宁木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近一年宁远明的戾气很重，只愿对她露出一丝笑容，还当她是那个长不大的妹妹。
松开宁二奶奶的手，宁木樨手指蘸取少许茶水，在桌上写下：过些时候，我过去瞧瞧。
宁二奶奶感激直点头说好，吃半盏茶，又说起宁雪娇的亲事，“二姑娘这门亲事羡煞多少姑娘呢，听说霍小国公是位玉树临风的人，按理说他续弦应该从小国公夫人的妹妹里挑一个，不知怎的去年香会遇见了二姑娘，一见如故，二姑娘做了霍小国公的填房，日后就是国公夫人了。”
宁木樨微笑的听，时不时点点头。
宁二奶奶欲言又止，有句话她没说，那日霍小国公第一眼瞧见的是宁木樨，旁敲侧击过她身旁的丫鬟，得知是不能说话的大姑娘后，失望摇头，只道：“纵然国色天香，可惜了。”这回去的路上才遇见宁雪娇。
正暗想说什么缓解尴尬，门外就响起敲门声，琥珀去开门。
宁木樨飞快扫了一眼窗外的大雨，今天是什么日子，都赶来了。
“二姑娘里面请，大姑娘在内屋陪二奶奶呢。”
宁雪娇微怔，笑盈盈走了进来，坐在宁二奶奶身侧，可能心情愉悦，对宁二奶奶语气也柔和许多：“想不到二嫂也在这，明日香会我怕是去不成了。”
临近大婚，她要在府里筹备亲事所需的东西。
“日子定在五月初六。”
宁二奶奶心生不喜，眉头轻皱。
“晌午时候，霍国公府送来两箱聘礼，搁在库房里，也不知送了些什么过来。”
宁木樨笑笑。
宁二奶奶眉头更紧，心中嗤之以鼻，想她嫁进宁大将军府，宁夫人整整送了六箱聘礼，她带来的嫁妆也很丰厚。
颇有些班门弄斧的味道。
任由她自顾自的说，末了她抬手擦擦眼角，覆上宁木樨的手，“对不住姐姐，都是我不好，先定了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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