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夜深错怀人
我是万万料不到沈约此番来此竟有这般要紧的事,自然也没料到这般要紧的事乃是与我有些干系的。 ——我
看这位邱寨主,此刻脸面虽是泛红,却没有半分害羞的道理。只是他认为的小心翼翼,说出的话却连帐里的沈约都听见了。
于是我便被那道低沉的声音唤了进去,尚未跟邱木烈细细论述沈约他平日里的喜好。自然,这些我都未曾留心观察过,只是有一件,那便是提到他那英年早逝的妹妹时,他总是要皱一皱眉的。
见我进来,他先是清亮的眸子迅速暗淡了。我正奇怪,听见身后有爽朗的声音道:“曲少主今日好好安歇,如有不周,还请海涵!”
我方才知道为何沈约那眸光暗下来了,想是知道邱木烈对他存着些许不甚光明磊落的心思,然为了自己的大事尚免不了与他装上一装。故而见现今对方又进了自己帐篷,便委实不知如何去拒绝了,才这么苦闷。
沈约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这衣裳怎得一层灰?”
起身走近就要帮我拍灰。
我低头一看,袖子和襟角不知从哪里沾的灰蒙蒙的。沈约那白皙的手正要伸出来,我忙拒了他好意,自己先一步拂去了灰。
他的手僵在那里好一会儿。半晌,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从前你是愿意我关心你的。”这声音不大,偏生传入我的耳朵里来。从前?我与沈约,大抵没什么从前可言罢?
夜半时分,邱木烈已经来回四五回了。虽我实在受不了他每隔半个时辰便来这里转上一转,可体谅他一片深情,打个哈哈也就又睡过去了。
我这厢很是舒服地翻了个身,却隐约感觉一丝不对。面前似乎黑了一截。待我半眯起眼要看时,只见苍凉的天光透进来,我的榻边伫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是沈约。
我惊出一身冷汗,竟僵硬得不能动了。
沈约这大半夜的跑到我的床边,莫非是……他要与邱木烈私会去,怕我知晓,特地来看看?
但沈约站在那里,干脆又坐了下来,用手指划过我的脸颊。他指间的温度很低,带着寒气。
“嫣嫣,你一直都这样睡不安稳么?”他的声音略带沙哑。
天色太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唤出的名字我是知道的。难不成沈约在梦游?又,把我当作了他的妹妹了?
一个不小心,我的左腿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完了,沈约必发现我是醒着的,他若知道自己在旁人面前失了态,不晓得要怎样对我!我心一横,索性闭上眼,翻身朝内侧去。
床沿边没了声息,外边却又有些动静,想必又是邱木烈。我细数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吵人。
耳朵里再次传来脚步声,极轻极轻。
沈约走了。
下半夜,我睡得过于安稳了,以致忘了要数邱木烈一夜来几回。但我醒的时候,看见了沈约,在我脑子还没有清醒尚且是一锅浆糊的时候,就听见了清脆的落棋声。我猜他在下棋,且是自己同自己下,然而待我将眼睛调整过来,他倒是离开了。之后就抱了一堆衣服进来。
“少主,你怎么自己下棋呢?”
不无聊吗?
“棋里自有乾坤,自有风云。”他随意笑笑。随后便说:“昨夜里雪大,近几日看来十分的寒冷,我寻来一件胡人衣服,你先穿着御寒。”说罢便离开了。
我起身穿戴。这件胡服有些大,而且不像是女子穿的。或许是在他们中,女子也相当魁梧的罢。目光恰好落在窗边置的一张八角桌上,一盘棋已经结束,大概是个平局。
我实在搞不懂,自己与自己下棋有什么意思嘛,胜负还不是操纵在自己手中?
待我将这身胡服穿好,出了帐篷,恰见到大漠飘着雪。沈约端了一碗粥,还冒着热气,见我出来,本是想笑一笑,开口时却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
“咳咳……咳咳咳……你这打扮很好。”
见他身上仍是昨天的玄色长袍,我不禁上前握了他的手:“不冷吗?”
他的手一如昨夜,温度很低。
他抽出手,背过身去,狠狠地咳了出来。末了,回过来时,脸上已没什么血色了。他歉然一笑:“许是昨夜着了风寒,不碍事的。哦,这是早饭,你先洗漱再用,我得去同邱木烈见面。”
我不怎么放心,但还是乖乖听话去了帐篷里。
这碗粥很简单,但对于大漠里的人来说,实在是奢侈。茫茫沙海,何处种稻?怕是,要从极远的地方运过来罢!
这做粥的手艺是一流的,大漠里的强盗中,也有这样水平的厨子?
闲来无事,我便往别处去转了。虽然下着雪,但并不影响那些又高又壮的男人们生火谈笑。见着我——那么一个汉人女子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们都笑了。有的甚至两眼放光。我知道他们存着怎样的心思,是如何肮脏的心思。但我不大想理会,因此,把方向一调,要走。
可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叫住:“嗨,汉人!你过来!”
我是背对着他们的,因此露出嫌恶表情他们也不知道。这话语里,全是轻蔑。
但我转过身,并且回了他们一个极为灿烂的笑——我的灿烂,我在宿颜笙府上的镜子前试过,极为冷艳。
“我有名字。胡人,你,有吗?”
声源的那个人没晓得我会反唇相讥,怔了怔。大概在他们的印象中,汉人从来都很卑微小心。
他从篝火旁起身走向我,语气不善:“胡人?你不配这样叫!”
“我不配?是不是你配叫我汉人?”
我却看见在一身胡服下,对方的一张清秀的脸。
“胡人中间,你长得还真不错。”我挑着眉,一边拿眼打量着他,一边说。
闻言,篝火旁围着的人都笑起来了。有人起哄道:“阿里胥,你,可比娘们儿都好看哪!”
还没等阿里胥开口,我又道:“你还真有名字啊?阿,阿里……胥?”
那张脸气得通红。
良久,他才憋出来一个“哼!”,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你们汉人,只会逞口舌之快!”
他找不出别的话来膈应我,只好放出来这个饵。他必定是想引我同他一战,而后光明正大地打败我,叫我失掉面子最好是愤愤然却又无可奈何,然后他便能好好地嘲笑我了。
既然如此,我便遂他心愿,同他比试比试,也好叫他晓得我可不是吃素的。
于是我便道:“谁说我们汉人只会逞口舌之快的?不然,我们比试比试?你说,比什么?”
阿里胥露出一抹明显的得逞的笑容:“咱们可是粗人,来不了什么琴棋书画——”
我心想:我也来不了啊。
他笑了两声:“在沙漠里,可是靠这个说话的!”说着他就晃了晃他的拳头。
哦,那就好,跟我一样。
我继而挑眉:“械斗?”
他愣了愣。我暗自哀叹没文化真可怕,于是解释:“用不用兵器?”
阿里胥想都没想:“当然!”
我无所谓,走近那堆篝火,正好看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串鸡肉的木棍子,便要了来,看着阿里胥,示意他快选兵器。但他似乎被我的举动惊住,愣在原地:“这也算兵器?”
“当然。”我笑笑。不知谁教我剑术的,讲过:草木为兵,指木为剑,以心御之,不顾大形。
阿里胥却一边走向另一间帐篷,一边嘟囔着:“我可不会看你漂亮就让你……”
不得不说,他的官话讲得十分通畅,比那个邱木烈好得多。而且,他那长相也不似胡人的眉骨高耸、鼻梁挺拔、眼睛深邃、五官立体,反而甚为清秀……一个大胆的念头蹦出来,他,阿里胥,莫非是……汉人?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
趁阿里胥去拿兵器之际,我抬头望天。厚厚的云层间或透出几缕薄光,才使得苍穹之下,暗淡天地有些许的明亮。只是朔风凌厉,卷得雪花乱飞,扑面而来,躲避不得。雪大了些,那些胡人的衣服上亦沾着薄白,他们自顾自地谈笑,也不拂去,任由雪逐渐积满了肩头发上。我孑立于此,茕茕一人,一时间雪花都似乎绕过了我,我似乎格格不入。
一时间,四下里的人,竟都成了我眼里的,雕像。
这样胡思乱想直到阿里胥扛了把泛着寒光,刀柄用黄金刻饰了麒麟的大刀出来才结束。
“嗨,怕了吧?你这木棍,怎么同我的大刀打?”
我随意笑笑,说:“那不一定。”
阿里胥又说:“哼!我这刀可是镇寨之宝,白夜秋花刀!”
我环顾了一下,这方圆几里的寨子,还有镇寨之宝啊。
嗤笑道:“宝刀配英雄,烂刀配狗熊,这刀怕是配错了。”
若他说这是宝刀,他就成了狗熊;若他说自己是英雄,他的大刀就成了烂刀。
他果真被我气得又脸上通红了,又只憋出来一个“你”,想了好久,才说:“口舌之快!”
我严重怀疑他只会这一句。
我摆好阵势,道:“我们比试,点到为止。谁先让对方兵器脱手,谁就赢了!”
阿里胥“嘁”了一声,想必是对点到为止不屑。我倒是好耐性地向他解释:“你若死了,怎么向你老大交代啊?”
他气得跳脚:“我这么容易死掉啊!你你你!你小看人!”
我愈发觉得他好可爱了。
捏起剑诀,沉声道:“不必废话了,开始吧!”
他眉目一沉,眼睛里忽然就迸溅出杀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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