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可笑的命运
这一夜,在潜意识和意识的角逐中,潜意识趁着夜色,撩人的夜色赢得轻松。即便嘴里吐出来的没一句好话,可龙翼的脑子里却自动循环播放着这些年和莫离的一帧一帧。爱她,不惜一切地爱她,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唯一全力以赴、从不间断的一件事。可如今,如今曾经清甜如泉的爱人,此刻却似鸩一般侵蚀了心脏,怎么地都会要了命,她的命,自己的命。
太阳还没有跳出地平线时,城市是悠扬的,空气里甚至能触到湿润,也能听到自己的心声。龙翼披了一件外套,在窗户边点了好几支烟,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城从妩媚的夜娇娘变成脱俗的学生妹,再到理性的女白领,变化多姿、不着痕迹。人就是如此奇怪的一种生物,非得是遇到些难事了,才会愿意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也顺道把目之所及重新捋一遍,以前不入眼的人和事此时便登台入心了。若非如此,几千年的历史也诞生不了如此多脍炙人口的诗文,深得人心,传诵至今。
整夜的失眠和回忆让本已累了一天的龙翼越加疲乏,好在昨日的检查一切还顺利,今天时间可以机动些。准备去大厅巡检一番就外出散心的龙翼突然收到了张菁的短信,说是莫离正在赶来华天的路上,叫他务必躲好,不要和她正面交锋。原本借着夜的宁静积攒起来的情愫在看到这段文字之后,顷刻消失殆尽。莫离的到来像一只凶狠的野兽即将把龙翼逼到绝境,一想到她会不顾一切地在同事、客人面前,在大厅里、在街上哭哭啼啼,纠缠不休,他就恨不得拿起长刀想都不想地砍掉被野兽死死咬住的胳膊,哪怕流血不止,哪怕终生残废,他都绝不能接受和野兽任何形式的公开谈判。他深恶痛绝的就是如此的逼近和压迫。
莫离也知道公然对弈只会让大男子主义的龙翼心生厌恶,避而远之,可这一晚上她除了不断地尝试拨打他的电话,编辑各种各样能刺激到他的短信以获得半点回应之外,毫无办法。面对龙翼的冷处理,心急如焚的莫离就像一个小丑一般,即将使尽浑身解数,就差脱去身上最后一件遮羞布。不!不!我必须找到你,必须。你说过只爱我一个人,怎么能再去爱别人?不行!绝不!那个女人好在哪里?倒是可以说来听听,是美的不可一世?还是出生名门贵族?你龙翼不是渴望精神的高度融合吗?不是要寻的是知你懂你的人吗?如何此时又免不了俗了?是要抛下那些言辞灼灼的誓言和信仰了么?好,即便你糊涂了,我也不能允许你如此作践自己。我现在就要和你对质,看看你那虚伪的面具下藏着一张怎样的脸。此时的莫离是理智的,她清楚一切行为的可能结果,但她也是感性的,她太想证明这份爱是可以突破常理和常识了。毕竟这可是她割舍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选择的结局啊!谁又想输呢?谁又能输得起呢?
问遍了酒店里每一个身着制服的男女,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看到龙经理。”不甘心的莫离,甚至亲自跑遍了华天二十多层的客房,一层一层地找。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十足的怨妇和疯子,她焦灼的神情和控诉的眼神无疑在告诉每一个人,龙翼的感情生活出了问题,很大的问题。看到莫离站在酒店大门口失声哭泣,隔了一条马路坐在二楼茶餐厅的龙翼头皮一阵发麻,情绪激动到如此,真难以想象如果他没有逃走,那画面得壮观到什么样子。他已经彻底看不懂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他反复告诉自己她是自己的妻子,她现在有情绪,需要他,可潜意识却自动锁死了行动程序,本能地自我保护机制占据了上风。
天开始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莫离抬起头端详着匆忙躲雨的男男女女,穿梭于城市的车水马龙,阴沉沉的大罩子扣住了头顶,空气中涌动的气流卷起了落叶,焦急地送到行人的脸上、身上、脚边,和绝望的人的心房。此刻,整颗心空空如也的人最能感受到十一月秋风的凉,这是寒冬即将来临的宣誓,也是秋渐行渐远的余音。眼前的光景让人好是迷离,偌大的城市到处都是人,唯却丢了熟悉的你。
还记得那年冬天平安夜的傍晚,我一个人徒步去大礼堂想去看外语系的圣诞节目,刚刚出了寝室大门,天就开始下雪了,这还是进科大第一次看到雪,我兴奋极了刻意放缓了脚步时不时伸出手去接掉落的雪花片。突然感觉脖子上一阵暖,被人从后面环抱着了。
“别动,赶快许个愿望,圣诞老人已经出发了。”
你的唇贴在我的左耳边,吐出的气咯咯地挠着痒,立马两只耳朵就红地发烫。
“啊?让我想一下啊!”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抚弄着你帮我缠上的长围巾,正是我最爱的大红格子花样,和我前几日无意间说起的款式一模一样。
“还要想一下啊?圣诞老人这个月经费有点紧啊,你多少得给他留件外套啊,这大冬天的怪冷的。”你明明是那么一本正经地满口胡说,却让我的心一下就暖了。
“那,就告诉圣诞老人哪里都别去了,留在这里,就在我身边。”
说罢,我转过身一头栽在你怀里,你抚弄着我的左脸,端起我的小下巴,低下头把温润的唇贴了过来。那一刻我的心扑通扑通地都快要蹦出来了。我幻想过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很多场景,可当它真实来临的时候,我还是那么猝不及防、手足无措。
莫离想到这里,脸上不禁浮出了浅浅的笑容,然后双手插进外套的兜里,走到人群中去了。
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莫离如往常一样在科大的塑胶跑道上挂着耳机,穿着贴身的运动短装飞驰在科大的塑胶跑道上。三圈以后,似乎有一个人打破了操场的秩序,采取了逆行的方式奔跑,且似乎也是选择的最外的圈道。擦肩而过两次后,莫离开始注意到这个不和谐的因素带来的不适感,她一边跑一边打量着整个操场,目光锁定到即将在20秒后再次与她交臂的那个身影,眼看这个时刻就要到了,莫离不由自主地拿下了左耳的耳塞。就在这一瞬间,她看清了这张脸,浓郁杂乱的剑眉下一双立体的三角单眼皮框,深棕色的眼球深邃坚定,像极了正在盯梢的鹰隼,隆起的鼻梁把整张小方脸全然撑起,与薄如蝉翼的上嘴唇形成一个中正的直角,似乎每一个五官都算不上精致,可组在一起的化学反应却很神奇,即便是秒速而过也能让人感受到一种雄浑的力量,一种迷离的引力。于是这张脸从此在莫离的脑子里刻下了。
两个月后的科大非英语专业生的演讲比赛邀请专业组的冠军莫离做特邀评委,那张脸意外地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一米八以上的个头,蓬松的短发,修身的黑色西装里面搭一件麻灰色的衬衣,一上场就关掉了立在舞台中央的话筒,戴上无线麦,然后整个背景装饰的LED屏成了他的电子黑板。顿时引得下面上千的观众一片哗然,对比前面十几个规规矩矩站在舞台中间,按要求背诵完几分钟演讲稿的选手来说,他太特别了,没有人能把自己的眼睛从他身上挪开。
让莫离惊讶不已的是他纯正的美式发音,浑然饱满,轻松自然,即便是她自己也自愧不如,此刻她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和他同台竞争。让台下无数少女尖叫兴奋的不仅是他冷酷的外型,而是他接地气又幽默的演讲稿,配上大屏幕上的视图材料,即便一个不懂英语的人也一定会被这样的演讲感染。
第一轮的正式演讲他无疑拿到了全场最高分,在接下来的评委提问环节,莫离竟开始有些担忧,于是她借着上洗手间的理由挨过了这个环节,在返回的路上从拥挤的人群里听到的好评更让莫离庆幸自己的逃离。如果直面他提问,下不了台的或许是作为评委的自己也未可知。很明显,他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用语言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对于大学二年级的莫离来说还尚且做不到。可他毕竟是一个公外的学生,语言能力竟碾压了一个优秀的专业生,这是让莫离羞愧不已,甚至有些羡慕嫉妒恨的地方。
在最后一轮,圆桌讨论的环节里,主持人问道剩下的五名选手来参加此次比赛的准备和预想时,其他几位的发言完全没入莫离的脑,想都不用想她就能判断他们提前准备过的回答,无非是想挑战自我,突破自己之类的官样话。可当他拿起话筒时,全场几乎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他放缓了语速,清晰地用英文表述着:“Today, I’ a girl. is me, and that I think .”(今天,我来这是为了一个女孩。我想被她看见,被她检验,被她熟知,而非为了赢得比赛或证明自我。现在,她就在人群中,倾听着我,我看到她脸上满意的神情,我想我已经赢了。)
此语一出,像一阵春雷炸开了昏沉的天,这样意想不到的回答、公开坦陈的求爱、自信迷人的微笑、性感磁性的声音让全场所有女生都不淡定了,交头接耳地猜测着这个女生到底是谁,顿时全场炸开了锅。主持人也按耐不住地向前探了一步,可他的回答又再次惊讶了全场。
“ , be .”(明年的此时,她会成为我的女朋友,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她是谁了。)
这番话就像一串可口的葡萄,吊到了台下所有纯情少女们的胃口。直到当天这件事以光速传播了整个科大时,他的名字就成了每一个科大人开口三句话中必须的两个字“龙翼”。很多女生隔着老远看到他都能兴奋一个上午,寝室里到处都是分析讨论那个女生到底是谁的言论,只有莫离沉浸在一种不安和嫉妒中。即便易丰怎么安慰她,也抹不去龙翼那场表演给她带来的压力。
一直以来她的口语水平都被视为外语系第一,可如今一个外行却优秀至此,实在让她心虚不已。于是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就设了5点的闹钟,早早起床拿着收音机和读本去图书馆后面的樱花园晨读。她始终相信勤能补拙,只要她肯下十倍的努力,就不相信赢不过龙翼。毕竟他是工商管理专业的学生,上课时间还是得上管理学的课,一天能挤出来的时间并不多。好吧,既然是场硬仗那就打呗!谁怕谁啊?倘若有一天真的要同台对阵,就算输了也不会太难堪。看到如此发狠的女朋友,易丰能做的就是全力保障后勤,早早起来帮莫离把开水打好,把早点买好,这样她早读完就可以直接洗漱,然后吃早饭。
在室友们的眼里,莫离的运气是顶好的,能有易丰这样帅气又贴心的暖男守候着。从高中到大学,本来易丰的高考分足够上一所好的重本,为了和莫离在一起他便来到了科大。易丰不仅把莫离的生活照顾地井井有条,还时常给莫离的室友帮忙,因此群众基础特别扎实。可在莫离眼里却不尽然,成天围着女人转的男人有什么出息?她不仅一次公开提醒易丰要去开疆拓土,打拼自己的事业,提前为毕业做好准备。可易丰口头上答应的好,平日里依然关注的还是琐碎的家长里短。在他看来能和莫离从一路走来特别不易,莫离争强好胜,样样不输男儿,虽然褒奖无数可容易曲高和寡、孤独无依,他要做的就是她永远的依靠,无论何时都能保护好她。
转眼就到了元旦,公外的元旦晚会可以称得上是科大人气最高、规模最大的一次活动,承建方是校团委文艺部,涉及面将会是除了外语系以外的所有系,覆盖面可想而知。能在这个晚会上露个脸,有个长镜头,在科大就能百分之百出名。鉴于这之前外语系和公外都组织了英文演讲比赛,也角逐出了一等一的英文演说家,文艺部部长倒是省事,看到两个冠军正巧是一男一女,干脆来个鸳鸯配,组了个金童玉女主持团。龙翼那边肯定是没问题,关键就是要邀请到莫离。毕竟外语系并没有要求一定要参与这个活动,而且自科大建校以来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她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校团委的邀请。文艺部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给莫离发了一条短信,语气倒是说地相当客气,大概意思就是想破个先例,也好让公外的学生一睹外语系的女神。
因为没有聊到男主持是谁,又被捧地如此高,热衷于证明自己的莫离自然答应了下来。自从接了活儿以后,她就越发勤奋地练习口语,不仅早上争分夺秒地背诵,睡前也要腾出一个小时来纠音。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多月的集中训练果然还是有效果,莫离顿时倍感自信,心想着即便和龙翼PK,自己也不见得会输。元旦晚会的台词很早就到手了,莫离已经流利地倒背如流,正满心期待着和搭档地配合演练。可由于晚会节目的彩排耽搁了太多时间,文艺部又大多是新人,活动掌控力有限,部长想着既然是两个精英联手想必也不需要过多的练习,于是只安排了晚会前一天晚上合一次台词。
可当天晚上,龙翼竟请假未来,他承诺文艺部长明天的正演一定不会说错台词,只要女主持不出错就绝对没问题,让她一万个放心。无奈之下,她只能电话通知莫离取消彩排,并叮嘱她务必记住台词,临场极尽发挥。如此荒诞的安排让莫离措手不及,可一袭高帽的吹捧之词盖过来的时候,她怎么能公然表现出她的不安和担忧呢?既然主办方都不怕,合作的主持人不怕,她为什么要怕呢?大不了自己背自己的台词就是,顶多配合不够默契,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早早就到场的莫离化好妆,穿上洁白的礼服,活脱脱一个南山飘然而至的仙子。她冷峻的面容,精致的五官更是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灵气诠释到极致。直到晚会开始前半个小时,在后台候场的莫离突然听到观众席一阵欢呼,她才忍不住问了身边的工作人员,得到的回答竟然是“龙翼来了。”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莫离呆住了,第一反应就是他来干嘛?正准备问出口,只见那张谜一样的脸从帘子后映入眼帘,一身黑色的西装,黑色的系带皮鞋,红色的小领结,此人不巧正是龙翼。他大步走向化妆镜前的莫离,微微上扬起右嘴角,露出坏坏的微笑。
“莫小姐,你好。我是今天的男主持,龙翼。合作愉快。”
说着他很绅士地伸出右手,莫离却迟迟没有反应,他愣了几秒,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打圆场道:“不好意思,我忘了莫小姐是学外国语言文学的,我应该单膝下跪,亲吻您的左手才是。”
“那倒不必。我只是不习惯如此正式地打招呼。”莫离这话说到一半就转过身去对着镜子随意补了一下粉,显然一副不待见的神情。
虽然龙翼从未得罪过她,他们两也未曾有过过节,仅仅只是因为上次龙翼在演讲比赛中出类拔萃的表现和单方面取消彩排的行为就已经让莫离产生了反感,她本能地疏远这个人,且希望这场晚会快快结束为好。
就在上台前的10秒,龙翼突然凑到站在前面的莫离左耳边,轻轻地说道:“你这般冷艳,怕是观众不会喜欢。笑笑,会吗?”
说着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冲着莫离忘情地笑着。刚才那番话的热度尤还笼罩着莫离的耳朵,如此近距离地让一个男人靠近,除了易丰从未有别人。莫离的左耳顿时红地厉害,不到2秒整个脖子以上的部分都开始发烫,她感到一阵阵隐隐的刺痛。也许正是因为那女之间这种莫名的化学反应,才让莫离反常地一改平日冷傲的风格,变得甜美温顺,就连说话也是轻柔羞涩的,这让台下的张菁和易丰看地是一愣一愣。刺眼的灯光、封闭的舞台、贴身的礼服更是让莫离感觉一股气憋在胸口,发不出,平日里那股中气十足的劲儿也使不上来。莫离温婉、恬静的表现却真真迷倒了台下一片渴望佳人的少男们,晚会还没结束,就有几个男生相继捧着鲜花到后台献殷勤。看到莫离茫然地有些无奈,龙翼倒是爷们地挡在了前面,一把抱过痴男们手中的花。
“哥们,心意到了就行,这晚会还没结束呢!别影响莫小姐心情啊!都到外面等去,快去快去。”
说着便打发他们出了后台,顺手把门反锁了,想着一劳永逸,而这个举动却刺激到了莫离。
“你干什么?反锁干嘛?”
“怎么?你觉得我能干嘛?我想干嘛?”
“哼,无聊!”
莫离轻蔑地望了一眼龙翼,提起裙子转身就走,却一把被龙翼拽住胳膊,整个人都退了回来,脚一崴靠在龙翼身上。
“慢点,拉链滑下来了。”说着,他左手轻轻地扶着莫离的肩,右手缓缓地拉起已经滑落了十几厘米的拉链头均匀地往上提。
龙翼的这个举动像一磅重锤,狠狠地敲开了他们之间的那层防弹玻璃,又似一缕和煦的春风吹开了冰冻的湖面。就在那一刻,莫离竟不再抵触龙翼的靠近,她突然觉得接纳如此优秀的基因比一味地拒绝对抗似乎要舒适很多,也许进入他的世界并不是一件坏事。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前期奋力抵抗,耗时耗力,倘若一天撕开了一道口子,这股抵抗的力量就会直接转化为对抗力,洪水猛兽似地扑过来,这条力学原理在感情中同样适用。自从莫离融化了隔在她和龙翼之间的那座冰山的一角,这道屏障就在以幂的指数消逝。龙翼带给莫离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里有飞翔的梦想、诗和远方还有生命的意义和生活的惊喜,对于常年生活在平凡、平淡和孤独地奋斗中的莫离来说简直是打开了一扇黄金大门,她不仅结识了一个可以并肩的伙伴,还看到了一个开挂的自己。试问哪一个未经世事的少男少女能不陷入这样美的苍穹?不甘之如饴地品尝着这样的蜜糖?不赴汤蹈火地投入到这曼妙的时光?
在莫离与龙翼沉浸不已的氛围里最尴尬的莫过于易丰了。要知道,易丰和莫离是板上钉钉的男女朋友关系,整个科大无人不晓。何况易丰也不是泛泛之辈,专业虽然是计算机,完全是因为计算机系离外语系的大楼最近。易丰是文科尖子生,在高中时为了能和莫离一个班就弃理从文,也许是骨子里遗传了他从政父亲的好基因,高考那年就是数学低了点,否则“985”、“211”是随便选,但即便这样接近600的高分怎么也不至于到一个二本学校来。可为了莫离,他就真这么干了。
易丰的父母倒是极开明的人,从小就是民主、商议制模式,家底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儒雅殷实,自然不怕他大学毕业没个去处,也就随了他。科大录取易丰时,校长还专门找他谈了话,得知他是为了爱情做此选择,张校长很佩服也支持他继续努力。因此,他是校长钦定的学生会主席,开始兴趣很浓的易丰发现学生会主席的事宜还是挺多,很多时候都没法腾出足够的时间陪莫离。于是他干了半学期就主动辞职,学生会集体投票怎么都不同意易丰的退出,最终妥协的结局是作个副职。
和龙翼恰恰相反,易丰从不想去证明自己,反而像一个看淡了浮华的年轻人。即便他本具备超强的实力,只要稍稍努力就可以蹦出水平标尺线,可在他心里能和莫离白头偕老的生活就是最美好的事,财富也好、名利也好、鲜花也好,如果少了莫离,都没有意义。
正是因为他的眼光从未离开过莫离,其他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自然也不敢造次。易丰是个痴情种,也是个明白人,当他在元旦晚会后去接莫离时看到龙翼的第一眼,他就感到一种强大的气场,这种气场让他感到不安。那之后,龙翼隔三差五地在莫离常去的图书馆三楼自习室、学校周末的舞池、晚饭后的草场出现,易丰很多次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交谈甚欢,他的沉默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基于对爱人的信任。
可当他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时,他依然只是提出了同居的想法,而不是正面把龙翼摆上案板。莫离当场就回绝了,理由就是不想和室友们分开,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她直接忽略易丰感受的举动深深刺激到了这个男人。那一晚他一个人在操场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就上了计算机系的“黑榜单”。莫离听说后跑去寝室找他时,易丰竟还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拽着一瓶江小白,莫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夺过酒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冲上去一边拽一边打易丰的前胸,这才发现他浑身烫的厉害,一摸额头果然是高烧。
那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莫离天天陪在易丰身边,照顾他的起居,给他弄好吃的,很认真地听他说话。易丰能感觉到眼前这女人内心挣扎过后的平静,她竟然连陪着他时连手机都不带在身上,看得出她比易丰更想静静。如果莫离的心能再回来,哪怕她曾经开过小差又怎么样?谁这一辈子不会犯错误?更何况龙翼那小子确实招女人喜欢。易丰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他可以接纳不完美的过程,只要结局是好的都好。本以为这场风波到此就告一段落了,谁知龙翼果然不死心,竟然还公开跑到莫离寝室楼下截她。易丰正提着一袋水果准备给莫离拿去,隔着远远的就看到两个人站在二栋女生宿舍下拉拉扯扯,他狂奔过去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龙翼的脸就是一拳。
“小子,你手脚干净一点。我的女人,不是你碰的!”
被打倒在草坪上的龙翼摸了摸左脸,右手猛地一撑就站了起来,大步迎上前,形成对峙态势。
“我就碰了,你打算如何?”
此话一落,易丰扔了手中的水果就扑上去,莫离还没来得及制止这一切,两个人就你一拳我一掌地扭打在一起,引来了大量的围观者。这自然界的雄性决斗就是如此直接而残酷,胜者赢得雌性,败者大多会丧命,这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竟都是卯足了劲儿,像是结了深仇大恨,积攒了洪水猛兽般的情绪,每一次攻击都是往死里打。没两分钟,两人就已经挂彩了。莫离急得一塌糊涂,冲上去拽易丰,看到没效果又跑到另一边去拉龙翼,谁知却被误推倒在草地上,这下激愤不已的两人同时戛然而止,不约而同跑上去蹲下来扶莫离。
“对不起,对不起,伤到哪里了?”易丰说着推开龙翼,一把搂住莫离。
“没事,擦伤了点皮而已。”莫离望了一眼一脸无奈的龙翼,淡淡地说道。
此时易丰寝室的好几个弟兄从围观群众里站了出来,个儿最高的那个径直走到龙翼面前,二话不说就踹了龙翼左肩一脚。
“我生平就最看不惯挖墙脚的,你倒是有种啊,挖墙脚都挖到我们老易家了。老易脾气好,读书多,忍你好久了,我们哥几个都看不下去了,要不今天你是个男人就来个了断,别在这靠女人续命。”话音一落站出来的几个穿白色篮球服的大汉都跟着起哄。
“来啊,有种你来啊!”
那一脚踢在龙翼身上,却痛在莫离心上,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骗不了自己,躲不了这份情,忘不了这个人。即便她每天都说服自己千万次不可以做对不起易丰的事,但这一辈子还那么长,她要说服自己多久才能安下心做易丰的新娘?哪怕嫁给了易丰,倘若龙翼来带她走,她还能一次又一次地拒他于门外吗?到头来,又对得起谁?
“好啦,闹够了没有?还嫌丢人没丢够吗?”莫离假装气愤地站起来,推开身旁的易丰。
“行了,大壮、丁丁、莽哥,我们回吧!别让别人说我们人多势众。”
易丰上前拍了拍几个怒气冲冲的兄弟的肩膀,示意他们散了。谁料龙翼却站了起来走到易丰他们几个面前,毫无惧色地说道:“说,想比什么?比什么我都奉陪。”
“哦?”易丰冷笑着回应。
“说吧,比什么?文明一点的方式最好,免得血光四射吓到离儿。”
“离儿?也是你叫的?”易丰好不容易平静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了。
“她只是你女朋友,不是你妻子。你们没有结婚。我有追求她的权利。”龙翼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说的不错,好你小子,那就试试,看你有多大能耐和我抢。”
莫离从未见过愤怒地如此理性的易丰,此刻的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那就少废话,直接来。”
“你不是喜欢陪跑吗?好,我们就比跑步,5个圈谁能更快冲过终点谁就赢。”易丰这话里话外都是醋意。
“如果我赢了,你就和莫离分手。”
“如果你输了,你就别让我在科大再看到你。”
18点38分的科大操场聚满了人,除了学校一年一度的运动会,还没有任何时候像此时一样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好不热闹。这场比赛让学校里两个响当当的人物公开对决了,女同胞们看的自然是帅哥,盼着有意外捡获别人家老公意外的垂爱,而男同胞们则看的是让女生们那么痴迷的男人们到底有几分本事,真就不信自己比他们差几公里。于是现在竟有了公开买输赢的戏码,有人在看台上铺了张报纸,左边压易丰,右边压龙翼,没一小会儿,两边都扔满了小纸团。女生们则成堆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叽叽咋咋,说的无非是哪个更帅、更man,莫离怎么有那么好的命之类的舌根话。
此刻的莫离如同被放在烤火架上,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是那个注定的受害者。她一言不发地站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不知什么时候,闺蜜张菁从背后冒了出来,热乎乎的手掌猛地拍在莫离肩膀上,吓了她好一跳。
“怎么样,看着两个男人为你开战,有没有一种电视剧女猪脚的感觉?”
“猪你个头啊,一边凉快去,别烦我!”
“我说你真是脑袋进水了,放着易丰那么好的男人不珍惜,跑去和那浪荡公子矫情什么?龙翼这号人物就会积攒女粉丝,我怎么看还是易丰靠谱。”
“平时没少让他帮你打水买饭吧!”
“唉唉唉,话不能这么说好不好。我说话也是讲良心的,这易丰确实不差好不好?你没看见学生会那一群群的女学霸看他的眼睛,眼珠都要掉下来了。看到他帮我打饭,都恨不得把我扔醋坛子泡着。要是知道你这么虐待她们心中的男神,肯定把你大卸八块。”
“别吵了,开始了。”
随着丁丁手中的白布一挥,两个人如离弦一般奔了出去,操场上同步响起啦啦队的鼓劲加油声,气势磅礴,喧闹非凡,惹得教学楼里本以为能淡定自习的人都忍不住探出头观望。
“唉,莫离,你说他们谁会赢啊?”
“不知道。”
“那你想谁赢啊?”
“谁都不想。”
莫离的心就像在走钢丝,紧绷地不敢喘气,看着他们两个人不分上下地你追我赶,她更是焦灼不已。她无数次问自己的心,到底想谁赢?她不想龙翼离开,可一旦龙翼赢了,易丰就要主动提分手,凭易丰的个性他肯定是死都不愿意分开的,那么这又是一场漫长的浩劫。其实她的心里已经选了边,只是她承受不起选边的结局,或者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2000米的竞赛眼看就只剩下最后300米的冲刺了,易丰怎么突然落后了呢?怎么会这样?他的实力应该是在龙翼之上的,难道?坏了,他一定是想狂甩龙翼至少50米。
“我靠,我就说龙翼是个花瓶吧!看看看,他真以为丰哥干不赢他了,还跑着乐了。冲冲冲,丰哥!加速加速!”
只见易丰突然加足了马力,以50米的冲刺速度在弯道处加大了摆臂,两条腿像上了马达一样,几乎悬在空中,风一般地与龙翼擦身而过,喝了兴奋剂一样直奔终点。
“不——”莫离在心口痛苦地嘶吼着,眼眶顷刻间就红了。
“耶!丰哥,丰哥,好棒,帅呆了!”
身旁的张菁双手围成喇叭状朝着操场尖叫地喝彩。如果不是因为易丰深爱着莫离,张菁倒是希望站在易丰身边的人是自己。
人群瞬间就把两个勇士包围了,丁丁、大壮、莽哥几个正围着小圈把易丰抛向天空,龙翼则悠悠地朝着莫离望了一眼,愤懑地挤出人群消失了。等莫离回过神,易丰已经小跑朝向她只剩不到10米,后面还跟了一群校园广播之声的小记者和一群迷妹们,他脸上挂着的灿烂笑容让莫离越发想逃避,她无法从心底里为他高兴,却又不能表现出来。这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法理出思绪面对,她不知所措,只能转身离开。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易丰就明白输了的人是自己。
不久后,易丰主动找到莫离提出分手,莫离惊讶地当场就哭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高兴的泪水还是痛苦的泪水。提分手时他很平静,应该是彩排了很久表情才会得体地那么自然,一点情绪都看不出。当他最后在莫离的额头轻轻一吻时,莫离紧紧搂住了他,突然反悔了,不准易丰离开。
“莫离,乖,放手。再不放手,待会我当真要后悔了,这辈子你就遗憾了。我不要你的人生有不甘,你值得拥有一切最好的、想要的。你那么努力、那么坚强,看上去那么不需要人操心,可骨子里还是个小丫头,渴望着一棵能依能靠的树。我曾想一辈子就做那棵大树,可现在看来做不到了,有人要接替我照顾你了,我也是时候挪一挪了。不过你放心,我会盯着龙翼那家伙的,要是他有半分对不住你,我就让他永远消失。”
次年的那一天,龙翼演讲的那一天早上5点20,莫离的手机震动个没完,她收到了整整520条不同号码发来的同一条短信“Be t now. more.”(做我女朋友,就现在。我已经等不了哪怕一秒的迟疑。)当她推开寝室门时,发现门外堆满了一盆一盆的红玫瑰,上面挂着一张贺卡“我的爱受不了躺在一堆堆塑料包装袋里,只能在你的花瓶里活上几日,而应该如这般扎入泥土的红玫瑰,深邃而鲜活。”当她走到外语系教学楼门口时,漫天的彩色氢气球升了起来,就在她忙着追视那些色彩斑斓的梦想时,龙翼穿着去年登台演讲的衣衫,拽着一大捆气球站在莫离面前。
“去年的今天,我向众人宣布我在等一个人,这个人会在来年的今天成为我的女孩。当时你就坐在离我不到2米的距离。为了这2米,我等了一年、拼了一年,痛苦过、彷徨过、绝望过也期盼过、欣喜过、幸福过,才有了这些五彩斑斓的梦,属于我们的梦。从今往后,让我陪你晨读、伴你夜跑、暖你的手、爱你一人、终此一生,好吗?”
那一年龙翼动人的誓言、热情的亲吻、暖暖的拥抱就像尖锐的钢刀捅开了回忆的大门,而此时放飞出来的不再是那彩色缤纷的气球了,而是成群的黑色嗜血蝙蝠,只要一口就能断了命。从华天空手而归的莫离彻底空了,在虚妄和现实的厮杀博弈后,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自残,好逼龙翼出来。她死都不愿意相信,他是那么无情冷血的人,能亲自送上一把匕首。
失去理智的莫离找了一间酒店,一次性付了三天的房费,就把自己锁在里面,不吃也不喝。两天后,当龙翼接收到莫离一张形如枯槁的自拍照和一段话“你再不出现,我就把自己生生饿死,做了鬼也好终生陪着你。”龙翼当时就吓傻了,他没想到莫离会做出这么离谱的事,讲出如此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在他心里莫离一直都是女神,但此时的她,哪里是一个理智、睿智的女性?这和当年刘天王事件的杨丽娟有何区别?一阵强烈的恐惧之后是无尽的担忧,他狠狠地吸了一支烟,掐灭的那刻又是一阵强烈的烦闷堵上心头。不能去,万一是个骗局呢?莫离现在不是正常的思维逻辑,自己无法确定她会再次做出什么激进的事。赶紧通知张菁才行,让她先去看看情况再说。于是龙翼又点了一支烟,拨通了张菁的电话。
当张菁火急火燎地跑到酒店让服务生打开房门时,发现莫离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紧急立马拨通了120,直接送往医院。好在并无什么大碍,只是2天的绝食且身心疲惫让莫离体力不支,加上原本就有低血糖和轻度贫血的她自然扛不住。除此之外,导致她昏迷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她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个近三个月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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