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当年
“你说什么!”齐无离惊怒交加,如果锦儿不是天枢亲生的,那么这几十年,他费尽心力维持着梨锦小筑,乃至引诱云绯若,令她恨极了他,都是为了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摇光归来。”天枢面有得色,他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终于做成了一件事。
“我竟是不知,我的天枢师兄对我如此念念不忘。”摇光仰望长空,回眸笑道,“不过好叫师兄得知,我可能不会如你所愿。”
“你去哪里?”
“离开这么久,小妹自然需要故地重游,许是能将一些旧事捡拾回来。”
“多久?”
“或许半月,或许半年。”摇光身形一动,人已到了一丈开外。
“你可别忘了,我在夏溟居扫席以待!”
天空中彤云密布,天枢远望着她往翠琉峰的方向飞去,面色微露不快。
“白费心机了?”齐无离哂笑道。
天枢“哼”了一声,白了齐无离一眼:“她身上有我的魔气,过不了多久就得乖乖回夏溟居。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不过她暂时离开也好,我得去把桃夭阁腾出来。”天枢自言自语道,瞬间化作了一道青烟,升入空中。
“那锦儿怎么办?”齐无离自知无法阻拦,想到锦儿尚在楼上,脱口而出。
“关我屁事!”话虽如此,黑烟中还是落下了一枚东西。齐无离接在手中,原来他又把极光玉扔了下来。
齐无离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天枢这是把这个难题推到了他的身上。
“咳,玉衡!”
升腾到半空的黑烟忽然一滞,接着迅速凝聚成形,挂到了梨树的枯枝。“咔喇”一声,树枝断裂,齐无离看到天枢站在梨树下,一根细细的断枝插在他的头发上。
天枢落地的一瞬间,梨锦小筑的院子中又落下了个着浅青衣衫的男子。齐无离的心颤了颤,悄悄退到了角落中。三年未见,他还是那样纤尘不染的气度,岁月的风霜似乎独独绕开了他。
“天枢,阿若呢?”玉衡守护璇玑玉多年,即便璇玑玉已被云绯若炼化,他仍能感应到异状。
他循着璇玑玉的气息到了梨锦小筑的上方,恰好见到天枢逸去的身影,便将他中途截下。
“走了,你以为她会在这里等着你吗?”天枢面露促狭之色,道,“她求我取出了璇玑玉,这样便同你再无瓜葛。”
玉衡探查了一番徒儿的气息,确信周边的确没有她受损的迹象,便把手一伸:“璇玑玉呢?拿来!”
齐无离犹豫了下,缓步走到玉衡跟前,打算把装有玉魂的极光玉交还给他。锦儿的魂魄已经无处可寻,他留着初颂的魂魄又有何用?他对不住小若,在玉衡面前更无底气可言。
天枢哈哈笑了两声,极光玉腾空而起,落回了他手中。
“笑话,取出来了自然是我的!更何况还套着极光玉的壳!”
齐无离几次三番被天枢戏弄,不由怒道:“你拿它又有什么用?你骗我锦儿是你的女儿,又骗我有办法救她活命,如今谎言戳穿,你还想怎么样?”
“锦儿可还躺在楼上呢,你这就打算弃她不顾了?即便她不是我女儿,我也替她心寒呢!”天枢斜眼看着面色越来越暗淡的齐无离,挖苦道。
玉衡若有所思地望着梨树,开口道:“锦儿?当年那个锦儿?还活着?”
他后半句却是问的齐无离。当年他们师徒反目,锦儿功不可没,后来她无辜殒命,玉衡也很是可惜过一阵子。
齐无离不由哑然,不知道是点头好还是摇头好。半晌,他才讷讷道:“也不算活着,只有一缕生魂吊着,原本……原本以为璇玑玉能救命……”
“于是你便费尽心思地算计了阿若?”玉衡失望地摇了摇头,“原本觉得你也算聪明,在这上面怎么几十年如一日地愚不可及?”
齐无离想起当年拼死助锦儿夺取璇玑玉,最终害她殒命之事,这些年他一直不服气,时至今日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蠢笨如牛。
“不错,我轻信了天枢的鬼话,才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不过有件事他倒没骗你,锦儿,的确是他的亲生女儿。只不过他入了魔道,对世事充满了怀疑,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确认。”玉衡眉头微微皱着,看到地上几点血迹。走过去弯腰用手指摩挲了一回,确认不是云绯若所留,他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天枢冷冷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道:“你也被那贱人骗了,她为了求你救那孽种一命,自然什么都敢说!”
“你当我同你一样傻么?”玉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你倒是知道当年之事,想来你还是关注过你女儿的。”
“你们……在说什么?”齐无离越听越糊涂。他有心提醒玉衡云绯若之事,又怕他不信。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一个人竟能生生被变作了另一个人。况且,摇光是玉衡的师妹,在他心中,究竟徒儿更要紧还是师妹更要紧,齐无离也无从确认。
“我呢,今天有兴致,不妨给你讲个故事。”玉衡横了齐无离一眼,又客气地招呼天枢,“天枢师兄大概也没什么事,不如也坐下来听一听?”
天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玉衡的手上捏着诀,他敢走才怪。
“这事从什么时候说起呢?啊,对了,就从那年冬天,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孩,在青渺峰下跪到晕倒那时说起吧!”玉衡揉了揉额头,皱眉望天,“这事多少年了?”
“一百多年了!”
“还是你记得清楚!”玉衡赞许地朝天枢笑了笑。
一百多年前,青渺峰还仅有修元殿,尚无闲雨阁。玉衡每日教教徒儿,偶尔会会红颜知己,日子甚是悠闲。
不过也有烦扰的时候。
那年天寒地冻的时候,有个灰衣女子怀抱着个女婴,上门求他疗治。他一眼便知道这女子是魔道中人,不过修为不高,他不愿伤她性命,但也不打算同她有任何瓜葛。
谁知道这女子十分坚忍,一直跪了三天三夜。婴孩在她怀中微弱地哭泣,她将孩子贴在心口,自己冻得眉毛上全是冰霜。
即便铁石心肠如他,也有些动容,便问道:“这孩子得了什么病?”
女子张了张嘴,伸手把婴儿托了出来,他不由自主地接了过来。寒气凌厉,婴孩本就只剩一丝热气的身躯迅速结了一层霜华,再看那妇人时,却已经昏迷了过去。
此时再要脱手不救,难免就害了两条人命,玉衡只得将她们接到修元殿。
婴孩的病倒是好说,想必这妇人打听到了修元殿上灵犀池的神效,才特意找上门来。玉衡将孩子衣衫解开放入灵犀池,堪堪触碰到池水时,他眼神触及到了她心口的印记,顿时脑中轰然作响。
那是天枢的魔印!
原来仙道中修为极高者入魔后,心口便会生出魔印。天枢当年一念成魔,犹自不忘身为北辰七子的荣耀,他的魔印便是北斗七星模样。他与女子结缘生下锦儿,魔印便传给了孩子,锦儿的魔印上,勺口天枢星位上一点色泽殷红,与众不同,故而玉衡一眼便知。
他当即便不想救,这孩子若是山下普通孩子,即便是其他魔人所生,他救也便救了。但她偏生是他的仇人所出,他自问做不到心无怨怼。
他将孩子放在灵犀池边,池水暖意氤氲,化开了她身上的霜冻,她终于又咿咿呀呀地哭出了声。在屋内躺着的女子闻声而至,跪在池边磕头求他。
从女子含糊的叙述中,他才知道,她并非这孩子的生母。孩子的亲生母亲在身怀六甲时被人推下了寒冰池,勉力产下孩子后一命归西。她耗费了一身的修为,才换得了这孩子三年的性命。
“这孩子已经三岁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个婴儿的模样?”玉衡虽然厌恶这孩子的父亲,也不免有些怜悯。
“她在母体中被寒冰水伤了本元,魔根难筑,却又不是尘世孩童,故而生长缓慢。玉衡真人,阿倩求您大发慈悲,她身上虽有魔印,但稚子何辜?即便是我,也从来不曾谋害过无辜性命!”
那自称阿倩的女子咚咚磕着头,额头血肉模糊,苦苦哀求。
“稚子何辜?”玉衡把这话听了进去。确实,谁又能选择自己的身份呢?
“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魔印假的。”天枢听到这里忽然插嘴道,“那贱人背着我与人私通,生下孽种,生怕我回来后找她算账,便拿着针在孽种的心口刺出了我魔印的形状!”天枢回想往事,怒不可遏,“若非当时我遭人暗算功力不足,早就亲手灭了她们!”
“你怕是看错了吧?魔印是真是假,难道我还分辨不出?”
“锦儿身上的魔印,我也看到过的。锦儿说,小时候倩姨生怕别人知道她是你的骨肉,便听从了她生母临死前的嘱托,每年在魔印四周扎上几个点子混淆,很是痛苦。直到锦儿长大,这份罪才没再受。”齐无离当时对天枢深信不疑,有一大半也是因为锦儿的魔印太过显眼。
“不可能,绝不可能!”天枢如一阵风一般冲入梨锦小筑,上了楼。过了一刻,只见他又冲了出来,怀中抱着锦儿。
“你做什么!”齐无离大惊失色,锦儿虽不能再活,但终是他在心里放了几十年的女子,他如何忍心她落入别人之手?
眼见天枢带着锦儿跑出院子,齐无离顿了顿足,忙追了上去。
“我的女儿自然是要跟着我住在夏溟居的!你这个外人追来作甚!”天枢在前狂奔,他手上抱着锦儿,自然不能化作黑烟。
齐无离紧追不舍,大声喊道:“你疯了吗?锦儿已经死了,死了!你不让她尽快入土为安吗?”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锦儿回天乏力。这几十年来,他每每想及锦儿便心如刀割,“死”这个字更是无法出口。然而到了今日,他再无法回避。他是在提醒天枢,但他更是在提醒自己,锦儿,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欠她的那条命,终其一生,都无法还清!
“原来,入了魔,也仍旧抛不开儿女亲情吗?”玉衡愣怔在了当地,目送二人远去。一直到天枢跑得不见了踪影,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心绪烦乱,竟忘了趁机擒下天枢。只要灭了天枢,夏溟居一群乌合之众无人做主,何愁魔道不灭?
“我为什么这么烦躁?”玉衡茫然四顾,院子中空落落的,寸草不生。信步走进屋内,碎石凌乱,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血痕。
“开阳剑呢?”
他倏然明白自己心神不宁的原因所在:“阿若既然连玉魂都要抛弃,又怎会带走开阳剑?但天枢和齐无离身上并无开阳剑……”
玉衡脚步沉重,走出梨锦小筑,他的心境如同这天色一般,阴郁不堪,所有的星光和月色,都被浓云遮盖得严严实实。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院外的小石子在地上乱滚。玉衡“咦”了一声,目光被地上一点光忙所吸引。
那是剑柄上的一方玉石。仙道各派或多或少都修剑道,剑柄俱都装饰美玉,以示高洁如玉。
“不是开阳剑,倒像是萃玉门的东西。”
他捡起长剑细细端详,大感讶异,萃玉门一向与世无争,如何会有佩剑遗落在这里?
“还有人吗?”
石块堆积的角落中,有个身影动了动。玉衡快走几步,只见那人极为费力地从石块间钻了出来,额头上血迹斑斑。
原来洛舒醉起初被拦在结界外,后来齐无离被摇光一掌推出墙外,碎落的砖石恰好堆积洛舒醉身上,砸得她晕眩了一阵。待清醒过来,想要出来探看究竟时,猛然听见摇光对着楼翦秋下了手,顿时吓得不敢做声。
此时见其他人都已经走散,唯独剩了玉衡,她才敢从碎石中钻出来。
“见过门尊。”
“你认识我?”玉衡微感诧异。这女子面生,他从未见过。
“家兄乃萃玉门的门主洛新匀。为了感念门尊授业大恩,家兄绘了门尊圣像,日日挂在书房,故而弟子认识。”
“哦,你是洛门主的妹子。你怎么在这里?”
洛舒醉自是不敢道明真相,只说是寻找齐无离到此。玉衡平素不问世事,但也听说洛新匀将她许给了千机门,虽然觉得大为不妥,不过他也懒得过问。
“那你见到阿若了吗?”
“见到了。”洛舒醉抿了抿唇。
“那你可知她现下去了何处?”
洛舒醉眨了眨眼,问道:“门尊问的,是云姑娘呢?还是摇光前辈呢?”
“摇光?”
“弟子方才晕了一阵,醒来听到他们口口声声称呼云姑娘为摇光。弟子听得不甚明白,故而不知道之前出了这院门的女子到底是谁?”
洛舒醉眼底划过一丝残忍:“门尊知道吗?”
“摇光!”
摇光回来了!
那个曾经让他失了理智,弃了前程,偷习禁术,置师父恩情于不顾,将所应担负的责任抛诸脑后,从此脱离北辰,浪迹仙道的摇光,终于回来了!
可是他的徒儿,他的阿若,又将魂归何处?
天好像真的塌了下来,远处的青渺峰都不见了。
“摇光!阿若!”
“我该怎么办?”
“阿若这么聪明,师父自然不舍得责罚!”云绯若笑得狡黠,从他身边跑开。
“小师兄,摇光美吗?”桃花树下,摇光脸色绯红,款款走来。
雪终于搓绵扯絮一般落了下来,飞飞扬扬,转瞬间铺天盖地,将一切装点成了琼枝玉叶。
一道朱红如点点红梅,洒落在这洁白如玉的琉璃世界。
青色身影随之倒落,盖住了红梅,飞雪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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