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错爱
此时的齐无离的确在门主院内,父子俩喝着茶,聊着天,看起来甚是父慈子孝。
齐夫人眉目温润,一双素手丝缎般柔滑,正拿了把金色剪刀在修剪花草。
“离儿,方才让你送送洛大小姐,你怎么不去啊?”
齐无离听见齐夫人问话,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俯首答道:“孩儿觉得侍奉双亲更为紧要。”
齐夫人点了点头,停下剪子,转头对齐门主道:“你还说离儿不孝顺,他连未婚妻都不顾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难道不是因为离儿不喜欢这个洛大小姐?”齐门主脸上闪过一丝阴郁,手上顿了顿。
齐无离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脚下一动:“父亲既然这么说,孩儿这就去送,左右也还走不远。”
“回来!你这是做给我看吗?”齐门主瞬时变了脸色,阴云密布,“我知道你怪我自作主张替你定了这门亲事,但她终究是你师兄的妹子,你便是一点情面也不给吗?”
“师兄?父亲怕是不知道璇玑门规矩吧?出了师岂还有师门?”
“但洛掌门允婚……”
“他肯将自己爱逾珍宝的妹子嫁到我们这声名狼藉的地方来,我自然感激。所以我一定会做足表面功夫,该给的一样不少。将来她坐上千机门掌门夫人的位子,我一定不会如父亲一般弄十七八个姬妾,生一堆庶子给她添堵。”
“离儿住嘴!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齐夫人喝断了齐无离的话语。
“怎么?母亲看着我这个庶子天天在跟前晃不堵心吗?你每天这个时候拿着这把剪子装模作样地剪花,难道心中想的不是把我的脖子‘咔擦’一声剪下来么?”
齐夫人手中的剪刀“噹”一声落地,泫然欲泣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齐无离:“离儿,我没想到,没想到在你心里对我竟有这样的误解……”
齐无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快步出了院子。
“阿琅,莫要去听他的话,今日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了!”齐门主见儿子出了门,怏怏地在椅上瘫坐了下来,“每天陪着这孽子演戏,着实心累。”
齐夫人早收了泪光,闻言大马金刀地在丈夫身边坐下,方才的娇弱换成了泼悍:“若非当初你带了他去寒梅会,岐儿也不会出事,我们千机门更轮不到他来逞威风。他今日话语固然不中听,但有句话说对了,一切都是你风流好色的因,才种了今日的果。”
“唉,你这话念叨了都多少年了,没腻的时候吗?”齐门主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他这么恨我们,不还是因为当初你逼他娘上了吊?”
“你竟敢跟我算旧账!若非看你可怜,我才不理你们父子这堆烂账!”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齐门主求饶,“所以我都听你的么,执意替他求娶了洛新匀的妹子。他拉不下面子去退亲,心里又藏着那丫头,必然同洛大小姐心生嫌隙。往后想来不会有安生日子可过,咱们安安稳看戏便可。”
“你可得收着点脾气,哪天他打算自己当这个门主了,你大概得去祖坟瘫着看戏了。”齐夫人斜斜的瞟了一眼他那两条垂着的腿。
“就怕他狠不下这心,我们千机门需要的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齐门主倒有些得意洋洋,“到了那一天,你同我作陪也是一定的,黄泉路上想来我不会寂寞。”
齐夫人听得色变,恨恨地踢了他一脚:“我看他在你身上下的禁制还不够重,哪天废了你的嘴才最好!”
齐门主毫不在意,他的双腿麻痹,这会儿便是被割了下来也一无所觉。
齐无离走出了主院,面上怒意顿收,又是一位万事不萦心的翩翩少年。他一向分得很清楚,人前父亲是父亲,故而他陪着洛舒醉去主院辞别,他也做足了为人子的本分。
他不愿意亲自送洛舒醉下山,那也是因为他真的不想送。他从来不会在不需要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这世上唯有梨锦小筑中躺着的锦儿,才是值得他虚耗时光的。
洛舒醉自然不知道这些。她有一个将她疼到了骨子里的长兄,一向锦衣玉食,不需要有任何谋算。她每日所愁的不过是吃腻了玩腻了,便是连修炼迟迟无所进展,也没任何人苛责。萃玉门的大小姐,老门主的掌上明珠,若不是她心甘情愿,无人能勉强她任何事。
那天她夜间睡不着,便起来四处闲逛。远远地看到兄嫂的房间还亮着灯,不由心下好奇,打算去听个壁角。
洛夫人进门不到一年,却极为能干,连带着将小姑子也收得服服帖帖,情同姐妹。洛舒醉猫着腰走到了窗下,听到里边衣裳悉悉索索,不由红了红脸,赶紧往回走。
忽然听见洛夫人慵懒地叹了口气,语带嗔怪:“你怎么把醉儿允给那样的人家了?也不怕被人嘲笑?萃玉门好歹也算有点名声,与千机门做了亲家,往后可还怎么出去见人?”
洛舒醉顿时住了脚步。
“千机门名声固然不堪,那也是先辈作的孽。我看无离这孩子不错,生得清风朗月一般干净,修为也高,将来应不至于需要靠那些诡谲机关来维持。且也有诚意,听说如今千机门大局全靠他主持,他还几次三番地上门,想来是真心的。”
“除了生得好,也不知道齐无离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你觉得他配得上我家大小姐了。”洛夫人吃吃笑道,“我知道你还有个想头,无非是觉得醉儿心胸坦荡,一旦入主了千机门必然容不下那些腌臜手段。听说千机门惧内也是极有传承的,代代门主均以夫人马首是瞻。”
房内洛新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洛夫人笑得声音发颤,口中笑骂:“去去,我才不稀罕。”
洛舒醉晕晕地走了回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向最为疼爱她的哥哥竟将他许给千机门!她也曾有诸多梦想,在心中也曾描摹过未来的如意郎君,但绝不是这样稀里糊涂就定了终身。
洛新匀开窗看着妹子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长长叹了口气:“若非如此,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说。”
“你瞧着好了,明日醉儿便会找借口出门。你不如早日传书千机门,叫他们安排了人在附近守着。不然醉儿不分青红皂白上了山的话,后面的事可就难说了。”
洛新匀关上窗,揽了妻子的香肩:“都说长嫂如母,你想得甚是周全。”
不出所料,第二日洛舒醉果然托词出门游玩,晓行夜宿到了入樵山附近。那天同云绯若打完一架后,她便遇上了千机门的弟子,凭着洛新匀的手书,她信了他,于是顺利上了千机门。
她原本想着,待见到了齐无离,她便说明来意,把婚退了。婚讯尚未传扬出去,想来堂堂千机门少主也不会强人所难
只是世上之事从来不是她想的那种模样。
她未曾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个男子,能符合她对梦中情人的所有想象。
他丰神如玉,一双星眸专注而深情。然而他又不同于寻常男子,但凡见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视线便如蛛网一般讨厌。他端庄自持,带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疏离,即便是同她并肩而行时,也绝不沾到她的衣角。
千机门阴暗奇诡,但她眼中的齐无离却是那枝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他在路上同她说,他爹娘不赞同这门婚事,想来对她不会太客气,请她宽恕。
她看到的却是一对热情万分的夫妇,然而那热情下面,她感觉到了言不由衷。她有几分心疼,连生身父母都如此,她的未婚夫婿在家中处境想来有些艰难。
于是她干脆在千机门住了几日,摆足了萃玉门大小姐的谱。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此后齐无离有萃玉门做靠山,将来的门主之位稳稳的。
“舒舒,我想起来我是第一回来千机门,恐怕得先去拜见齐门主。”洛舒醉自称“阿洛”,云绯若想到将来见了洛新匀不方便称呼,于是自作主张叫她“舒舒”。
她心中忐忑,虽然想极了齐无离,可如今他的未婚妻就在身侧,她实在无法若无其事地随着洛舒醉一同去见他。
可要是转身走了,她也不甘心。
“也对。”洛舒醉指了指身边送她下山的汉子,“就你了,送若若去见门主。”
“可是少主让弟子送洛姑娘下山……”
“我先不回去了,你还要赶我下山不成?”
那汉子眉毛抖了抖,赶紧收声带着云绯若走了。
洛舒醉前几日见过那对夫妻,心里十分不愿意再去叫他们一声伯父伯母,于是干脆往齐无离的院子走去。她这几日住在千机门的客院,只远远望过那边几眼。那院子外围拱立着诸多参天古树,院墙高耸,看不到里边情形。
“不如我就在门口守着,离哥回来一定十分惊喜。”
她为自己脑中忽然浮现的“离哥”暗暗脸红了红,一颗芳心神思不属,却没留意一个浅红身影跟在她后面几尺处,若隐若现。
那自然是佯称去见门主的云绯若了。她走到中途便打发了那弟子,悄悄缀在洛舒醉身后跟到了齐无离的院落。
院门是开着的,云绯若看着洛舒醉熟门熟路地进去返身关了门,如同回家一般随意,心头发苦。
她实在是不该来的。
只是此时再走已然来不及,她躲在树后,远远地看见齐无离走了过来。
他好像比半年前瘦了些,衣衫有些宽大,显出几分形销骨立的味道。
“阿离修为高,我若是离得近了,难免被他发觉。”
想了片刻,她钻入树林,跃上了那堵高墙。她倒是一点都没想到,自己明明可以借着树林的遮掩迅速离开。因为在她见到齐无离的身影时,她的脚便如生了根一般,再也离不开这里分毫。
那墙的里面,是一片雪白的梨花。
也许仅有一株梨树,但从她的方位看去,那梨花无穷无尽,触目所及尽是娇嫩的白色,在夕阳中发着光,令人目眩神摇。
她想到了修元殿的红梅,想来这满院子的梨花是由他真气维持着。但是她与他相识这两年多来,他从未表露过对梨花的特别喜爱。
“舒妹,原来你没走吗?”
她听见齐无离开了门,想来洛舒醉并未进房,故而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叫她‘舒妹’,好生亲热。”
“是啊,怎么皱着眉,看见我不开心吗?”洛舒醉见他并未如她所想那般高兴,不由带了几分嗔怨。
“自然开心的。”
齐无离嘴角牵动,笑了笑。
洛舒醉看着他,那笑容分明很淡,却好像勾了她魂,令她失神。
梨花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身,她好像才刚发现一般,讪讪道:““这梨花怎么这个时候还开着?”
“因为是无果之花,除了开花,也没别的法子可想。”
洛舒醉没听懂,墙头的云绯若心中一痛:她跟他之间便如这梨花,没有结果,花开得再好,也只是看着美。
“走罢,天不早了,无论你今日回不回去,晚饭总需吃的。”
洛舒醉跟在他身边,两个人相偕出了门,想是吃饭去了。
云绯若俯在墙上怔怔瞧着,直到再看不见两人踪影,这才颓然滑了下来。
她如果够决绝,此刻便该当机立断离了千机门,从此再不相见。可是她这样跑了一趟,连他的脸都没见着。
她取出椋木鸟托在掌心,倚在树边出了神。当年他送她这鸟时候的情形历历在目,她实在不愿相信他的深情是假的。
“算了,把椋木鸟还了他,我走便是。”
思绪百转千回,不觉间一弯新月缓缓升上了树梢。
云绯若又翻上院墙,轻悄悄落了地。
院子内空无一人,不见半个仆役。
她将椋木鸟放置在屋檐下的连廊扶手上,转身欲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绯若不及多想,翻身便上了花开得最密的一根树枝。
进来的是院子的主人,不过此刻的他一身酒气,全然不如平日所见那般飘然出尘,多了烟火气息。
他的眉眼醉态可掬,俊面酡红。一进了院门,他便放松了四肢,目光迷迷瞪瞪地瞧着这一院子的皎洁。
“他同舒舒吃饭竟然醉了酒?”
云绯若心中悲戚,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离不开他。她同他隔着梨花,隔着月色,就这样对望着。
只是她眼中望见的是他,却不知他眼中望见的是谁?
“算了,终归是有缘无份。”
她既怕他发现了她,又盼着他发现她,内心一番挣扎过后,她终于还是决定悄悄离了千机门。
心念至此,她身形微微一动。
梨花瓣如同春雨一般,簌簌地离了枝头,洒落在这一院子的月光中。
“谁?”
云绯若顿时浑身僵硬。树下的齐无离抬了头,一双醉眼朦朦胧胧地望了过来。
就着浅淡的月光,他看到梨花丛中坐着个轻衫女子,影影绰绰地看不清脸。
这情景是如此熟悉,他这么多年来在梦中见了无数次,只是每次一睁眼,所有的旖旎就都会变成刺骨的冰寒。
而此刻,她如此鲜活地在自己面前,比每一次梦境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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