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五彩卧足碗
第九十四章 五彩卧足碗
一夜过去。
郭太后拨着佛珠整整诵了一夜的佛，秦深也在延禧宫内坐等了整整一夜。
煎得浓浓的参汤送进去，一盆盆的血水又不断被端出来。
珍妃的声音已经转为渐渐微弱的呻\吟，令人好生不安。
“怎么回事？”秦深皱眉问向撩帘出来的邱正。
邱正抬袖抹去额上的汗珠，躬身答道：“娘娘虽然喝下了参汤，微臣等人又用了行针、按穴、抚顺之法促使产道打开，可是......本就是提前生产，又逢胎位不正，再加上娘娘腰间受了伤，使不上气力，若是皇嗣再生不下来，只怕......”
邱正飞快地抬眼，望了一眼秦深。
“只怕什么？”靖帝问道。
“母子俱亡。”邱正对上靖帝的目光，不假思索地答道。
靖帝瞬间明白邱正的意思。
孩子若是出不来，便会生生闷死在母体之中，而产妇正源源不断地出着血，迟早也会力竭而亡。
珍妃的情况十分危机，邱正是来讨他示下的。
后宫中自然有能顺利生下孩子的法子，只是太过阴鸷狠毒，往往只为求诞下皇嗣而弃产妇于不顾。自古以来，后宫中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
这次里面躺着的是珍妃，所以才让他们难办。
然而此刻已经听不到珍妃的呻\吟了。
郭太后手上一顿，骤然睁开双眼，目中精光一轮，定定地对上邱正。
“李院判怎么说？”
邱正一愣，下意识地回话道：“李院判也是束手无策。”
随即很快明白过来，郭太后并不信任他。
这也难怪，自己是凤家的女婿，这个时候自然会遭人怀疑。
郭太后霍然站起身来，大步行至隔断屏风前，冲着里头高声喊道：“珍妃！珍妃！”
“珍妃！你好生给哀家听明白了！今日你若平安诞下皇嗣，就是于大靖社稷有功！这份功劳，无论是陛下还是哀家，都将铭记在心！”
“你是郭家的女儿，岂能如此懦弱！”
“这只不过是一道坎儿！更大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哀家要你母子平安！听到了没有！”
郭太后连连叫唤声愈发高扬，竟不顾秦深在场，言辞之间极力抬举珍妃及其腹中的胎儿，令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邱正闻言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秦深。
但见他面无表情，却也不曾对郭太后的话表示出异议。
看来皇后娘娘是当真出事了！邱正不由地暗暗焦急起来。
“邱太医，你也听明白了没有，哀家要珍妃母子平安！”郭太后转身平静地说道。
“微臣明白！”邱正心里正盘算着怎么给家中夫人递个消息，闻言一凛，连忙退回内室。
床上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珍妃似乎听到了郭太后的喊话，咬着牙，极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娘娘醒了！”随侍在旁的医女和接生姑姑喜出望外。
“快拿参片来！”
窗外，天色早已透亮。
经历过六七个时辰的疼痛，珍妃终于拼死生下皇子。
听到皇子洪亮的啼哭声，珍妃如释重负，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觉，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等到她醒来，自己已经由珍妃变成了郭贵妃。
******
去锦宫里的日子，并不难过。
去锦宫外头年久失修，庭院内荒草丛生，连大门上的门轴都生了锈。
凤翕然和春容、秋虹原以为屋子里头也是破败不堪，不料进到内室去，却是干干净净的小小三居室。
一应家私、器具、被褥虽不奢华，也都是干净整洁的。
“王公公也算有心了，也不枉咱们娘娘平日里待他好。”秋虹四处打量着，这才放心，立刻手脚麻利地动手铺床。
春容小心翼翼地扶着凤翕然自床边坐下，又走到鸡翅木的光面小圆桌上，提起茶壶斟出了一杯热水，点了点头。
王德福最会揣摩靖帝的心思，今夜他既肯松口让她们两人一起陪着娘娘进来，又肯在去锦宫里费心打点，可见陛下对娘娘的态度还是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她想不明白，今夜到底是怎么了？
凤翕然不欲多言，经历了延禧宫里那一场闹剧，她早就疲惫不堪。
“娘娘已经睡着了。”秋虹轻手轻脚地将床边的布帘放下，悄声对春容说道，“春容姐怕是也累坏了，我方才看了一眼，右侧间也有张小床，不如春容姐就过去睡了，娘娘这儿由我来守着。”
春容闻言，走出屋子，片刻后抱来两床素花被，以及圆条软枕。
“咱们一起守着娘娘。”
今夜之事，让春容心有余悸，她说什么也不肯随意离开皇后。
二女在床边打了地铺，并头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夜到底是怎么了？”秋虹转过脸，面对着春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好好儿地，就到了去锦宫，还听人说咱们娘娘是什么妖孽？春容姐，你今夜一直陪着娘娘，可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咱们娘娘自然不是妖孽。”春容正色说道，越想越是生气，“那不过是她们要谋害娘娘才想出来借口罢了。可恨不知凤仪宫里的哪个奴才，同外头的人嚼舌根，白白让她们有了污蔑娘娘的借口！那位苏采女也是个没心肝的！”
“可陛下一直是向着咱们娘娘的，怎么也……”秋虹叹气，“皇后娘娘入宫一年多，从来不曾害过人，多少人心里都念着娘娘的好处……好歹娘娘还怀着身孕呢，怎么能……”
“别说了，咱们早些睡吧！”春容也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今娘娘身边只有你我了，若再不打起精神来，又有谁来照顾娘娘！”
******
翌日正午，珍妃诞下三皇子的消息传遍了后宫上下。
而去锦宫接到消息时，已经是晚膳时分。
“是皇子？”凤翕然问道。
“是，听说珍妃这次遭了大罪，差点就生不下来呢！”秋虹打开食盒，将五彩卧足碗摆到桌上。
春容伸头一看，微微蹙了眉。
只是普通的白米饭，再加上简单的三菜一汤。
好在饭菜尚算整洁，汤也是浓白的瑶柱猪骨汤。
春容忙盛了一小碗汤捧到凤翕然的面前。
“太后娘娘这回总该放心了。”凤翕然随手将碗搁到一旁，“你们也坐下吃吧，都到了这里，还穷讲究什么规矩。”
“依奴婢看，太后娘娘头疼的日子才刚开始呢！”春容“哼”地一声，到底不敢和凤翕然平起平坐，只搬了凳子侧身坐了一角。
“这话怎么说？”秋虹麻利地盛了三碗米饭，不解地问道。
“珍妃如今有了皇子，咱们娘娘又被关在这里，后宫中再没有人能与她争锋，凭她的性子，又岂会乖乖地听太后娘娘的话？”春容不屑道，“太后娘娘虽是念经礼佛的人，可未必就好相与。从前娘娘与良妃都待她尊敬有加，她高高在上惯了。依奴婢看来，只要她活着一天，就断不容许后宫中还有人能凌驾在她的头上。”
“倒没看出来，你也是个有见识的。”凤翕然冲她揶揄一笑。
春容颇不好意思地扒了两口米饭，笑道：“兰心姑姑私下里常指点奴婢，奴婢这也是现学现卖罢了！”
“兰心姑姑现在在哪里？”秋虹问道，“凤仪宫大门锁了，她会到哪里去？”
“大概是暂时陪着安仪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吧。”凤翕然放下饭碗，站起身来，“你们多吃一些，我到外头逛逛。”
白天的时候，秋虹就将院子里的杂草拔去了一大半，春容也将院子仔细清扫了一番，总算收拾出干净的样子。
日头西坠，尚还带着点光亮，凤翕然站在院子当中，抬眼望天。
去锦宫的小院十分小巧，走不上十几步就到了门口。
从前那位文皇后，又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呢？
凤翕然抬起手来，触摸着门上斑驳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扇老旧的包铜边的乌木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凤翕然心念一动，抬手去拉门。
门动了。
凤翕然大感不可思议，再次用力一拉。
大门应声而开。
“若微臣是娘娘，就不会动这扇门。”低沉浑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凤翕然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对上了平静无波的眼神。
那人足蹬马靴，身着薄甲，手按剑柄，正站在门外看着凤翕然。
“温将军？”
竟然是温钊亲自带兵守着去锦宫。
“怎么是你？”凤翕然感到不可思议。
“皇命难违。”面对她，温钊依旧是一贯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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