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烟霞流云裙
第九十二章 烟霞流云裙
“苏采女！”凤翕然沉声说道，“本宫从前只是千户家的女儿，年龄尚幼，又貌不惊人，自然文静柔弱像你一般胆怯。可如今，本宫却是大靖皇后！若还一昧的柔弱可欺，岂不是被人啃得连骨头也不剩下？你若不信，且看看今时今日的场景，你才入宫几日，根本不知后宫中人心险恶，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苏凝眉瞠目结舌，对方说得句句在理，却又隐隐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凤翕然站在她的面前，眉眼中还能看出从前的影子来，可是那熠熠生辉令人不敢对视目光，却分明又是另外一个人。
“本宫不与你相认，自有本宫的道理！平心而论，你的相貌出身在秀女当中并不算拔尖儿，初入后宫便锋芒过盛，只会立即成为众矢之的。明枪暗箭，本宫又能护得你几时？还不如默默地先站稳脚跟，你若安安分分，本宫自然能保你无忧。可你到好，随便听人胡诌了个故事，就弃多年情谊不顾，竟来诬陷本宫？”凤翕然复又指向姜氏道，“你说这故事是冬颜丫头说与卓氏听的，那冬颜是什么人？她从小就在凤家，虽是为奴为婢，我们却也不曾亏待她，却能勾结卓氏来陷害本宫，这样心思歹毒的不忠不义之心人说出的话，你们竟也当了真？”
便是聪慧如姜氏，此刻也没了言语。
“够了！”靖帝推开大门，大步走进来。
“陛下！”凤翕然喜出望外，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她原还暗自担心秦深不能及时赶来。眼下她虽暂时镇住了场面，上头到底还坐着郭太后这一尊大佛，她无法撼动。
“朕在外头听了半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七岁小儿尚且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都是后宫中的娘娘小主，却如无知村妇一般，听着故事便当了真，简直荒谬！”
郭太后稳稳坐着，面色不虞，一开始错过了动手控制凤氏的时机，让她回过神来，一切就功亏一篑。
“太后娘娘向来礼佛慈悲，怎么也和她们胡闹？”靖帝淡淡问道，“定是她们花言巧语，欺瞒哄骗了太后。”
陛下对皇后的维护之意刺痛了每个人的双眼。
“不是的陛下，她真的不是凤小姐！”苏凝眉含泪冲着靖帝跪下，抬手拔下发髻间的飞蝶振翅纹鎏金银钗，双手奉上，“这支发钗是臣妾及笈时凤小姐所赠，臣妾自小最喜欢发钗，她曾说过将来若是回到京城，一定会托人寄一支珠钗给臣妾的！可是、可是……”
众人皆知，采女们初次觐见皇后，苏采女得到赏赐的却是璎珞项圈。
凤翕然无语，她的话已经说尽，现在秦深来了她且看着珍妃等人还有什么花招。
秦深垂眸看那钗，只不过是鎏金的银钗，钗头上的振翅飞蝶打造的亦不精细，看起来也不贵重，不像是官家小姐的发钗，倒像是普通百姓女儿戴的首饰。
凤翕然以手护肚，缓缓行至秦深面前，屈膝行礼，再起身时已是泪盈于睫，“珍妃等人言之凿凿，咬定臣妾是妖孽，臣妾无话可说，可是陛下与臣妾朝夕相对，臣妾是人是妖，陛下总该分明。”
苏凝眉悄悄抬起眼，暗自打量着靖帝。还是秀女之时，众女子中就悄悄流传着当今天子立如玉树兰芝，笑若朗月入怀，并不输于北辽的七皇子。原以为不过是奉承之语，如今一见，才知何谓龙章凤姿、天质无双。
只见他自进屋以来，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只停留在皇后的身上。都说陛下最宠爱皇后，可见所言非虚。若今日让皇后花言巧语逃了去，只怕珍妃和姜小仪都会将自己推出去顶罪的。是与不是，都要尽力将她的罪名坐实。
只剩最后一张底牌了！赌还是不赌？
苏凝眉转而又将飞蝶鎏金钗递至凤翕然面前：“这发钗是一对儿的，还有一支在凤小姐那里，你可记得这支钗？”
“自然记得！”凤翕然道，“若是本宫带进宫里的东西，那就一定收在凤仪宫的小库房里，让人一找就能找到。”
前几日夜里苏凝眉来找她时，头上仿佛就戴着这支钗。当时她只觉得这钗并不衬苏凝眉的身份，直到翻秀女名册发现她们两人的关系后，她就立即悄悄找出入宫时的随身单子来看，里头居然也有这样一支钗子。原想着能多找出些线索，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收获。
苏凝眉如释重负，露出狡黠的微笑：“那你怎会不知，凤小姐送给臣妾的及笈之礼，其实是白玉银竹钗！”
凤翕然眉头微蹙，不明所以。
“这对飞蝶钗鎏金钗是我小时候，眼馋别人头上的金钗，所以你我二人背着父母各凑了几样银饰，让人融了打出来的。那时候我们不过才七八岁，还戴不得钗子，所以约好了各自珍藏，待到长大了一起戴着。”
她们七八岁？秦深心念一动，想起了什么。
那一年，他和凤翕然遭人暗算，从树上跌落下来，他伤了腿，而凤翕然伤了头。也正是因此，他离开边北，回到京城，与姜氏完婚，联合郭、温两股势力，开始正面对抗吴氏。
那一年，他也不过才十七八岁。
而眼下，郭氏的势力早已不再满足于朝堂之上，更向边境的军中延伸，只怕隐隐复有当年吴氏之势。
凤翕然对上秦深的双眼，但见他眼中波澜无波，平静中却又孕育着风暴。
也许，又是到了动手的时候。
“臣妾无话可说。”她突然开口。
秦深了然，转而望向她隆起的腹部，踌躇不忍，神色十分复杂，终于下定了决心。
珍妃露出狂喜之色，姜氏与苏凝眉亦当场愣住，面面相觑。
就这样……认下了？
“既是妖孽，那便该关入寺庙之中，腹中的胎儿必定也是孽种，自然留不得。”珍妃笑意难掩，不敢相信形势竟然突然直转而下，忙指了身边的内侍与宫女，“还不快拿下她，若她妖性大发，伤了太后和陛下可怎么好？”
依她之意，就地正法了才好，关入庙中，只不过当着陛下的面，说出的权宜之计。
“珍妃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凤翕然反唇相讥，“本宫腹中尚有陛下的骨肉，待到生产之日，本宫是人是妖自然分明！”
“将皇后送回凤仪宫，无诏不得外出。”郭太后看了珍妃一眼，暗暗摇头，到底还是太沉不住气，不论是无缘无故废后，还是将凤氏送入庙中，都太过引人瞩目。而这件事，事关皇室颜面，当然是越隐蔽越好。
至于凤氏腹中的孩子，人都被软禁了，到了时候生出个什么，还不是由她们说了算？
内侍与宫女们得了令，便挨上前来要拿住凤翕然，春容大急，只身拦在凤翕然身前，不让众人靠近，却被凤翕然制止了。
春容不明白，皇后娘娘分明是被冤枉的，突然之间又怎么肯认罪。
凤翕然并不肯让那些内侍与宫女碰她，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径直走至珍妃身前。
珍妃见她步步走近，神色如常，甚至带上了几分微笑，心中忐忑不已，不由地后退了几步。
“看来珍妃这回找了个好军师，论起智谋和手段，她都比康氏强多了。”凤翕然面朝着珍妃，眼里却直盯着姜氏，意有所指，“你若知道她是什么人，只怕……”
“别让那妖孽伤了珍妃娘娘母子！”姜氏突然大喝了一声，纵身扑向凤翕然，要将她从珍妃身边拉开。。
凤翕然早有准备，脚下一顿立即就要错开姜氏，却不曾想过自己的身子早已不复从前灵便，还是被姜氏的身形带到，无法控制地撞向珍妃。
珍妃一直防备着凤翕然，却不曾想到一向斯文的姜氏突然向凤翕然发难，凤翕然避之不及，撞向了她，而她仓惶后退几步，后腰重重撞上了四方小几的边角。
小几上的琉璃碗应声落地，碎得满地残渣。
凤翕然有珍妃做肉垫，并没有伤到，而珍妃却“哎哟”地一声，软软地坐倒在地上。
腥红自她的烟霞色的金丝流云纹长裙内侧缓缓渗透出来，渐渐地在地上蔓延流淌，血腥味弥漫开来。
一切发生得措不及防。
“珍妃！”郭太后站起身来，顾不上自己的病躯，几步抢到她跟前，发髻凌乱了都顾不上，口中一叠声只叫着，“太医！快传太医！”
豆大的汗珠自珍妃的额间不断渗出，她的脸瞬间惨白如金纸一般，而下腹的垂坠疼痛，却直直在她体内搅动着，她牙关紧咬，已经说不出话来，仓惶之间，只将惊惧哀求的目光投向秦深。
事情在顷刻之间发生，苏凝眉早就傻傻地立在当场，手脚冰冷不知所措，见到珍妃身下的鲜血汩汩流出，更是吓得腿软，只伸手扶着殿中的柱子，苦苦支撑着。
“还不快拿住那妖孽！莫再让她伤了人！”姜氏神色镇定，立即指使众内侍、宫女拿下凤翕然。
“这妖孽伤了珍妃母子，还请陛下发落！”姜氏凛然道。
靖帝深深地注视了姜氏一眼，缓缓开口说道：“将皇后送入去锦宫，抽调京卫军把守，无旨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违令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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