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春燕桃花壶
第八十三章 春燕桃花壶
初春的夜晚，仍旧透着点凉。凤仪宫的地气暖和，院子里的花亦开得比别的宫苑早些。明月当空，微微的凉风拂过，空气中暗香浮盈，隔着新换上的薄窗纱，便能嗅到外头的香气，那是蛰伏沉寂了一整个冬天之后，万物争先恐后散发出的生机勃勃的气味。
屋子里也撤下了厚重的缎帘，改换了珠帘。灯烛摇曳，照亮了桌案上的一只胖肚矮颈的黑陶瓶，表面粗砺不平，尽显古朴。瓶子上头插了三两枝待开未开的桃花，艳粉粉的花苞直衬着灯下的美人，容比桃花娇。
秦深看着一大一小两位女子，齐齐托腮，两对灿若繁星的双眼，目光灼灼，只一意盯着他。两位女子虽然并无血缘关系，而此刻脸上的好奇却是如出一辙。
他不觉暗自好笑。
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口渴了，倒杯茶来。”
凤翕然殷切地应了一声，探手取过小几上的茶壶。细白如玉般的温润茶壶，壶身上是手绘的春燕桃花图。另一只手轻巧地将茶盏翻起，淡碧色的茶汤缓缓地注入茶盏中，浮起袅袅轻烟。
“好香啊！”安仪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的父亲，此刻闻到茶香，也忍不住开口道。
凤翕然抿嘴一笑，也斟了一盏给安仪。
“桃花！”安仪眼睛一亮，淡碧的茶汤中，静静地漂浮着零星两点桃瓣，又与茶盏外手绘的桃花图相映成辉。
这样的茶具，也合该配上这样的茶水，即便是不喝，看着也能让人心情愉悦。
安仪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欣赏过图案之后，才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其实只是在清淡的春茶中加上一些桃花，喝起来，口中除了春茶的清爽之外，犹还萦绕着丝丝桃花的甜香。
“虽是淡茶，喝多了也是会睡不着的。”凤翕然再给安仪添上一些，便不再让她多喝，“若是喜欢，明日白天再给你泡。”
秦深仰起头来一饮而尽，也将个空盏伸到凤翕然面前，挑着眉，示意她再斟。
“陛下也是一样的，只再喝一杯。”凤翕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怎么能与她小孩儿相比，多喝几杯自然是不妨碍。”那茶盏十分小巧，他只两口被喝得干净，意犹未尽地又将空盏伸向凤翕然。
“哎哟哟，还是做父亲的呢，论起克己来，竟然连个孩子都不如。”凤翕然刮着脸皮嘲笑道。
秦深也不恼怒，只嬉笑地挨在她身边，意有所指：“在你面前又何需克己。”
“呸！当着孩子呢，也没个正形。”凤翕然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不由面上一赧，低声啐道。
安仪尚且听不明白夫妻之间的闺房趣话，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溜来溜去。在她的心目中，父皇一直都是令人敬畏的，在他面前似乎从来不容半点顽笑。自从她和柔仪与凤翕然往来频繁之后，才发现原来父皇也有温和的一面。可是今夜的父皇，与平时相比，又是大大不一样。
在其他人面前，父皇从来不曾流露出这样的神色。少了高高在上的威严，却多了人间烟火气。安仪从未见过在皇宫之外，寻常百姓的夫妻家人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在她想来，或许就是如此吧。
安仪将目光转向皇后，凤翕然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穿着宽松舒适样的半旧家常衣裳，长长的乌发只扭了个简单的发髻。衣裳上并无繁复精致的刺绣，也不曾镶得珠宝点缀，发髻上更没有多余的发饰点缀，只是随意点缀了零星几朵桃花，面上含着几分娇嗔，眉目之间是舒展坦然，带着轻松与惬意。她想起从前父皇到良妃宫里的情况，却是大不一样。父皇不苟言笑，良妃伴驾在侧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即便是珍妃娘娘，在父皇的面前也不会如此轻松随意。
在良妃和珍妃的面前，父皇只是君王，而在皇后面前，父皇却像普通的男人，是一位丈夫，他们之间，似乎是平等的、并没有君臣之别。
安仪小小的脑袋里，似乎悟到什么，却又模模糊糊地捕捉不到。不过今夜，却让她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父亲，真实的父亲。
“茶水也喝了，陛下该讲了吧。”凤翕然一指头轻轻戳向秦深的胳膊，催促道。
“讲什么？”秦深故作茫然，低头看她，见她气呼呼地扭头不睬，才抚着下巴假意回想，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秦深以手握拳，抵在鼻间轻轻一咳，又正色坐直了身子。凤翕然和安仪再次巴巴地将目光投向他。
“这个嘛……说起桑虫猪尾一类……”他顿道，“我饿了，可有甚点心没有？”
凤翕然牵起安仪的手，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傍晚闹哄哄的，晚膳都没吃好吧？咱们让小厨房给你下一碗鲥鱼面吃，听说这个时节的鲥鱼极为难得，也亏得御膳房的人有能耐，能弄到几条。你的屋子也收拾好了，咱们到那边吃去。”
“唉唉唉！”秦深爬起身来，冲着两人的背影喊道，“我也要鲥鱼面！”
回应他的，只有摇晃不停的珠帘。
他咧嘴一笑，顺手扯过榻上的书，安心歪着等面条。
古代的医疗有限，小孩出痘疹是极大的病症，不止是民间，就算是达官显贵的家里，都有不少孩子因此而夭折。皇宫中，即便是太医，也不得不打起十分精神来应对，未必就敢打包票能治愈柔仪。在他看来，凤翕然并不是真心想知道这些痘疹习俗，只不过见安仪担心，这才寻了些话来转移她的注意，所以他才故意这般，逗得安仪略一开怀。
凤翕然带着安仪往她寝宫边上的暖阁走去，推开门，安仪的乳娘和随身伺候的宫女都已经等在里面。
安仪愣住了。
凤仪宫里，将近上百间大大小小的屋子，却没想到凤翕然替她安排了这一间。紧紧挨着正殿的寝宫，这也是她从前住过的屋子。
她原以为，过来小住几日，便是做客，凤翕然最多就是让人收拾出偏殿的屋子让她居住。照理说，暖阁也应该是凤翕然自己的孩子才能居住，暖阁贴着主殿，和主殿一般，都是主人才能住的。就像柔仪生病了，良妃将她接到寝宫边上的暖阁一样。安仪在咸福宫里住了这么久，还从未住过暖阁。
凤翕然见安仪止步不前，低声催促她道，“这里原就是你的屋子，快进去瞧瞧罢！”
安仪抬起脚，走进屋子里。
暖阁早在去年凤翕然入主之前，便粉饰一新，可是里头的一应桌椅床榻，器具摆设都照着从前的样子，不曾改变。床头上依旧还摆着她儿时的花布老虎玩偶，虽然已经旧了，却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
她伸手，将花布老虎抱在怀里，鼻头略有些发酸。
姜皇后过世的时候，她已经四岁了。自她一岁时，随着母亲入主凤仪宫，这间屋子，一住就是三年。
从前的事，她大抵还有些印象，对于生母却又模糊而陌生。
“唉……你若是个儿子该有多好？”这是生母无数次在她耳边的抱怨，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记忆？生母从来不曾抱她、亲她，更别提为她张罗吃喝。唯有在父皇面前，才会对她嘘寒问暖、慈爱微笑，大多数时间，都是把她丢在暖阁里，由乳母照看着。她怀疑，生母是否亲自踏足过暖阁。
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色泽淡黄的细面，配上鲜美的鲥鱼汤，淋上笋丁香菇肉糜的浇头，再点上切得细碎的翠绿葱花，安仪将头深深地埋进大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这鲥鱼最是开胃醒脾，你的身子一向柔弱，正合你吃。”凤翕然见她吃得干净，笑意更盛，“还剩得几条，让她们都留给你。”
回到寝室里，秦深已经看了小半本书，见她回来，忙将手上的书一丢，猴身黏了上去：“我的面呢？”
凤翕然皱起鼻子，让人将面端来。
“怎么不是鲥鱼？”秦深一嗅气味便觉得不对。
就是平日里凤翕然为他准备的猪骨浓汤。
“都要留给你闺女的，做父亲的与闺女抢食，可羞不羞？”凤翕然将筷子塞入他手里。
“堂堂一国之君，连碗鲥鱼面都吃不到，可不是荒唐？”秦深口中佯作抱怨，还是接了筷子埋头吃面。
秦深除了不爱甜食之外，原在吃食上并不挑剔，只是到了她面前，偏偏甜食也吃得，要求也变多了起来。
“柔仪的痘疹，会好吗？”吃了面，洗漱之后，两人才熄了灯并头躺下。黑暗中，凤翕然的担忧才释放出来。
这个时代的医疗当然不能同她的时代相比，别说是痘疹，便是伤风感冒这样的病也有可能要了人命，柔仪才这么小，让她不能不担心。
“邱正的脉息好，又是见多识广的，有他在，不碍事的。”暖和的被窝里，两人的双手交缠，紧紧地握在一起。
“今日下午，若是臣妾让人直接送她们回咸福宫就好了。”下午，安仪和柔仪放了学，是在她的凤仪宫里的，两人说要去瞧瞧秀女，凤翕然并未阻止。
“郭家小姐入宫前一日身上就不适，她自己隐瞒着入了宫，这又如何能怪你？”秦深劝道，“只是这痘疹来得确实蹊跷。”
凤翕然脑中灵光一闪，坐起身来：“好像听说过年时，珍妃的家里就有人染上痘疹，累及她的母亲也无法入宫。”
“我会派人去查，最好不是她，否则……”秦深扶着她的背，哄着她睡下，在他的轻抚之下，凤翕然双目沉沉，渐渐睡去。
听着枕边人安稳的呼吸声，黑暗中，秦深的双眼凝神，若冰霜利剑一般寒冷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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