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鎏金银梳篦
第六十八章 鎏金银梳篦
凤翕然的目光落到搁在案几的手串上,依然是那挂串子,与之前的一般无二。兰心她们既然敢将这东西再奉到她面前来,足可见早已经排除了隐患,即便如此,凤翕然依旧不再伸手碰它。
这样狠毒的东西,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凤翕然不禁想起初次去给太后请安时的情景,郭太后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如今想来背后隐隐发麻。而落在她衣襟上的碧玺串子上的慈爱目光,更是意味深长。
原来,她的身边早就埋下了细密的网罗。
凤翕然满腹疑问,又不知当从何问起,更不知倘若发问,眼前这位目睹了后宫几十载风云的老宫女愿不愿意将这些阴私之事讲与她听。
秀姑姑敛了眉目,只坐着半边绣墩子,双手优雅而自然地摆放在双腿上,看似随意却处处得体。但见她黑白相间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溜光的低髻,只以一枚纹样简洁的鎏金的银梳篦为发饰。脸上虽已经纹路细布,却依旧圆润白皙,微微笑起便见酒窝,时常是未语人先笑,令人观之可亲。可想而知,年轻时的秀姑姑并不是出色的美人儿,却胜在相貌讨喜无害。
就是这样一个老宫女,十几岁入宫当差,后服侍先皇三十余载,还得了先皇“秀异之质,藏而不露”的夸赞,是以人人称其为秀姑姑。
这厢凤翕然正细细打量着秀姑姑,知道秀姑姑此刻虽然外表平静谦和,实则内里天人交战。
“今日之事多亏有姑姑在身旁,”凤翕然站起身来,冲着秀姑姑行了半礼,低声道,“本宫替未出世的皇嗣多谢姑姑今日之恩。”
秀姑姑大吃一惊,忙不迭地起身避过了这半礼,又赶紧上前扶住凤翕然:“皇后娘娘这可折煞奴婢了,陛下既指了奴婢过来服侍娘娘,为娘娘分忧便是奴婢的本份,况且娘娘福泽深厚,必有天佑,这等龌蹉手段,定也不能得逞。”
凤翕然眼里泪光点点,却不肯回座:“陛下才痛失悯婕妤腹中的小皇子,倘若本宫这一胎又出了事,还不知陛下要怎样的伤心呢!姑姑此举,只怕陛下知道了,也会重重感激。”
提及梁氏落下的那个成型男婴,秀姑姑也唏嘘着掉了眼泪。
“从前本宫见方婕妤怀着身孕,原还道她不知谨慎,如今轮到自己,才知艰险。往后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事等在前头,真是让人胆战心惊寝食难安。”眼泪打着转儿,终于顺着脸颊流下,重重的打在秀姑姑的手背上,“毕竟是太后娘娘赏赐下的,若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本宫不敢违逆,自愿避居去锦宫。”
分明是温凉的泪水,秀姑姑却觉得手背上□□热的疼,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今日奴婢就多一回嘴。”
凤翕然这才顺从地坐回榻上。
秀姑姑拧着眉头,满脸为难:“娘娘知道的,奴婢承蒙上天眷顾,有幸服侍先皇数十载。许多事看在眼里,理所应当要烂在肚子里,最后带进棺材才是。”
果真是先皇的秘辛私隐,凤翕然一颗心揪得死紧。
“更何况,娘娘如今怀着身孕,奴婢本也不该拿这些腌臜之事污了您的耳朵。”秀姑姑叹气,“只是如今陛下万分看重娘娘,又将奴婢指派来伺候娘娘的身子,有些话,奴婢也只能不得不提了。”
“姑姑是宫里的老人儿,见多识广非旁人可比,本宫只当是听听长辈的叮嘱。”凤翕然道,“本宫也知道您为难,那就由本宫来问,有不懂的,姑姑便教给本宫。”
秀姑姑躬身连道“不敢”,又保证必定知无不言。
好不容易终于让秀姑姑愿意开口,凤翕然自是要抓住机会好好弄个明白的。
她以指按压着太阳穴,斟酌着要说的话。
“首先,既然是先帝赠予太后娘娘的礼物,为什么要在里头藏着这样的东西?”这是凤翕然的第一个疑问,话已至此,她也不愿拐弯抹角,便直接提了问题。
照理来说,做皇帝的应当是极为看重正宫皇后生下的嫡子才对,嫡子继位名正言顺。唯有没有嫡子,抑或嫡子不肖的时候,皇帝才会考虑培养旁的皇子作为继承人。在靖朝历代的皇位传承中,立长立贤都是排在立嫡之后的。旁的例子且不说,当看秦深这个样子,就足可见得他是多么渴望嫡子。
而先皇这个意思,竟然是不想让郭太后生孩子。难道先皇就当真这般宠爱吴贵妃吗?
“郭太后和吴贵妃是同被先皇纳入后宫,既然是这样,何不干脆册立吴氏为后,岂不是更加称心如意?”
秀姑姑目光闪烁:“郭家势盛,吴家远不能及。”
凤翕然心内明亮了然。
郭氏一族,并不是在秦深登基时才昌盛起来的,他们原就是京城一带的望族。早在先皇登基前,郭家于朝堂之上便已是举足轻重,吴家虽也有一些根基,却到底浅薄不如郭家。
正是由于郭氏一族在朝中势盛,先皇不得不妥协册立郭氏女为皇后,从而又刻意暗地里扶持起吴家以图抗衡。
所以才将这样一挂手串赠予了当时的郭皇后。
一个无法生育的皇后,即便她身后的势力再强大,也是不足为惧的。
“姑姑,依您所见,太后娘娘是否知道这手串里藏的秘密?”凤翕然略一思索,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若是郭太后并不知情,尚可说是无心之失,若她是知情的,那才真正是居心叵测了。
隐隐之间,有某种念头从脑中闪过,待凤翕然凝神再细细去想,却又消失无踪。
“郭太后年轻时,最喜色彩绚丽之物。”秀姑姑避重就轻,“一应衣饰用器,俱是如此。先皇送了她这挂碧玺,自然是极为喜爱的,曾经日日佩戴,鲜少离手。”
虽然答非所问,却足以说明问题。先皇投其所好,送了这么一件礼物,也许最初的时候,她也是欢欢喜喜地戴着这串碧玺的。
可后来,郭太后还是生了孩子。
“本宫记得,太后娘娘原也有过子嗣的。”凤翕然问道。她自己本来猜测着,或许郭太后也曾经和自己一样,不常戴着这挂串子,因此还是有了身孕,并生下皇子。可照眼下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秀姑姑点点头:“就是先皇的四皇子了。”
“倘若郭家是能任人摆布坐以待毙的,父皇又何必忌惮至此?”秦深面带寒霜,撩开帘子大步入内,径直将凤翕然紧紧搂在怀里。凤翕然依偎在他身前,只听到他一颗心砰砰跳得紊乱。
又生气,又后怕。
“她以为自己悄悄怀了孩子,父皇就会睁只眼闭只眼,只可惜……”
只可惜,四皇子并不曾活过周岁。
都说郭太后的儿子是吴贵妃下手谋害的,可这背后,难保就没有先皇的默许。
恐怕连郭太后心里都有数,自己的子嗣当然是活不下来的。只不过为了郭家,更为了自己,她不得不放手一搏。
终究还是输了。
凤翕然不禁在想,若自己处于郭太后当时的情形,又当如何?除了一直恨着吴贵妃以及禧王,难道她就不恨先皇吗?
先皇偏宠吴贵妃,原是为了培植吴氏的势力,并以此制衡郭家。然而吴贵妃妩媚可人,处处体贴事事妥当,不但比当时的郭皇后强了百倍,在后宫佳丽之中亦是出类拔萃的,因此先皇的疼爱也渐渐也带上了真心。
一边是正宫皇后遭受陛下猜忌防备,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保住;一边自己独宠后宫又顺利诞下皇子,吴贵妃及其族人的野心早就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膨胀并且失控起来。
先皇打虎尚未成功,又引来了狼。后来的吴家比起郭家,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如今,吴氏及其党羽早就被连根拔起肃清一空,而郭氏却依旧屹立不倒,并且日渐壮大,再度成为心腹大患。
凤翕然抬头对上秦深阴沉的眸子,将他的决心看得分明。
秀姑姑心知帝后二人此刻必有不少话要说,忙起身告退。凤翕然原本心里犹存许多疑问,却见秦深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阴鸷与狠绝神情,也只能先按下不提。
“如此毒妇!真恨不得立即就……”秦深握着拳,往案几上重重一砸,咬牙怒道。
凤翕然一言不发,只起身取过煨在暖炉上的茶壶,给秦深斟了一杯热茶。
菊花、红枣、枸杞,最是清心明目。
秦深捏着手中绘着劈山救母的斗彩茶盏,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扬,茶盏应声而碎。
茶水飞溅而起,溅了两人一身,凤翕然措不及防地“哎哟”一声,先前的念头突然又想了起来。
茶水!
既然郭太后早早就将这手串给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还要再让小陈往自己喝的凉茶水里放更寒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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