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天青汝窑瓶
第六十二章
掌心内好似羽毛轻轻拂过一般,酥酥麻麻地,令人难搔难挠。
一定是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秦深收回手掌,拿起紫檀木小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陛下您看,她可使得?”灿若繁星的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见秦深一气连灌了三杯温茶水,以为他渴得厉害,凤翕然捧着茶壶殷勤巴巴地一斟再斟,犹不知正是她春笋般的纤指燎得他硝烟四起。
秦深手里捏着斗彩缠枝莲的杯子,一双眼睛却情不自禁地在豆青小薄袄的腰身位置上下打量。束腰短袄的款式、贴身软绸的质地,更衬得小蛮腰不堪盈盈一握。
凤翕然等了半天,见他不出声,以为是不赞同她的提议。
也是,毕竟是皇长子,不得不慎重些。她说的这个人,虽说都挺合适,到底位份上差了一些。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腰间一紧,却是秦深滚烫有力的一双大手,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略带着粗砺的大掌轻轻摩挲着,掌心所触之处俱是滑如凝脂。
“陛下……”凤翕然大窘,忙伸手去推他。
秦深埋首于她的颈间,深深地嗅着脖颈发丝的馨香,闷闷地笑了两声,笑声里却是掩不住的疲倦。
“林氏,她可是身怀异象出生的。”秦深突然说道。
凤翕然一愣,这却是从未听说过的。
“之前让人去查林胜之,却是查出了不少东西。“秦深坐直了身子,依旧将凤翕然搂在怀里,“林氏出身时,参宿七星彻夜明亮。这件事,外头人不知道,在林家二房里却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原想查一查林胜之与郭家勾结的证据,却不曾想到,林家还瞒了别的事情。
“怪道呢!林胜之那么个钻营的性子,怎么就送了个庶女进宫。”凤翕然若有所思,几个月前,闹着星宿一事时,她也大致了解了林家的情况。
林胜之是有嫡女的,而且年龄与林璇相仿,如今自然是已经嫁人了,只是当年先帝册立秦深为太子,遴选了几名官家闺秀入太子府,林胜之想着法子将林璇送了进来。
这几年,林璇不但一直默默无闻,反而还费尽心思自己出众的相貌掩藏起来。要知道容貌、家世还有陛下的宠爱都是在后宫生存的依仗。林氏的家世平平,就更应该借助不俗的美貌出人头地。
以她的容貌才情,想要在后宫争得一席之地并不困难,可她却并没有这么做,她宁可籍籍无名随波逐流,也不肯出这个风头。众人都知道,林家的长房二房并不融洽,她却在父亲见罪于陛下打入大牢这样的时刻,果断推荐了自家大伯来接替父亲的位置。这样的女子,懂隐忍知进退,更会取舍,由她来照顾见业,正好不过了。
秦深听着凤翕然分析了半天,点了头:“如此说来,却是个聪慧的女子。也不需要她将见业教导得如何伶俐,只要能知道些进退取舍也就是了。只是……”
“只是林氏的位份太低,对不对。”凤翕然补充道,林氏不过贵人之位,自然不能独自抚养孩子。
秦深点头。如今后宫之中,凤翕然以下排得上名号的,唯有良妃、珍妃、方婕妤、林贵人与姜贵人这几人,其余不过只是宝林一流,还有几个采女。这些人,全是秦深还是太子时,纳的几位官家的小姐,家中的官位都不太高。初立太子,先帝便亲自做主,册了温氏、郭氏两位侧妃,有了这么两位出身显赫的侧妃,再纳几个普通官家的小姐,也就足够了。
登基之后,就再没有选秀过。
“眼下年关将至,偏又闹出了这些事,不如将几位妹妹的位份都挪一挪,也好添些喜庆?”凤翕然试探道。登基五年不曾选秀,明年说什么也逃不过新人入宫了,像郭太后早几年就已经让家里筹谋起来,若是有人出言阻止选秀,无异于得罪了太后。如今趁着年下抬了旧人的位份,一则众人熬了这么些年,也该给她们一些盼头,二则来年在新人面前也能有些体面,总不能反被新入宫的给压了下去。
“大封六宫?”秦深沉吟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几个月前温氏才晋了良妃,郭氏明年产子,也该晋一晋位份,方氏也是才挪的位份。这三人也就算了吧,换些旁的赏赐,其余几人大可晋一级。只是……即便这样,林氏的位份仍然不能抚养大皇子。”
“也不是就让她来抚养了。”凤翕然莞尔,“见业如今大了,记得自己的生母,康氏又是这么去了,见业的心里未必就能接受旁人,更何况他也早就搬到麟德宫去,身边也有乳娘和素心照料,旁人实插不上手。就是让林氏时不时过去照看一番,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也就是了。”
“这也使得。”秦深终于点了头。
凤翕然瞧了一眼自鸣钟,才发觉已经很晚了,忙站起身来,歉然道:“都怪臣妾,一个劲儿地絮叨,险些误了陛下安寝的时间。今夜是……”
她咬着唇,面上染着淡淡的粉红,有些不自然地扭着衣角:“臣妾让人端牌子进来吧?”
如今她怀了身孕,也不能侍寝了。
秦深皱着眉头半天才明白她说的“端牌子”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几个月来两人一直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中间再也容不下旁人,一时让他去翻别人的牌子,反而不习惯了。
“不必了!今夜也乏了,实在没那个心思,就这么歇了吧!”秦深大手一摆。
“那……臣妾让王德福再带您去昨夜那个屋子里?”凤翕然心里一松,面上也活泛起来。
“怎么老想着把人往外推?”秦深不满,这屋子里既暖和,又舒适,他才不想挪动。
“臣妾不是……”这不是有了嘛!凤翕然大急,有了身孕还把陛下留在房里,传出去还不知道那起子人要编出什么胡话来。
“怕什么?你来小日子的时候,咱们不也好好睡着么?”秦深自觉地脱了外裳,坐上了紫檀木的雕花大床,明黄的丝绸锦被往身上一盖,舒服地直叹气,“昨夜独自睡着,压根就没睡好。”
他早就习惯她的床,更习惯躺在她的身边。
凤翕然也学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拥着她自己的一床锦被躺下了,侧过身子,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扬起。
一夜好眠,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外头下得好大雪!”春容搓着双手喜滋滋地撩开帘子,“外头几个南方来的小丫头都乐疯了。”
隔着明纸糊着的窗棱,凤翕然犹能听到外头的嬉闹声。
上午无事,几个人便凑在一起陪着凤翕然说笑。
“这么冷的天,在屋子里呆着才好呢!”秋虹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捏着针线低着头不知在做着什么。
“还是陛下圣明,这么冷的天,免了请安,咱们娘娘也不用往太后那儿去。”春容惦着脚尖,拿着朱砂笔在墙上的《九九消寒图》上涂了一笔,才坐下旁边看着秋虹飞针走线。
“真是好巧的手!”春容赞道。
秦深一早就发了话,如今皇后初有身孕,需要静养,又兼雪大,后宫众人不必到皇后宫里请安,郭太后那儿自然也传来了这样的话,让皇后好好养胎,不必去寿仙宫了。
兰心捧着一大枝红梅进来。
“哟!这梅花开得好!”秀姑姑笑眯眯地说道,“需得配素净点的花瓶才好看!”
春容忙起身抱了个天青色的汝窑花瓶出来。
“是陛下特意让人送来的,说娘娘的屋子里不要太素净了,要喜气些才好呢!”兰心小心翼翼地将红梅插入花瓶中,天青色的瓶子配着红艳如火的梅花,整个屋子里都生动起来。
凤翕然抬眼望着红梅,又捏着手里皱巴巴的姜片苦苦思索起来。
兰心目光一闪,垂下了眼帘。
凤仪宫里是安生了,可是婕妤位份以下的诸位,还得冒着大雪苦哈哈地去蓬莱殿西侧殿给康氏和梁氏哭灵。
蓬莱殿正殿内陈列供奉历代先皇的画像牌位,为皇家祭祖祈福之所。东偏殿则是三品以上妃嫔行册封礼的场所。西偏殿为供佛殿,供后宫之人拜佛祈福,时不时亦会请玉明寺的大师前来讲经颂佛。
悯婕妤梁氏、康婕妤以及未出世的小皇子暂时都停灵在西侧殿里,请了高僧入宫诵经,要停足七日之后方下葬入陵寝。
丧礼由良妃一手操办,她自是不必来灵前哭着,只是每日早晚时辰,亲自过来瞧一瞧也就是了,又指派了身边的茹梅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在灵前照应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女子,银钗素服,袖子里或藏着桂花油,或藏着清凉油,往眼下鼻头轻轻一抹,捏着帕子哀哀哭足了时辰,才许回去。
突然人群间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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