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太湖石茶刀
第五十九章 太湖石茶刀
天色蒙蒙亮起，康婕妤才扶着膝盖僵硬地站起来。
整整跪了一夜，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都已不是自己的了，寒冷深深地浸入骨髓，连带着动作都变得不再利索。
她曾经也是苦过、累过、受罚过。只要茶水泡得冷了烫了浓了淡了，大小姐脾气一上来，不管外头是炎炎夏日还是冰天雪地，常常在屋子外头一罚跪就是大半天。
世人都说姜皇后雍容宽厚素有国母风范，却不知这样一尊仁爱慈悲的菩萨，背着人又是怎样刁蛮歹毒的嘴脸。
姜家人看不起她在主子死后立刻转而投靠珍妃，后宫里的那些人们也常常在背后嚼舌，讥讽她叛主求荣。就连陛下，待她的情分也渐渐淡薄，原先或许还有一两分，而现在，却连半分都无了。
康婕妤赤着一双玉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隔着窗棱凝目远眺。
今年冬季，怎地还不下雪？
那时候，陛下还是九皇子，才刚刚平定了“吴氏之乱”，先帝仍旧在世，一道册立太子的旨意传来，所有人的生活都变了。
太子妃姜氏临盆在即，康氏发现自己也怀了身孕。她战战兢兢地跪着请求留下孩子，却换来轻蔑一笑。
“本宫允许你们爬上太子爷的床，无非是不想让旁的狐媚趁着本宫怀孕钻了空子，你可倒好，擅自就停了汤药。”
“你且等着，要么自行了结了这个孽胎，要么待本宫生产之后再来发落你！”红唇贝齿轻启，低低的耳语令人毛骨悚然，“一介贱婢，也配痴心妄想。”
康氏匍匐在姜皇后的脚边，百口莫辩，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每次都乖乖喝药，却怎么……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不清那人端庄大气的外表底下，包藏着一副怎样的心肠。
最终还是留下了她的孩子，因为姜氏生下的是女儿，又因为生产之时伤了元气，再孕不易，更因为太子终于登基了。
温氏柔婉、郭氏娇媚，对于姜氏而言，那两位出身高贵母家又从龙有功的世家嫡女，威胁自然比一个泡茶丫鬟的大。
从此康氏不再是卑贱的奴婢，她肚子里的孩子会是陛下登基之后诞下的第一个孩子。
再往后呢？
康婕妤抬起冻得青红的双手，用力地推开窗子。
熹微的晨光带着严寒，外头一派清冷。
冷风席卷而来，康婕妤的眼里有些混沌，如今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多了，早就不能适应这样的一夜苦挨。
为什么偏偏是甲鱼汤？康婕妤的心有些慌，珍妃到底要做什么？
大皇子呱呱坠地之后，陛下晋了康氏的位份，还开恩让她自己抚养孩子。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她低着头不敢望向姜皇后。
“往后就是婕妤了，可要细心抚育皇子成材才是。”当着王德福的面，姜皇后笑盈盈地扶起她，柔软的双手轻轻地抚摸过她的脸颊，她浑身一抖，低声应下了。
宜妃的身孕足足捂满三个月，才传将出来，陛下很快又迷恋上了珍妃。姜皇后不顾劝阻，咬牙吃了秘药再度怀上龙嗣。
“本宫这一胎要是皇子也就罢了，若依旧是公主……”姜皇后稳稳地坐着，对着身边的姜贵人说道，“那么大皇子，就会交由本宫抚养！”
“陛下或许不会同意罢？”姜贵人穿着一袭浅紫色的半旧衣裙，低低垂着头，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替皇后揉着她发胀的双足。
“嗤！生母不在了，自然就由嫡母抚养。”姜皇后悠闲地舒展开双腿，一副理所应当。
姜贵人低头不语，她是姜皇后的族妹，早就被灌了绝子的汤药。
再往后，康婕妤突然就爱上了喝甲鱼汤，隔三差五就花银子让御膳房炖一回。
甲鱼汤滋阴补肾，自是大补的圣品，康婕妤赏了好几回给姜贵人，有些事，两人心照不宣。
“怎么还不下雪？”康婕妤朝外头探出手去，喃喃自语，“怎么还不下雪？”
姜皇后走的时候，正值大雪纷飞，一地殷红的鲜血从她层层叠叠的百鸟朝凤裙里渗出，浸透了脚下厚厚的积雪。
她和姜贵人随着宜妃和珍妃跪在灵前，众人的袖子里都藏着桂花油，抬手一抹，泪水就滚滚而至。美人们穿了一身孝，自是袅娜婉转，连带着哭灵亦也凄婉勾人。
她们俩到底随着姜皇后出嫁，又伺候了姜后一场，哭得自然更是真心实意，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两人揉着红肿不堪的双眼，冷漠地对视了片刻，各自撇开了脸，从此再无瓜葛。
手心感到一凉，康婕妤微微蜷起掌心，转眸望向天空，细细碎碎的小雪点儿慢慢飘着，被风一吹七零八落。
康婕妤脚下一转，发足奔出了门外。
“婕妤！”素心着急忙慌地从外头跑进来，放下手中的一壶姜茶，一把揽住康氏“怎么穿得如此单薄！身边伺候的人呢？”
康婕妤茫然地望着素心，对啊，身边伺候的人呢？她可是陛下的婕妤，大皇子的生母！身边伺候的人呢？
一回身，偌大的仙茗居内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昨日良妃下令，命康婕妤罚跪一夜，启祥宫里的内侍宫女都交与慎戒司审问。素心被派到了大皇子身边伺候，逃过一劫。
素心二话不说，抬手解开自己的扣子，脱下袄子一把裹住了康婕妤。
“问出什么了吗？”康婕妤一把拉住素心的手，急急问道。
素心摇头，一夜过去，慎戒司并未审问出任何关于甲鱼汤的事。
“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的！我康馥茗即便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敢作敢当！本嫔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康婕妤低低吼道，“看谁敢屈打成招！”
“不过……”素心欲言又止，眼里闪烁着怜悯与不忍。
“什么？”康婕妤定定地看着她。
“常旺查出了暖炉和木炭的事。”素心低声说道，“内侍省负责将这些东西送到皇后宫里的是内侍省下的小康。”
“小康接了差事，却迟了半天才将东西送去。”素心垂下双眼，“这耽搁的半天，足够他动手脚了！”
“小康？”康婕妤不明所以，心底却隐隐不安。
素心点点头，一狠心，说道，“他们查出，这小康子是婕妤您的远亲。小康招了，说是因为您怨恨皇后娘娘曾经罚您闭门抄书，又不喜大皇子待皇后亲热，这才……”
康婕妤闻言如遭雷击，满脸俱是不可置信。
“我没有！”
“您派去御膳房点甲鱼汤的宫女已经自尽了，如今小康又招了这些出来，慎戒司里的那群人熬不过刑，迟早也会胡乱吐些东西出来的。”素心的话重重地打在康婕妤的身上，“奴婢相信婕妤是清白的，可是如今证据确凿，婕妤可要想想办法呀！”
这会是什么样的罪名，又有什么法子可想？
康婕妤抬头望天，雪花越下越大，慢慢地落白了一头长发。
是谁要害她？是珍妃吗？可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她！康婕妤想起一次到珍妃宫里去，门帘后的缝隙里闪过一道淡紫色的身影。
康婕妤发足奔向大门：“是她！本嫔要找珍妃说个清楚！”
“婕妤！”素心一把拉住她，“您这个样子，怎么好出去！好歹换一身衣裳呀！”
“不必去了！”进来的是珍妃身边的丹桂，她穿着簇新厚实的翠色棉袄子，领口袖口出的风毛既柔顺又暖和，发髻上簪了银珠钗和红绒花，脸上淡淡地施了脂粉，笼着袖子俏生生地站在康婕妤面前，藕荷色的厚底浅口雪靴与康婕妤踩在薄薄雪地上的一双赤足形成鲜明对比，“娘娘让奴婢过来传话。”
竟然连行礼都不肯。
康婕妤盯着她，目光瘆人地可怕。
丹桂迎着康婕妤的目光：“娘娘说，婕妤犯下的罪过已经坐实，再不容狡辩，让婕妤为着大皇子的前程着想，好好掂量掂量。”
“这是什么意思？”素心脸色一变，挺身上前，将康婕妤拦在了身后。
“什么意思？若是等到陛下发落，大皇子的生母可就成了罪妇，日后还有什么脸面，更别提前程了。”丹桂眼里闪过一丝怜悯，转身离去。
珍妃这是让她认了罪名自尽。
康婕妤紧紧抓住素心的手，眼里俱是绝望。
“婕妤，奴婢去向陛下禀告，您是冤枉的！”素心急急地回头就走。
“别！”康婕妤扯住素心，急急忙忙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姜茶，拾起一件东西塞入素心的手中，“将这个交给皇后娘娘！快去！”
素心眼里含着泪水，将东西死死攥进手心。
“好生照顾见业，莫让人……欺负了他。”
宽大的衣袖中，藏着一柄黝黑发亮的太湖石分茶刀，刀刃锋利无比，轻松就能将珍藏百年的茶饼分成小快。
陛下曾经最喜欢她泡茶的手艺，康婕妤微微一笑。
鲜红渐渐滴落在地，漫天的雪花飞舞降落，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地猩红。
“终于下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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